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2 / 2)

他不是这样的人。

瑞文先生认清了现实。也许那位不可一世的卡文迪许先生被拒绝后,想到的也是这个。

他可能一下就察觉到了,没有过多请求和逼问,只是胡言乱语地吐露了长久的心声。

“谢谢您,小姐。”瑞文先生戴上了帽子,他没有遗憾了。虽然他求婚失败了,但迅速地从中脱离出来,因为她愿意告诉他拒绝的理由,而这个理由是他完全可以接受,虽然不能完全理解的。

他的心脏一下下抽痛,但有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他是正确的那一个。

另一个先生应该也想过。

上一世的那个时空中,查尔斯.布鲁特正是那样。当这位继承人跨过大西洋来到英国式庄园,停留在绿色草坪上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结局。

莉齐娅大抵还不知道她未来要辜负多少人,她只是这样随心肆意,自我地活着。她就像风一样,没什么能真正地挽留住她。

他们说了一番话,就像往日的闲谈一样,这次求婚的拒绝,没有损害到瑞文先生的自尊心,也没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同时标志着他足够成熟。

莉齐娅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完美的结果。她果然没看错人,对瑞文先生的评价又升了一层。

她把他送了出去,认真告了别。莉齐娅亲切地跟他握了握手,祝愿瑞文先生以后能找到更合适的结婚对象。

他更加确认了。他刚才的字句间,表达都是非她不可。

至少目前,他会坚定不移下去。

这位先生一路后退,招着手,上了马车。

这次求婚,男女独处在客厅中,占用了那么长的时间。自然瞒不过家中的佣人和亲属。

玛丽姑妈询问时,莉齐娅在餐桌边如实描述了事情经过,不过隐去了奥姆斯利家欠债的事,这要是传出去了,对塞西莉娅的婚事是门打击。虽然她的嫁妆不会少,但家族的名誉对年轻小姐的婚姻往往影响巨大。

莉齐娅刀叉切着烤肉,她没有受此影响,脸上丝毫没有阴霾。

玛丽姑妈观察了一下,松了口气。

虽然有点可惜拒绝了求婚,那么多追求者中,在她这两个月的观察后,瑞文先生属于最出挑的那一批。

他是个靠得住的小伙子。玛丽.伯伦特小姐,不免遗憾她侄女的婚姻之路漫漫。

不过她少了之前很多的焦虑,对此看得还算很开。都有这样优秀的选择对象了,以后只会更好。

莉齐娅看得很开,瑞文先生,以后还会遇到更心动,更合适他的女主角。

他能很快地走出来,因为这位先生一向务实,生活中有大大小小的事要处理,男女情爱只占了很小一角。

只是,卡文迪许先生。莉齐娅蹙了眉。虽然他们还是跟以前那样有交集,卡文迪许先生也始终一副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模样。

但她直觉,也能感知到他情绪复杂。他有时候会抿着唇,默默注视着她,从背后望着,仿佛能盯出个孔洞。

他一直在耿耿于怀。他觉得他们就该在一起,他说服不了自己。

莉齐娅在日记里写下这些,她金笔一端抵着脸颊,默默思索着。

威廉.卡文迪许,她流畅地签下这个名字。最后合上了本子。

她也对此心烦意乱。

求婚这件事本身,没有惊扰她生活的平静。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

很快地翻页揭过。

偶尔会想起瑞文先生,他的责任感和担当会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可靠的丈夫。

不过,她想要的不止这些。

她给莱克写信,自然地告知了这件事。

莉齐娅经常会看到报纸上,诺丁汉郡卢德分子的报道,虽然破坏机器,进攻工厂的嚣张行为,在军队的镇.压下逐渐沉寂。

但集会请愿的事没有减少半分。还有珀西瓦尔死后,死灰复燃的奴隶贸易。

这一罪恶的行为,私底下在大西洋上来往进行。忙着夺权争斗,为改革,提高影响力争论不休的议会政府,并未采取半点措施。

只有这位前首相昔日的追随者,在努力捍卫着果实。

韦尔斯利侯爵看上去风头正盛,靠着他侄子的游走,和那位辉格党中心人物,剧作家谢里丹的结交,似乎争取到了更多的势力。

除了极端的保守党和坚决反对搁置天主教法案,力图进行革新,不屈不挠的辉格党人。

其他的相继在明里暗里许诺的利益投到了麾下。目前卡斯尔雷子爵表示中立,乔治.坎宁坚决反对,格雷伯爵一派不用多说,利物浦伯爵始终是温和,什么都行的态度,似乎新政府中他继任内政大臣就行。

但实际上暗流涌动。

莉齐娅会在信中跟莱克讨论。他说这趟拉扯起码还要持续一个月,韦尔斯利侯爵有摄政王的大力支持,就像当初被乔治三世交以权柄的珀西瓦尔,这种两边的平衡者往往是最有可能被推举的对象。

不过他父亲对此很不愉快。也由此莱克耽误了更多时间,游走在北方诸郡,迟迟不得回来。

从这一点上能实际看出,利物浦伯爵派的态度。两党的观点政论对立,保守主义分子总是很提防这类充满野心的革新派人物。

卡文迪许家的态度也很暧昧,但自然是希望辉格党的韦尔斯利侯爵上台,即便他更像披皮辉格的老顽固,顾虑的点就在于,这位侯爵冲动草率,虽然十几年前在印度出任总督时的行动雷厉风行,取得了不错的结果。但他急功近利下,也带来了不少可以指摘的错误,当初回来后被革职,也让他耿耿于怀了许多年。

战争时期,国内外动荡下,一切都要慎之又慎。

是否要重新大选?战时的联合政府能否像小威廉.皮特那时一样成立,亦或是格伦维尔勋爵领导下的“光荣内阁”。

报纸上也对首相之选有所猜测,虽然有评论嘲讽称韦尔斯利侯爵上台,会和前首相没什么区别,列举着他过去的好大喜功的政绩。

这种讽刺早已司空见惯。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朗-韦尔斯利先生日渐得意,趾高气扬的神情。

他尤为不快。但就像党中领袖,德文郡公爵和他父亲的意思那样,不出面站队不做表态。

结果怎样,选择如何,都不会动摇卡文迪许家最根本的利益。

那位卡厄姆男爵的态度就要明朗一些,他对韦尔斯利侯爵看不太上,直截了当地认为他是个投机者,竟然会为了首相之位妥协,这让可怜的侯爵支持率,一下低了不少。他通过宴请的盛宴和俱乐部的狂欢交际,努力挽回。

这样的情形下,莉齐娅偶尔会看见詹姆斯.布朗。他穿着光鲜,在这样的情景下越发游刃有余,但就像戴上了一尊冷漠的面容。

和名利场上游走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她有时候会诧异,他会看着她,一开始的迅速移开,到最后,那副面具下的坦然直视。

他点头。

他们还跳过一次舞。

但海德公园再见到时,又很不一样了。

他一下鲜活了过来,那头蓬乱的黑发,和过去没什么区别。那些宴会上的表现,只是插曲,或者说做梦似的。

她开始担忧他,因为偶尔会看到轻皱的眉。他在那些调笑和试探中委婉拒绝,点着头转身就走。

“那真是个清高的家伙。”她听到有人这么不屑地说到。

她不知道詹姆斯.布朗有没有听到,但他一定能感觉到。他这样赤子之心的人,却逐渐地被打上,或者说自己背负上虚伪的标签。

莉齐娅想着红与黑里的于连,想着漂亮朋友里的主角,她想到了社会和阶级分化下对人的异化,虽然詹姆斯.布朗他抱有一个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尚,也能支持的目标。

但是,他真的能一直如初,丝毫不变吗?当他自我怀疑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他热情洋溢地出现在海德公园。他肩肘处的补丁逐渐消失不见,他随意,但也会注意自己的穿着,不知不觉想在她面前展示最好的一面。

他看到她,跟她聊天都会很开心,那是一种在衣香鬓影,埋头苦读,这两个割裂的世界中,都很少有的情感。

他爱所有人,出于一种对人类总体命运的关爱,但对她,是个体不那么宏大的爱。

可能一样纯粹。詹姆斯.布朗的世界里,还对这个概念不太了解,他很少跟女人接触,虽然他知道这些,并非完全无知。

他只是在想他愿意每周看到她一次,散步,自由地聊想聊的。

他跟她讲听过的开庭,做的记录和列的要点。他问她论文的写作进度。

莉齐娅会因为这么实在的话题失笑,没有人会喜欢写论文,这种话题枯燥到寻常人都不会提起生怕破坏气氛。但他却直接问有没有可以帮助的,他能提供的资料和数据。

莉齐娅给他看她打的框架和初稿,在惊叹中,她隐隐约约把后世的观点掺杂其中,一种超时代的,她敢于谈论那些,想找到一个同路人。

她看着他亮着的眼神,他对什么都学的很快,哪怕是个陌生的领域,解释后完全能够明白。她不知道有没有看出那股坚定清澈的眼神中隐隐的悸动,藏在忽眨颤动的长睫之间,映着那双清泉似的绿色的眼眸。

他们一块画画,移在树边,他画他的速写,她给他分点颜料。她教他水彩画的一些技法,这能更好地记录下圣吉尔斯那里的光影和色彩。

灰蒙蒙的色调中,却透着砖红的底色,一种挣扎欲出的渴望和生机。

他们一天比一天熟识,虽然不会聊其他的什么,活动上也很少交集。

再聊诗歌,海德公园里看到的风景,他听的音乐会,虽然是小剧院。

一起读拜伦勋爵的诗歌。

there is a pleasure in the pathless woods——

—— ge gordon byron

“在无路的树林里有一种快乐,

孤独的岸边有一种狂喜,

这是一个没有人打扰的社会,

在大海的深处,音乐在咆哮:

相比较人,我更爱自然,

从我偷的这些采访中,

从我现在或过去的一切来看,

融入宇宙并感受,

我无法表达,却又无法全部隐藏。 ”

他的声音很清亮,很适合读这种热情洋溢,充满浪漫主义气息的作品。

但同时,也可以去诵读那些古希腊古罗马的诗篇。

就像那次他送她的《埃涅阿斯纪》,一起唱的拉丁语诗篇,他们围在一起读荷马史诗,推敲可能的翻译。

《奥德赛》里的那段——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

他们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

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奈斯托耳之子

扬鞭催马,后者撒腿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他们进入盛产麦子的平原,冲向旅程的

终点——快马跑得异常迅捷。其时,

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

(选自第四卷)

他们都一样,能背的下全部的诗篇,信手拈来。他就像她失去的那些朋友,可以自由地谈天说地,他不完全地认识她,不真的属于她的生活。所以她更加肆无忌惮。

除了这些,就是精神上的共鸣和兴趣爱好,看的书籍,他们的私生活很少交集,也恰恰脱离了这些,少了许多客套的寒暄,和关于茶点天气无效的谈话。

“你太直接了,布朗先生。”莉齐娅评价道。他知道规则,他也穿梭于那个世界,但从来没有融入过。

“但是这样,很鲜活,很适合你。”

莉齐娅真诚地说道,他怔了怔,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