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痕迹(2 / 2)

就只是事实。

「家里呢?」

「各过各的。」

「你爸妈?」

「很早就分了。」

周野把原本屈着的腿往前伸了一点,脚跟抵着地面。

「一开始还会管,后来都有自己的家。」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

「你跟谁住?」

「都住过。」

「后来呢?」

「自己住。」

回答到这里,他便没再往下说,只低头活动了一下右手。

林晚也没有追着问。

有些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只需要一句就够了。他既不觉得值得抱怨,也没有要把过去整理成一套能让别人理解他的故事。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所以十五、六岁开始自己赚钱?」

「差不多。」

「最开始也是搬货?」

「哪有那么好的事。」

周野嘴角动了一下。

「以前小,给钱就跑。」

林晚很快听懂了。

「跑腿?」

「嗯。」

「送东西?」

「有时候。」

「什么东西?」

这一次,周野停了一下。

不是很久。

却足够让林晚侧过脸看他。

周野察觉她的视线,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正常的比较多。」

「比较多?」

「以前小,给钱就跑。」

林晚没被他绕过去。

「不干净的也送过?」

「有些知道。」

他顿了顿。

「有些不问。」

林晚没有立刻接话。

周野像是知道她下一句会问什么,干脆自己说了下去。

「后来就不做了。」

「为什么?」

「钱没多到值得惹那些事,当然不做。」

他转头看她一眼,神情里没有后悔,也没有替以前的自己找理由。

只是算过以后不划算。

所以停。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周野眉梢一挑。

「笑什么?」

「只是觉得很像你。」

「哪里?」

「什么都会先算值不值得。」

周野和她对视了一会儿。

「算不清早饿死了。」

这一次林晚没笑。

她低头,把最后一点凝胶慢慢推开。

几句零零散散的话,慢慢拼出了一小段她以前完全不知道的过去。

十五、六岁开始自己赚钱,跑腿、送货,什么能做、什么不值得做,都是自己看着办。工地、仓库、搬货,后来做物流。地下拳打了几年,身上留下不少连他自己都懒得分清来处的疤。

林晚以前只知道周野看人快、谈条件准,进到陌生地方总能很快抓到最重要的东西。

现在那些习惯后面,终于多了一点来处。

「好了。」

林晚收回手。

周野抬起右臂,才刚准备往后动,林晚已经皱起眉。

「我刚擦完你就开始试?」

「只是动。」

「今晚不要再练。」

「知道。」

「明天还痛就去找沉辞。」

周野把上衣重新套回去,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不要。」

林晚看他。

「为什么?」

他把衣服拉下来,抬眼。

「他手没你软。」

林晚和他对视两秒。

没有接。

只拿起旁边的护腕。

「今晚别再练。」

周野低低笑了一声。

「知道了。」

林晚走出去以前,又想起一件事。

「周野。」

「嗯?」

「你多久没见过你爸妈了?」

周野皱眉想了几秒,右手还搭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不知道。」

林晚等着。

「几年?」

「应该吧。」

他确实像是真的算不出来。

最后只动了动肩。

「没记。」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没事。」

周野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拿着护腕离开物资区。

走到训练区附近时,顾沉还在。

他站在一张桌子旁,手里翻着下午留下的纪录。听见脚步声,很快抬起头,视线先落到她手里的护腕,接着才看向她。

「找到了?」

「嗯。」

林晚走过去,把护腕套上右手。

顾沉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最外侧的固定带。

「太紧。」

他把那一截松开一些,又重新压好。手指从她腕侧绕过去时,拇指正好贴在手腕内侧。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顾沉没有立刻松开,只让她转了两下手腕,又握了握拳,确认活动没有被限制,才收回手。

「这样。」

林晚重新动了一下。

确实舒服一点。

「你下午就看出来了?」

「你甩了三次手。」

林晚抬眼。

「三次?」

「嗯。」

她自己甚至没数过。

顾沉已经重新低头把纪录本拿回手里,像只是回答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晚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什么都看?」

顾沉抬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不看你,怎么知道哪里要改?」

话很平。

像只是在讲训练。

林晚却停了半拍。

顾沉已经重新低头翻页,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显然没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哪里不对。

林晚也没接,只把护腕拆下来拿在手里。

「怎么去了这么久?」

「碰到周野,耽搁了一下。」

顾沉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没有再问。

林晚走到桌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纪录。下午几轮训练的内容都在,上面除了完成情况,还有她几次改变站位和出手节奏的记录。

「明天还照今天的练?」

「前半段一样。」

「后半段呢?」

顾沉翻到最后一页。

「换。」

「换什么?」

他抬眼看她。

「今天还有范围。」

林晚一下听懂了。

「明天没有?」

「嗯。」

「连哪栋楼都不说?」

「不说。」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至少还知道自己要从哪里出去,也知道周野会在里面追她。

明天连这些都拿掉。

顾沉合上纪录本。

「到时候看环境。」

林晚握着护腕想了一下。

「那不是更容易被堵死?」

「所以才要练。」

就这么一句。

林晚也没有再往下问。

她已经明白顾沉要拿掉的是什么。

不是少一条提示。

而是让她连可以依赖的范围都没有。

顾沉看了她一眼。

「这次不问难不难?」

「问了你也不会改。」

「不一定。」

林晚抬眼。

顾沉停了一瞬。

「你真做不到,我会调。」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和单纯降低难度不太一样。

更像他很清楚哪里是在逼她往前一步,哪里才是真的超过她现在能承受的范围。

林晚握着护腕,忽然想起下午他叫停周野时也是一样。

不是不让人练。

只是知道什么时候再继续已经没有意义。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那明天再看。」

「嗯。」

顾沉把纪录本收好。

两人一起往居住区走。

晚上的北岭比白天安静许多,远处还有人在搬运最后一批物资,金属碰撞的声音偶尔从另一侧传过来。第二通道开始进入清障准备后,基地里许多原本固定的工作都重新调整过,这个时间仍有人在核对明天要带出去的设备。

林晚走了一段,低头重新把护腕戴上。

刚才顾沉调过的位置正好,固定得稳,又不会勒得太紧。

她拉了一下最外侧的固定带。

顾沉忽然伸手,把翘起来的一小截压平。

动作很快。

林晚低头时,他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会勾到。」

他只说了这一句。

林晚看了看那截被压好的固定带。

「嗯。」

两人继续往前。

到了居住区前才分开。

林晚回房后把护腕放到桌上,洗完澡,又把今天的训练简单整理了一遍。

写到周野那一项时,笔尖停了一下。

她以前只知道周野很会看人,也很会判断什么东西值不值得冒险。

现在才知道,那些东西并不是末日教给他的。

林晚看着纸上最后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合上本子。

有些痕迹留在身上。

有些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