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有点胀。
站起身来,赤足在岩石上来回走了几步,脚下的冰凉触感让你从混乱的思绪中稍微拉出来一些。
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停下来,转身面对水中的洛里安,你昨天说的交配期——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三天后?
你问得干脆利落,毫不避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洛里安显然被你直接的措辞微微震了一下。他的头从手臂上抬起来,金色的瞳孔稍微放大了一圈,颧骨上的细鳞轻微地立起又瞬间平复——这是你到目前为止看到的,他最接近不好意思的反应。
交配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确认你没有在开玩笑。然后他沉默了大约十秒钟——对你来说漫长得像十分钟。
每年。两次。春天。一次。秋天。一次。他的语速比之前慢了很多,每个音节都仿佛在唇齿间反复掂量过,身体。需要。交配。不是。我能选的。
所以就是发情期?你抱着双臂,语气里那种毒舌的尖刻又冒了出来,你是说你现在控制不了自己?
不是——洛里安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然后立刻又压了下去。他拧着眉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委屈的认真表情。他的手指在岩石上轻轻画着无意义的圈,指甲划过湿润的石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现在。可以控制。他说,三天后。很难。控制。但不是不能。
那就不交配不行吗?忍着不行吗?你不是说人类世界讨厌美人鱼吗,那你随便找个雌性美人鱼——
没有。他打断了你。语气很平静,但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这片海域。只有我。其他深海族……很远很远。而且。不是随便。
他抬起手,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湿漉漉的指尖轻轻触了一下你搭在膝头的手背——就那么一瞬,不到半秒,然后立刻收回。他的指尖冰凉滑腻,带着水,在你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你。不一样。在海岸上。看见你。昏迷。但是。呼吸。心跳。都在。很安心。很——
他卡住了。那个想用的词显然不在他的人类语言词汇库里。他的腮缝微微翕动,手指攥紧又松开,眉头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很什么?你不由自主地追问道。
洛里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仰起头看着你,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终于不再藏着掖着什么:
很。正确。
两个字。简简单单。但他说这两个字时的神情让你的后脊梁窜过一阵说不清是冷还是暖的电流——不是肉欲,不是疯狂,是一种几近虔诚的笃定感。就像一个饥渴的人在漫漫荒原上走了十年,忽然之间,寻到了跟自己手里那张破地图上标注一致的水源。
这叫什么答案……你嘟囔了一句,低下头,假装在搓自己手指上并不存在的脏东西。
你的脸有点烫。
不是因为害羞——你在心里强调——是因为这洞穴不通风,太闷了。一定是这样。
洛里安大概是察觉到了你的窘迫,主动打破了沉默。他在水里轻轻翻了个身,鱼尾在身后划出一朵小小的水花,语气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平静的陈述语气:
你想要。去人类地方。我明白。但是。等交配期。过了。我带你。去。
你猛地抬起头:你愿意带我去?
嗯。他点头,随即补充道,但是。不能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
为什么?
刚才说了。危险。而且——
他的金色竖瞳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情绪,快得让你来不及捕捉。他垂下眼帘,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在苔藓蓝光下像一串极小的珍珠。
而且什么?
而且。你是。雌性。我的。
又来了。又是那句话。但这次你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微妙差异——之前他说这句话时,是近乎原始的宣告,像动物划定领地边界。而现在,他在我的后面停了半拍,然后补了一句:
我。保护你。
你纠正道:所以不是039;你是我的雌性039;,而是039;你是我的责任039;——大概是这个意思?
洛里安歪了歪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这个表述。然后他缓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但嘴角又浮起了一丝那个极小的、一闪即逝的笑意。
也是。我的雌性。
你——你噎住了,随便吧。
你站起来,转身走回海藻床铺,一屁股坐下去,把脸埋进柔软的海藻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