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壶关聚首(九)(1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235 字 16小时前

第29章 壶关聚首(九)

他们一路走过了寒冬,可初春寒风依旧如刀,壶关城楼上,赵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边缘有些磨损,穷得看着就很坚强。

赵缜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手扶垛口,每日都要在这城楼上站很久,他远远地看向东南方那条通往云城方向的荒原。

如今胡人暂退,流民不断涌来,关内粮草消耗日巨,压力与日俱增,更让他忧心的是远在云城的老母与幼女。

天知道他看见云城的文书夹杂着家书是什么心情,他的女儿居然没有跟着庾家去南边,而是随着赵家流落北地——

孩子怎如此大胆?

北方如今与死地有什么区别?

李副将走上城楼,天冷递过一壶热酒,“将军,老夫人和女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老陈去接应,定能平安抵达。”

赵缜接过酒壶,并未就饮,只是握在手里,“陈岱已去了多日,算脚程,早应到了,何故这么久也没个消息?”

他急死了,但是这壶关他还离不得,乱世危机四伏,他们可要安全才好啊。

上天若有情,就再帮他这一回吧,他就这么一儿一女一个老母亲,春天都来了,便让他们团聚吧。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至亲骨肉,实难不担忧。

“报——”

急促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冲上城楼,很是激动来报喜。“将军,东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踪迹,打头的是陈都尉的旗号,人马极多,拖家带口,绵延数里!”

“什么?!”赵缜眼睛都亮了,“看清楚了?陈岱的旗号?”

“千真万确!弟兄们抵近探查,看得分明!除了陈都尉的百骑,后面跟着黑压压的百姓与车辆,怕是有近万人!”

还带了这么多人?

陈岱也太大胆了!这路上出了事可怎么办?

“备马!点一百亲卫,随我出关。”

副将连忙劝阻——

“顾不得那许多了!”赵缜将酒壶塞回副将手里,“陈岱既已到五十里外,我女与母亲必就在其中,岂有在关外干等之理?速去!”

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城楼,片刻之后,壶关关门隆隆打开,赵缜一马当先,百骑亲卫紧随其后,卷起烟尘,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扑面,也吹不散他心中激荡。

母亲,昭昭,可都安好?

五十里路程,在战马全速奔驰下,不过半个多时辰。

远远地,当先一面陈字旗帜在寒风中招展,旗下正是顶盔掼甲、风尘仆仆却很振奋的陈岱。

他显然也看到了疾驰而来的烟尘,忙勒马驻步,举手示意身后队伍暂停。

都快到了,这个时候可别出事啊——

赵缜策马冲到近前,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迅速扫过陈岱身后那支庞大的队伍,最后定格在陈岱脸上。

“陈岱,我母与我女何在?一路可还平安?”

陈岱如释重负,“禀将军!老夫人与女公子俱安好,就在后面的车驾之中,末将幸不辱命!”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提高了声音,“将军,此次归来,不仅接回了老夫人与女公子,更有大礼奉上!”

赵缜顺着陈岱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队伍前面,一辆马车上,车帘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人从容出来,站在马车上,与他对上眼。

他下了马车,缓步向前走来,赵缜看着他,来人年约三十许,眉目疏朗,即便一身半旧的深青色棉袍,发髻只用木簪简单束起,长途跋涉面上有着风霜之色。但身上渊渟岳峙的气度,如暗夜明珠般难藏。

他身后还跟着数名目光精悍的随从。

赵缜心中一动,此人气度非凡,绝非普通士子。

那人走到赵缜马前十步处站定,拱手长揖一礼。动作舒缓,有着世家久经熏陶的优雅与从容。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赵缜审视,嘴角泛起笑意,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久闻壶关赵将军英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英雄气概,名不虚传。”

他略一顿,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却又仿佛理所当然的话:

“陈郡谢云归,携云城愿从军民万余,辗转来投。从此,愿附将军骥尾,共御胡尘,安此北地。望将军不弃,容纳我等。”

陈郡谢氏谢云归!

这名字在北地可响了,赵缜都有点懵,他来投奔他?

他目光如炬,深深地看着眼前掷地有声的谢云归。

赵缜翻身下马,他几步走到谢云归面前,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对上谢云归看向他的视线,赵缜极为动容,“云归肯来,是我之幸,是壶关之幸,是北地数百万渴望安宁生息百姓之幸!壶关虽陋,必待君如手足。”

他牢牢握着谢云归的手,力道很重,传递着滚烫的温度与毫不掩饰的欣喜。他不是在说客套话,字字发自肺腑。“一路艰险,云归兄辛苦了!待入关安顿,再与兄把酒细谈!”

他目光热切,还没等谢云归说什么,他越过谢云归肩头,投向那绵延的队伍。“此刻,还请云归兄在此稍候,容我先拜见家母,看看昭昭。在与兄并辔入关,细细叙谈!”

谢云归含笑侧身:“将军请。”

赵缜松开他手,拍了拍谢云归的手臂,目光已急切地投向队伍深处,“陈岱,快引路!”

“将军随我来!”陈岱精神都抖擞了,连忙在前引路。

赵缜疾步向前,跟着穿过略显拥挤却有序让开道路的人群。他看到那几辆格外结实的马车——

车帘已被掀开,赵老夫人扶着青娘的手,颤巍巍站在车辕旁。她比记忆中清瘦苍老了许多,白发萧疏,裹着厚实的旧袄,眼睛在捕捉到儿子身影的刹那,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怀朔!”

老夫人声音哽咽破碎。

“母亲!”赵缜抢步上前,单膝跪倒在车辕前,伸手稳稳扶住母亲的手臂。他眼圈通红仔仔细细地看着母亲的脸,确认除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外并无大碍,那颗悬了数月的心,才像浸入了温水中,酸涩而胀痛地舒展开。

“儿子不孝,让母亲受此颠沛流离之苦!”

他喉头哽住,又苦又涩。

“快起来,起来!”老夫人用力拉他,泪如雨下,“我儿守住了壶关,救了这许多性命,是大忠大孝!是母亲……是母亲没用,没能护好昭昭,让她也跟着吃苦……”

“祖母,我没吃苦。”

有着孩童的柔软,又异常镇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缜起身心头重重一跳,循声望去。

一个裹在宽大靛青色厚斗篷里的小小身影,静静立在老夫人身侧。斗篷对她而言过于宽大,几乎拖到脚面,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赵缜缓缓站起身,他的心这一刻都涨满了,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他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声音沙哑:“昭昭?”

明昭抬起小手,将宽大的兜帽向后褪去。一张玉雪可爱、眉眼与他相像的小脸完全显露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她仰着头看他,他比她想象的更高大,面容也更冷峻俊美,此刻紧紧凝视着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愧疚。

“阿父——”

没有哭泣,没有退缩,她就那样站着——

赵缜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倏然松缓,所有的焦灼、忧虑、后怕,混着这些年积攒下的对至亲骨肉的愧疚与怜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冷静自持。

他向前一步,伸开臂膀,将这个小小的,裹在厚实斗篷里的身影,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真的跨越了这乱世的刀山火海,回到了自己身边。

明昭被父亲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贴在他冰冷坚硬的胸甲上,能清晰地听到甲衣下的心跳声。

她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伸出手臂,试探性地回抱住了父亲宽阔的脊背。

她有些别扭,古人还怪肉麻的!

“好,好,昭昭安好就好。”他放开她,声音发紧,目光流连在女儿脸上,“昭昭长大了,上回阿父见昭昭,还是小小的一个,才五岁,才三年而已,就长高了,这斗篷……”

“是祖母为昭昭缝的,路上很暖。”

赵缜看向母亲,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这时,明昭微微侧身,马车上一个更小些、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怯生生的小姑娘被她牵了出来。

“阿父,这是明淑妹妹,路上一直与昭昭一起。”

赵明淑怯怯地抬眼看了看赵缜,小声嚅嗫:“伯父……”

赵缜目光扫过明淑,听名字认出是堂弟的女儿,心中了然。他放缓了神色,点了点头:“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

他的女儿,不仅自己平安抵达,还顾念着同行弱妹……

“将军,”谢云归适时走上前,温言道,“老夫人与女公子一路劳顿,风寒未散,是否先请入关安置?云城军民,亦需尽快安排歇息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