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2 / 2)

女孩一点头。

他仰头望着逆着光的影子,礼帽的网纱遮掩下,仍能看出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美好的面容被笼罩其中。白皙的轮廓在光影中,犹如大理石的质感。

她总是抬着下巴,高傲冷淡。

深蓝色的外套,奇特的材质泛着微光。

她高高在上着,看了他一眼,转头驭马,往另一边去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悸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但是转瞬即逝。

两个世界的人,萍水相逢,怎么会有其他想法呢?

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做。

他欢快地跑着,黑发飞扬,一直到街尾看到那匹银马消失在车马中,平安无事后。

这才停住,露出笑容。

美好到像一朵花。

他要去借一本书,再去咖啡馆看完,做好笔记。写完一篇翻译稿,还有修改这周要寄去的评论。

买上一便士的咖啡,能坐上一整天,因为咖啡馆里有火炉和油灯。

公寓里又湿又冷,他没钱买木柴烧壁炉。烧蜡烛很费钱,他会待到八九点吃完饭再回去。

晚上继续挑灯夜读。先用油灯,等受不了后再点上蜡烛。

草稿之类他习惯用铅笔,羽毛笔和墨水很费钱,最后誊抄才用。

他就跟这个年纪的穷学生一样,生活上窘迫着,内心却一片光明。

……

信件的邮资要收信人付钱。

他会给家人写信来往,每次去邮局取回自己的信件。

邮递员不会精细地投递到哪一层哪一间。

伦敦的朋友都能见到,除了紧急的事找路边小孩跑腿一下,一般不会写信。

学校里的朋友都四散各地,没有固定住址的少有往来。

但是每一个人,只要深交的,都把詹姆斯.布朗当成他们的挚友。

他乐于解答一切,他总是那么的友善又有信念。

漫长的法庭旁听结束了。

汤姆.乔伊跟着他一起。他拉着他,生怕临阵脱逃,要求他吃饭聚一聚。

还可以看场地下的拳击赛。

他是都柏林人,父亲是退役军官,母亲出身名门,当初因爱结合却生活困苦。

被舅舅资助着来伦敦完成学业,学习法律。

他是个浪荡子,生活很放荡。

舅舅是个大法官,下院议员,没有子女,把他视为未来的继承人,严加管控,指望他出人头地。

每年给他两百镑的津贴,乔伊先生吃喝玩乐,手头还挺宽松。

“行使正义怎么能靠法律!”

喝得醉醺醺时,他总会不满地说。

旁听时,他们经常能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眼神呆滞的农民。

因为砍了棵树,被法官宣读后判处绞刑。

但如果是个富人,只要不是穷凶极恶的事,交一笔罚款就能免除刑罚。穷人呢,轻易地被割下耳朵,被流放去某个大陆,死在船上。

噢,还有各种财产的争端。父亲一死后,子女们就开始争夺遗产,打漫长的官司。还有法定的继承人谋夺属于寡妇的那份财产。

杀夫案,洗衣妇杀了他的丈夫,因为他夺走她赚来的所有钱,赌博嗜酒,她看着自己的儿女饿死,在被殴打中忍无可忍反抗杀了他。

她被判处绞刑。

……

乔伊先生在现实的无力面前,选择放纵。

“我倒真希望我拿不到律师资格,那样就可以少为非作歹一天。”

他们一边痛骂法律,解释权都在法官律师手中,一边为了谋生学习法律。

反结社法下,只能借着社团的名义,在喝酒中宣泄不满,就某个不公平的判例争吵。

但同时,改变不了什么,酒醒的清晨,还是得起来戴好假发,穿上律师袍,走进那个树立着女神雕像,标志着正义公平的皇家司法院。

成为一样的律师。

他总是困惑詹姆斯.布朗的信念从哪而来。

布朗不认同乔伊的生活方式,他和女人的厮混,嗜酒赌博的毛病。

但有什么都会帮他。

因为前两年他陷入窘境后,是这位朋友伸出援手。

他的那位资助人去了国外一阵子,全然忘记了这事。

他在留守管家质疑的眼神中,没有选择辩驳或者证实身份。

默默地把自己攒的钱交了学费。

然后,自力更生,交不起房租被赶出,流离失所。

帮别人抄着文书,代写信件赚钱,啃着水煮土豆,加一点盐。

卖掉了衣物,只留下衬衫和外套长裤,全裹在身上塞着旧报纸御寒。

被喝着醉醺醺的乔伊先生,在街上捡到——

“天啊,我们的好好学生怎么在这里打铺盖。”

布朗正准备去当扛货工人,他这个身板保准受不住。 (当辩护律师不能有过任何和代理人,事务律师,职员相关的正式职业)

他刚来律师协会,苦于读书和别人都不太相熟。

乔伊把他领去他租住的公寓,收留了他几天,介绍了一门翻译的副业,知道他精通好几门外语后,“好小子,你可真是博学多才,跟那些贵族老爷一样啦。”

了解他的人,都会习惯这种嘲讽的态度。

他总说他舅舅,

“不是贵族,但有着贵族的毛病。”

乔伊还给他介绍了当老师教课的活,带他认识了朋友,跟十几年前的人民之友协会差不多,他们管自己叫法律良心。

布朗有了进项后,立即搬了出去没再麻烦人,先是住旅馆,尝试向各种杂志报社投稿。稳定收入后这才找了一所公寓长租。

他们还嘲笑他。

“布朗,你怎么跟那些老爷一样,我们可没有选举权,没有土地就是这样。”

他们对他的思想改变很大。

当然也有中等阶级的局限性,他们想要自己得到权益,同时又反对底层人的普选权。

作为边沁的信徒,在这方面很大分歧。

拥有财产的人才有权参与公共事务,没有财产的人引入其中会威胁到他们的财产权。

20岁前的布朗还处于混沌期,在那之后他逐渐明晰自己的方向。

要么为真理而死,要么为它而活。

为了实现理想,一切都是能够忍受的。

他必须成为辩护律师,他必须有所成就。

他要凭借才能进入下议院,他要让所有人听到他的演讲。他要发出声音,而不是被掩盖。

膨胀的,不切实际的野心,一方面又被他体会的温情,看到的世间冷却。

他了解那些工人的生活,他睡在最廉价旅馆的地板上,他感受着,他在那些血泪中一点点沉着。

只有记住他们,我才能坚定不移。

但是,怎么能真的不动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