穿完暂不敢乱动,纵伤痕在这具身体上不曾久留。外侧烈日炎炎,热浪却进不来分毫,只剩冷寂。时不时被拂起些微的纱帘,成最后的一点喧嚣。
良久,靖川往后一靠,枕在卿芷胸口。一人抬头一人低头,彼此望定,不言不语。目光与身体都没了空隙,心相隔甚远也不要紧,毕竟无法从胸腔扯出,怎知远是一毫还是永远,却能感到一点点微弱的跳动从后背传递过来。面对面拥抱是填满另一侧空虚,此刻背对竟才是真正心相印。
靖川阖起眼,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落。
“有时候。”她说,“我想你吃掉我。”
“咬开我的喉咙......剖开我的胸口。咀嚼我、吮吸我、吞咽下去。我占据你所有感觉。”
一面说,靖川一面微微偏开头,拨去凌乱发丝。优美颈线展露,底下生命搏动的气息汹涌。亟待收割。
她不睬卿芷反应,自顾自牵过她手。指尖点在身上好似落雨,她掌心覆上卿芷指背,带她一路抚至自己小腹。
“我回到你体内。”
“就像我们没有分开过。我成为你的一部分。”
她喃喃,蜷得更紧,如真要融化在卿芷臂弯里。
只有卿芷能让她毫无顾忌,动辄阴晴变幻,不掩欲望与不堪。
只有卿芷。
她在她手里,不过是只被剥干净了羽毛、褪了一身皮的幼兽。一览无余。冷香成一种温柔的舔舐,漫过赤裸身躯。
天神不肯收她,不要紧,这个人愿意,这个人垂、怜她。
可她撒谎成性,中意粉饰成厌憎。乖戾难捱,那么要她,又亲手毁了她一切纯粹的偏爱。只因始终坚信,若不如此,卿芷便永远不可能看见真正的她。并非立于万国荣华之上而贵为圣女。那个在血与泥中咬断了一只羔羊的脖颈的怪物,那个无数次站在望台,遥遥望灯火斑斓,无声流泪的她。
寂寞是碎琉璃挤满骨缝。
血液来回间,泡沫般绵密的痛,款款流动。
“卿芷——”
靖川嘴唇仍微动着,几个含糊字音,消在齿间。
说不出。
垂眸一扫,身上遍布的伤痕一时分外刺眼。
或许她若那时意外挣脱了车马束缚,遇见了卿芷……
会不一样么?
从未分开过,到底是一个太好的愿望。
漆黑如水流满天幕,大漠星辰繁盛可比中原春花。
是夜。
飘来弦与鼓的声,靡靡之音饱饮醴酒,听得人也醉了。虚实模糊,似有若无。欢笑、吆喝,沸反盈天。
却渗不进寂静的一隅。
玫瑰色纱幔内,呼吸声轻浅似雾。外侧长廊寂静,此刻忽响起两三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似风不羁穿行而过,引火不点自燃。两边悬墙火炬一盏盏轰然明亮,照煞四方,照烟云之上的神佛异兽眼眸炯炯有神。怒目守卫,慈眉观音,凶兽生四目含烈焰,交织成为天神当初莅临尘世降魔景象,栩栩如生。满目金碧辉煌,浮雕灿然金光与身上诸多饰物交相辉映,五光十色。玉是深而透亮的碧,是一尘不染的白,是烟迷雾锁的紫。耳下鲜红流苏轻晃,划出的弧无意间便已是夺人心魄的艳色。
少女褐发简单挽起,别玉簪一支。绫罗绸缎,织就一身华美衣袍,泼开一天艳丽血红。长裙缀流苏,丝丝缕缕,一步便拂人蚀骨痒意。
腰侧玉佩浓红,不动时亦摇,是醉了。
端是一种琳琅之美。
淡淡酒气,却见红眸仍亮若灿星。
是个再板正不过的贵族小姐,怎出现在这蛮夷之地?故作周正轻敲门扉,两眼笑意弯弯,明烈一如盛夏骄阳。
不得回应。
她轻笑一声,径直走进了。
兽皮地毯,沙漠之王,丛林猛兽,皆匍匐足下。踩过时,柔滑又温暖。
门合上,断去一切光亮。
寂静一片。
黑暗中,如雾的呼吸一下浓了。急慌慌。纵仍轻柔,却微微凌乱。
盛气凌人的少女,声色悦耳却轻佻:“让我好好看看你。”
没有回应。只听见一点儿动静,欲拒还休。
靖川笑了:“别羞呀。难得一遭,你若拘谨,我可怎么办?”
她轻轻拍手。
灯火,凌迟般,缓缓亮起。端正跪在猛兽皮毛上的,是一位身段高挑纤瘦的女子。薄纱是冰一般透亮的蓝,像群山巅的大雾,拢了流泻的青丝。万万千,如瀑流泻至地上那野兽的花纹间。浓似新磨出的墨。微一偏头,舞姬单薄衣物掩不住优美脊背,何况又难镇定,呼吸起伏间轻颤成蝶翼一双,一按就要碎了。
小巧的耳根半露,烧得滚烫, 浸透粉霞。
银饰竟不敌肌肤洁白,黯淡下去。镂空的花纹,紧勒在结实双臂,几枚按蛇形打造,锁住白皙脚踝。
长裙堆迭,丝绸流淌。
一截劲瘦腰腹,纤纤白雪,柔腻光滑,在艳丽的色彩中,分外夺目。
未曾想西域的舞姬衣饰,格外合衬。
然而美人不肯回头,只得她屈尊,一亲芳泽。目光长久停留,卿芷即便始终垂首,亦感灼热,犹豫地抬起手,轻轻扣在自己肩上,指尖紧嵌裸露肌肤。
哪怕早知今夜之事,当真正置身其中时,仍止不住羞耻。她咬了咬唇,闭起眼。
西域人的服饰明艳又大胆,哪一件,对她而言都放浪得过了火。
玫瑰香步步紧逼,她心一乱,便要溺在这勾人堕落的甜腥里。
风浪顿起——
她抬头。
撞进少女眼中,窥见自己身影。
层迭薄纱撩开,面目展露。鬓发如云,凌厉细眉,一双眼沉冷漆黑,拒人千里之外。薄唇色浅,咬出一点胭脂红,配两颊薄红淡淡,霎时楚楚可怜。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西域的衣裳,在她这样一个端正的中原女子身上,尤显戏谑。靖川呼吸似停一刹,紧接捏住卿芷下巴,再等不过片刻,热烈吻上。
她的吻很缠人。心里耻意作祟,阵脚大乱,卿芷竟未承住,遭少女舌尖轻巧钻入齿间,寻到瑟缩软舌,步步紧逼,纠缠不放。热。实在太热。靖川浑身烫得像火,一袭过来要把她焚尽了。水声清晰,仿佛每一次被舔舐过的触感都随之烙进骨髓。
这是靖川要的游戏。
她是高贵的客,而她是可怜的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