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加茂伊吹非常讨厌意外。
对于他来说,意外是灾难的代名词,他通常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准备,只能在受伤后才绞尽脑汁地收拾命运留下的烂摊子,费时费力,身心憔悴。
正如此时一样。
感受到脸颊上细微又尖锐的痛意,他默默抬手蹭去那道血痕,明明心中已经提前开始感到疲惫,却还是不得不用每个细微的动作隐晦地传递出一些讯息。
他直到上一秒还保持着轻松的笑容,即便刚刚才承受了劈头盖脸的训斥,也依然波澜不惊,只是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疑惑,表现出毫不知情的无辜模样。
“父亲息怒。”
加茂伊吹收敛了脸上多余的表情,他蹙眉,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几页白纸,飞快读过了其上的内容,这才对此时的情况稍微有了些了解。
加茂拓真背着手站在书桌后,因家具本身尺寸宽大而与他隔得很远,气氛僵硬,与其说是父子间的谈话,不如说更像是一场规则宽松的审讯。
纸上记载着相关部门对针织厂内多种咒力残秽的分析,除了已经化作飞灰的咒灵本身以外,占比较多的样本便只剩下两个。
或许是因为调查结果必定将涉及到御三家,报告的编写者格外详细地说明了对比过程,符合度的百分比数字更是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三位,最终极其谨慎地得出了结论。
两个样本分别符合五条悟和加茂伊吹登记过的咒力,重合率皆达到97%以上。
加茂伊吹曾与五条悟并肩作战一事板上钉钉,叫人辩无可辩。
问题在于加茂拓真生性多疑,他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些对长子的期待,却突然出了件脱离他掌控的大事,被欺骗的感觉使他几乎开始怀疑加茂伊吹展现给他的全部。
扪心自问,如果角色互换,加茂拓真敢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想要和五条悟产生任何接触。理由很简单,一是比不过,二是难忘断肢之痛。
所以他无法想象为何五条悟与加茂伊吹的名字会共同出现在这张纸上,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他甚至思考过加茂伊吹前去找五条悟复仇的可能性。
两家并不和睦是事实,但不代表子女间可以明目张胆地向彼此痛下杀手,如果他的猜测是真,恐怕五条家是早有准备,只为从加茂家身上连本带利讨回什么,才会如此兴师动众。
想到这里,他更是咬牙切齿,后悔没有一直派人在东京监视加茂伊吹。
“息怒!你做事前怎么不考虑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加茂拓真呵斥道,“现在总监部的电话打到了本家,要你去东京等待调查,你知不知道,接下来只要一步踏错,整个加茂家都会被你牵连、受到影响!”
加茂伊吹更疑惑了,他摆明了要装出不懂其中含义的样子:“父亲不用担心,我没有做错什么,自然不怕总监部调查。”
“仔细说来,五条家这样兴师动众,大概也是和我有关。”
他并不卖关子,怕加茂拓真之后下不来台,反而对他生出些本可以没有的恶感,直白地说道:“事发当日,我已经装好假肢出院,只是没能打通本家的电话,就觉得不该再为父亲添麻烦,从医院取了些钱,打算自行回家。”
加茂拓真想斥责他胡闹,问他一个八岁孩子怎样才能从东京跋涉回到京都,但想到加茂伊吹当时在家中的处境,又无法立刻否认这个说法。
——父母能将他扔在偏僻的院落里不管不问一年之久,没道理绝对不会让他独自继续待在医院。
见男人不再说话,加茂伊吹知道这个说法应该算是勉强合格,然后才将自己那几日在夜蛾正道家中寄宿的内容删删减减讲了出来。
他没提起自己是借着加茂家的名头随意投奔了一位咒术师,只说靠着从医院取出的现金住进了连门牌都没有的旅馆,只等第二日再想想该如何回家。
最好的谎言就是半真半假,加茂伊吹自称划定了三日时间,如果无法独自返回京都就会再到医院求助,没想到第二天就从街边的骚乱中听说发生了咒灵袭人事件。
出于咒术师之子的责任感,他没仔细思考便前往针织厂,没想到实力不济,掉进了咒灵胃里。他与五条悟在咒灵胃中相遇,之后的事情只会让加茂拓真松一口气,也就被原模原样地讲述了一遍。
抬眸望了眼父亲的表情,不出他所料,男人神色和缓许多。
仅剩的那点疑惑,恐怕要加茂拓真派人逐条查证过才能消失,加茂伊吹早在决定如此做时就埋下了伏笔。
加茂拓真能去哪查?无非是医院与那家没门牌的旅馆,最多还要翻找一下几个月前的通话记录,看看加茂伊吹究竟有没有尝试联系过本家。
但加茂伊吹出院时向医护称本家有令,之后不许对任何人透露他的行踪。院方的后勤人员明白保密性的重要程度,即使是加茂拓真亲自去问,恐怕也只会以为是上层的试探,一定不会提起加茂伊吹当时说过的话。
至于旅馆,东京奇怪的场所实在不少,也说不定是误打误撞住进了哪个地下室,至于附近有什么地标性建筑物,加茂伊吹只想着找车回家,怎么会记得这种事情。
查找通话记录就更是一番无用功了,本家与外界来往联络那么多,通讯数据每年一月一号清空一次,即使加茂伊吹当时真往回打了电话,此时也只能算是没有打过。
多亏五条家在年后才提起这事,大概算是加茂伊吹为数不多的好运。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总监部的传唤应该也只是走个过场。”加茂拓真似乎忘记了刚才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怒火,面上又挂起笑容,“事情结束后不要再独自乱跑,等人去接。”
作为一位父亲,不强求加茂伊吹借机与五条悟打好关系已经是他最后的体贴。加茂伊吹离开时,加茂拓真连面都没露,送人上车的依然是四乃,想必他已经开始着手核实刚才所听到的内容。
车祸后的第二年,加茂伊吹不再因乘车感到恐惧了。
最初意识到这点,应该是接到庶弟死讯的那时,他急匆匆上了车,紧张感跑不过心中的悲痛与茫然,直到踏入本家,他也没想起自己要因为坐车吓到面无血色的事情。
人总会在不知不觉时抛弃一部分原先的自己,这是加茂伊吹对这次成长的理解。
他此时坐在司机后方的座位上,目光惯常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象,心中考虑着见到五条悟时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啊……没有头绪。
说到底,这件事怎么会牵扯到他身上呢?难道当时他不想透露身份的想法还不够明显,五条悟才会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吗?
无论加茂伊吹再如何疲于应对,此时也不得不屈服于现状了。飞机落地东京后,他被总监部派来的专车送进了熟悉的医院,进行了一场从头到脚的全面体检。
虽然不知道这个步骤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感叹着自己与医院的不解之缘,加茂伊吹还是跟随医生走入了检查室。
或许是得到了谁的指示,医生着重查看了他的双腿,根据断肢情况嘱咐了一些需要在接下来的护理中格外注意的事项,然后便干脆地放他出了门,连纸面上的报告都一张没有。
加茂伊吹满心疑惑,但似乎隐约有了猜测,等检查室的大门彻底打开后,那点起初还被判定为不太可能的想法就真落在了实处。
五条悟正站在门口,与加茂伊吹不同,他穿着件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配合纯黑牛仔裤,在人人臃肿的冬春交接之际显得格外清爽。
他双手插兜倚在墙上,左腿伸直支撑身体,右腿则随意放松地舒展着,即便精致的面容上依然神情冷淡,加茂伊吹也能感到他此时大概心情不错。
五条悟朝加茂伊吹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随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收拾好医疗器械跟在他身后的医生,直白地问道:“他怎么样?”
“和病历档案中的情况一样,左腿的溃烂已经达到肌肉,虽然目前恢复得不错,但想要完全长平是不可能了。”医生推了推眼镜,“考虑到加茂少爷情况特殊,疤痕面积那么大,应该也没办法祛除。”
“知道了。”五条悟的目光扫过加茂伊吹,直勾勾地盯了他两秒后,终于在加茂伊吹疑惑的视线下开了口,“和我走吧。”
加茂伊吹摸了摸鼻尖,见五条悟已经朝电梯走去,也只好先跟上再说。
他早就知道此次东京之行必然会与五条悟相遇,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正如同他猜到五条悟大概是要将他转移进能够更好监视他的场所之中,却没想到直接来到了五条家的主宅。
加茂伊吹心想,加茂拓真说不定都没来过这么深入的位置,居然被他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捷足先登了。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内又经历了什么事情,五条悟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话少,一路上都没再开口。加茂伊吹摸不清五条悟的目的,干脆不再苦恼,只管跟在男孩身后走路。
两人都不说话,加茂伊吹注意到远处有片粉白相间的花树,心里猜测着植物的品种,直到走到附近才认出是初春的梅。
五条家看似平平无奇,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景色。
这里只不过是整个主宅的一方角落,竟然也被如此重视地装点了一番,几排梅花树错落地遮住院墙的砖瓦,下方则是隐隐泛起嫩绿的草坪,一点颜色就仿佛让整个院子像活过来般生机盎然。
他将目光又转向前方,五条悟已经站在离他稍远些的位置,此时正驻足等他。
加茂伊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何时停住了脚,他眨了眨眼,抿唇笑起来,又迈开步子来到五条悟身边,由衷赞美道:“很漂亮。”
五条悟垂下眸子,他似乎是思考了一瞬,也不再朝前走了,反而后退几步来到最近的房间前,直接拉开了纸门。
“你住这吧。”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房间内的摆设,“之后我叫人来为你打扫。”
加茂伊吹看出这不过是临时起意才改了决定,心知一定有间已经收拾好的客房属于自己,因为不愿意给主人家再添麻烦,他客气道:“五条君,不必这么麻烦。”
五条悟没有说话,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无声间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也是,这对他来说本就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加茂伊吹略微有些苦恼,意识到五条悟与禅院直哉虽然同为比他年龄更小的弟弟,但前者显然比后者难相处得多。
等五条悟将跟在两人不远处的佣人叫来收拾这间客房后,加茂伊吹才终于又开口。
“关于现在的情况,其实我有很多问题。”
他表情温和,却透露出一种不容拒绝,正如他当日要五条悟到他背上来时一样坚定:“五条君,我们找个方便聊天的位置吧。”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话题,五条悟性格冷酷,却不是哑巴,他总归要向加茂伊吹解释明白,此时也并不推拒,两人干脆就坐到了梅花树下的石凳上。
这处实在被照料得很好,或许是预料到有人会因为美景驻足,石凳上早早放好了坐垫,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并肩坐下,鼻尖已经嗅到隐约的冷香。
五条悟先打破了沉默,他说道:“要求比对现场咒力残秽的人是我。”
“五条君应该已经查明了我的底细吧。”加茂伊吹的表情有些无奈,“说真的,那份报告……可真是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我最初的目的不是调查你的身份,只是想探明是否有除了你我以外的咒术界相关人员到过现场,等我拿到结果时,族人已经自作主张地将复印件交给总监部了。”五条悟的视线落在前方,好像什么也没看。
“他们以为我要查的人就是你,想在加茂家得到消息前占得先机,所以有些着急,我已经处罚过他们了。”
停顿一瞬后,他唇角微抿,也并不道歉,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总监部为你安排的住处在医院,我知道这件事和你无关,就让你来本家小住,也无需接受什么审问。”
加茂伊吹听懂了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五条悟从初见时就注意到加茂伊吹脸上有条没愈合的新伤。赤血操术的练习想必是要放血的,但平日里再怎样刻苦,也不可能会在那样明显的位置留下痕迹。
加茂伊吹无法被反转术式治疗,按照普通人的体质判断,受伤的时间大概也就是今天。
无法否认的是,五条悟的确将加茂伊吹的底细调查得明明白白。
不过这本该是私下里进行的工作,族人的失误将这事放在了明面上——五条悟从头回顾过那场车祸的始末,也了解到了加茂伊吹身体的真实情况。
即使他当时被蒙在鼓里,也无法否认他是在加茂伊吹的保护下才能平安离开咒灵胃中的事实。
五条悟通常不会过度思考与他人有关的事情,如果没有那份错递的报告,加茂伊吹不想透露身份,他一定会装出不知情的样子,以免徒增麻烦。
本来两人间的这段故事不该再有后续,但五条悟反而给加茂伊吹添了麻烦,他不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专程说什么对不起,但他同样也不喜欢欠下人情。
于是他把加茂伊吹接进了主家,并且替人挡了调查程序中应有的问询环节,只等事情了结,就立马送人回京都去。
——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解释,其实也算件相当不容易的事了。
加茂伊吹在心中暗暗感慨,口头上却只是叹了一声,说道:“梅花很漂亮。”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将话说得太直白。
“梅花很漂亮”的意思是“我已经不在意了。”
房间收拾好后,五条悟走了。作为家族的次代当主,他同样并不完全自由,大概能空出这样一段时间来迎接加茂伊吹已经是近乎极限的程度。
加茂伊吹住进了靠着梅花树的房间,再也没见过除佣人以外的谁。好在五条家并不将他看作次代当主遇袭事件的主谋,佣人对他极尽关照,每日准时送来饭菜与餐后点心,甚至能做到随叫随到的程度。
加茂伊吹干脆将这段时间当作小型度假。
他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廊下看花,目光落在树冠上,心思却回了京都。他叹自己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早知道这些日子如此清闲,当初走时就该将黑猫一起带来,它应该还没看过漫画中的梅花。
说起漫画,据黑猫所言,下次人气投票大概在五月左右,虽说是加茂伊吹知情后参与的第二次,却已经是实际上的第七次了——五条悟现在七岁,这次数也是相当好记。
加茂伊吹曾经听黑猫总结过高人气角色的特点,“拥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场面与名台词”绝对能排得上第一名。
按照这个说法,他手中捏着一个掉在草坪上的花苞,用花苞底部的短茎沾了水在桌面上写字,总结了第六次人气投票至今的时间里,自己究竟做过哪些事、说过什么话。
他莫名其妙想起了雪地中那句得不到回应的承诺。
“我知道你不开心,我会对你好,总有一天,没人能再瞧不起我们!”
禅院甚尔——加茂伊吹一笔一划地写出这个名字。
他写字时很小心,速度就难免慢了下来,等终于把所有假名写下后,属于“禅院”的部分已经消失,只剩“甚尔”还留在桌面,最终也随着窗口抚进来的风慢慢干涸。
这样的场景触发了他的某种联想,他开始不切实际的思考一个问题:既然禅院甚尔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咒术师的世界中立足,那该如何才能让他脱离禅院家的约束,真正随心所欲地做个普通人呢?
加茂伊吹突然有些激动,他直直盯着隐约只留下水痕的位置,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像终于摸清了些许门路。
他想见禅院甚尔一面,以防禅院甚尔忘了他是谁,就稍微提前计划了一番。加茂伊吹初步决定故技重施,从五条家离开后在东京暂留几日,试着碰碰运气,提醒神明帮帮他。
为了身负得偿所愿的福气加持,加茂伊吹觉得该找个机会在五条悟面前表现一番,以提高自己的人气。
他托送餐的佣人帮他为五条悟带句话,问问总监部的调查进行到了哪个阶段。五条悟很快给出了回复,倒并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邀请他到前厅去参加晚宴。
——五条悟大概是以为他待得太无聊,打算为他找点事做。
相比御三家的其他两家来说,五条家算是地广人稀,即便加茂伊吹每天敞着门坐在门外,至今为止也没见过五条悟外的其他五条族人。
与这种情况相对应的是本家人较安静的性格。
听佣人形容,家中的主人们好在对人并不苛刻,虽说绝不饶过犯错的部下与佣人,日常里却很少有人会做出碰了红线的事情,因此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受到处罚。
这种性格也有坏处,几位主人间的关系能用一句话概括得清清楚楚,佣人说是“客客气气”,加茂伊吹则理解为“亲情淡漠”。
五条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加茂伊吹并不感到惊讶。
五条悟是咒术界等了百年才出现的六眼术师,上述性格的概括似乎就是参照他本人描画出来的模子,说不清是家人的影响使他变成了这样,还是因为他的喜好使家人都愿意刻意迎合。
“五条家也会举行晚宴吗?”加茂伊吹有些惊讶。
佣人笑了笑:“不是什么大型宴会,不过是禅院家来了与家主议事的客人,招待着吃顿饭而已。”
听见这话,加茂伊吹精神一振。
下午五点半时,他换了五条悟为他准备的葡萄鼠色和服,跟随佣人的指引一路来到了前厅。
快到转角处时,加茂伊吹听见些许细微的脚步声,但显然并不太热闹,想必是宴会还没开始。考虑到到场也只不过是在一群陌生人中干巴巴地寒暄,他让佣人去忙,说自己在这等待一会儿再过去。
也就是倚在栏杆上歇脚的这几分钟,再顺着这条狭长的走廊朝最前方望去,加茂伊吹视线中便多了个预料之中、也意料之外的来客。
禅院甚尔身着黑色和服,披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制羽织,此时正站在宽敞的前院中靠近一侧的位置,以一种惊疑的目光望着前方的什么。
加茂伊吹立刻朝他的位置走去,在视线脱离房屋遮蔽的同时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最终落在了五条悟身上。
年幼的六眼术师大概是刚刚似有所觉间转过了头,利落的短发还随着动作晃着,目光撞进禅院甚尔眼中,微微一愣,却连招呼也没打,又朝回转了半圈,最终落在了加茂伊吹身上。
“你来了。”他声音不大,大家却都听得分明。
禅院甚尔同样转头朝加茂伊吹看过来,刚收敛起来的惊讶表情就又浮现在脸上,很快又变成稍带玩味的笑容。
他低声乐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看热闹还有意外收获。”
加茂伊吹知道五条悟不会愿意做别人口中的热闹,但也没替人反驳些什么,同样笑起来,说道:“六眼术师都已经长到七岁了,现在咒术界最大的热闹是我才对。”
“你落伍了。”加茂伊吹笑了他一句。
男孩边朝五条悟挥手,边走到禅院甚尔身边,悄悄扯起他的袖子,带着他一起融入陌生的环境之中,抹消那种与在场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禅院甚尔低头看着那只牵住他袖子的手,白皙到显得病态的颜色在灰黑色的外袍上更是到了刺眼的程度。
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并没说话,或许是想看看加茂伊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真的顺着那股力道朝前走去。
似乎是没想到两人竟然会认识,五条悟无意识地微微歪了下头,然后便重新跟上母亲的脚步,进入前厅时向佣人低声交代了两句,这才继续朝里走去。
如果五条悟愿意,他显然能将一切人情世故方面的琐事处理得非常完美。
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不过是刚走到门口,佣人便带他们走到了两把相邻的椅子前,应该是在五条悟的指示下临时对座位顺序有了部分调整。
已经到位的女人与孩子又等了一会儿,谈好合作事宜的五条家家主与禅院家长房才从某处姗姗来迟,两人落座,宴会终于开始。
如传闻中一样,可能也受到了人数与规模的限制,这顿晚饭比加茂伊吹所参加过的其他宴会安静得多。
这样不过分吵闹也不过分冷清的气氛,加茂伊吹喜欢,五条家也喜欢,禅院家并非主人,不喜欢也要表现得很喜欢。
把无聊摆在面上的家伙只有一个,就是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的禅院甚尔。
加茂伊吹之前吃了个梅干,此时还含在口中,咸味化没了大半,就成了个少动筷子的借口。他常常侧目去观察禅院甚尔的表情,将对方不屑于掩饰的所有心思尽收眼底。
他想和禅院甚尔做朋友,想多了解些与对方有关的事情。唯独只对禅院甚尔,加茂伊吹有信心保持主动向前的热情。
或许是他的目光实在不容忽视,禅院甚尔终于望了过来。
少年咽下嘴里的食物,又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问道:“有事吗?”
“我觉得你又想逃了。”加茂伊吹干脆光明正大地看他,“我住的房间门前有好多梅花,你可以去那。”
禅院甚尔一愣,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下意识抠了抠脸颊,想不通加茂伊吹到底从哪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一向不会为难自己,想不通就不去再想,摇摇头道:“五条家又没有小孩儿等我扔树枝,不去。”
见他并不反感自己的接触,加茂伊吹终于笑起来,他说:“如果你真说要去,我会拦着你的。”
禅院甚尔挑眉,加茂伊吹便接着说下去:“你逃到宴会厅外给小孩儿扔树枝,那是日行一善;不给小孩儿扔树枝还非要朝外跑,那是临阵脱逃。”
或许是因为禅院甚尔的年纪与他相差了一个不多不少的数字,也或许是因为他早就在对方面前展现过最不值得被人喜欢的模样,与禅院甚尔说话时,他总是不自觉地感到开心,说话时也更少年气些。
“胡说八道。”禅院甚尔笑了,咧开的嘴角将显眼的疤痕分割,“你喝酒了吧?”
加茂伊吹当然没喝酒,他只是莫名其妙便想要这样说,嘴比脑子动得快,心中的想法便倒豆子一样都铺在了禅院甚尔面前。
“我确实是随口说的。”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因为我不敢逃,如果你逃了,我就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你,我怎么履行之前的承诺?”
禅院甚尔从面前的盘子里夹起一块鱼肉,举在眼前微微眯着眼看,似乎是在瞧上面有没有刺。看来他的确无聊,众目睽睽之下,恐怕整张桌子上也只有他一人能做到这事。
过了一会儿,他一口吞下鱼肉,说道:“快忘了吧,你自己都顾不好自己,我也没把那句话当真。”
加茂伊吹并不气馁,他说:“你果然听见了。”
吃完这顿饭,加茂伊吹神清气爽地返回房间,因在席间与禅院甚尔说了太多话,情绪一直处于十分高涨的状态,至今还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屋,而是坐在廊下借着月色看花。
听说这片小小的梅花林是五条家园艺师的试点作品,如果开花好看,接下来就可以在家中的其他位置照同样的方法栽下树苗。
来年此时,院子里应该是一片绕房而生的花海,即使只从院墙外经过也能嗅见香气。
加茂伊吹想,虽然这景色是五条家独有的,但如果他那时能和禅院甚尔成为朋友,梅花开时,两人可以到东京的什么公园里一起赏花。
加茂伊吹又想,若是禅院甚尔真的有朝一日能够脱离禅院家,只要对方能过得开心,就说明这世界上总有例外,远离所谓的主线剧情也不一定会落得悲惨的结局。
加茂伊吹还想到……
——主线剧情!
他只觉得脑海中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锤,让他立即开始耳鸣。
他还想到,他怎么会这样做!
前脚刚通过与禅院直哉的对话将人设努力朝与五条悟接触时的模样靠拢,今天又因为见到禅院甚尔而得意忘形起来,或许是太高兴,或许是太不设防,他竟然在宴会上说了那么多与人设并不贴合的话。
精心营造的表象又因为一时疏忽变得乱七八糟,加茂伊吹甚至分不清此时头痛欲裂的感觉究竟是对他崩坏人设的惩罚,还是刚吹了风的自然反应。
“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心情”,这句话像是时刻保持在狩猎状态的猛兽,总会在他的兴致抵达最高峰时猛然出击,将他一把搡下山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错的?到底是一开始还是宴会中?他努力思考,却难以得出答案。
在禅院甚尔面前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这个事实带给加茂伊吹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心理上的打击——他明明一直想在禅院甚尔面前做得更好,却一次又一次搞砸两人本来就十分难得的相处机会。
加茂伊吹扶住额头,他想回到房间休息。
现在没有让他人气增长的方法,将五条悟从卧室中喊出来陪他闲聊恐怕只会适得其反,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睡眠之上。
头痛总有停歇的时候,如果能趁那时尽快睡去,他说不定还能平安熬过这个晚上。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眼眶,他终于站直身体,也正是在此刻,他与骑在墙头上笑着看他的少年对上视线,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少年见他在人后竟然是这副狼狈的模样,表情有些惊讶,他玩笑般开了口。
“刚才就想问了——双重人格?”
加茂伊吹全身都在颤抖,他想叫那人的名字,却甚至无法发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海中的杂乱声音轰然停止,最终只剩了一个念头。
——禅院甚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第23章
短暂地陷入一无所知的状态中,就在倒下的几秒后,加茂伊吹似乎又恢复了部分知觉。但此时大脑无法自行运作,他躺在冰凉的平面上,连疼痛都变得迟钝起来。
四肢不受控制,眼前阵阵发黑,加茂伊吹动不了,却突然松了口气。
脑海中无数想法与声音的碰撞终于结束,世界显得格外安静,他能听见梅花树在风中摇曳的响动,这声音唤醒了他倒下前的记忆。
加茂伊吹感到茫然极了。他猜自己此时正以一种类似于灵魂离体的方式慢慢迎接漫画风格的死亡,否则原本炸裂般的头痛不会突然消失。
如果神明实在不想让他善始善终,加茂伊吹更希望属于他的故事能在一时冲动下落幕,而不是非要他尽力熬过漫长的黑夜,最终在曙光将现时死去。
只可惜,加茂伊吹什么也做不到。他甚至不能时刻保持清醒以控制自己的行动,更别提扭转命运、改变神明的计划。
他非常清楚自己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五条家的院子里,只是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重新掌握这具身体。
这一刻,加茂伊吹想到了禅院甚尔。
御三家的主宅有检测咒力的结界,但对于禅院甚尔来说形同虚设,他没有咒力,自然就能自由出入五条家。
倒下时,加茂伊吹似乎看见原本坐在围墙上的少年一跃而下,大概是朝他而来。可他现在分明还倒在地上,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在进了院子后又去了哪。
不过是脑海中刚刚浮现这个名字,加茂伊吹就感受到有谁正在接近,那热源飞快包裹住了他身体的一些部位,然后将他托起,微微颠簸的频率与步行的速度相同。
于是加茂伊吹恍然想到——原来时间才过去一小会儿啊。
他可以确定这是禅院甚尔的怀抱。
香水、洗衣液、护发精油、刚从厨房走出时的油烟气、墨水留在指尖的芳香,所有人身上都会携带标志性的气息,这种味道是性格与经历的侧面描写,对深化印象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但加茂伊吹走在禅院甚尔身边时,从未嗅见过任何味道。在他心中,禅院甚尔就像风雪,无声也不醒目,来便来了,旁人不在意他,他也不在意旁人,自顾自地活着,太阳出来就要融化。
房门被哗啦啦地扯开,身体又摇晃了几下,加茂伊吹被放置在柔软的床铺上。那人又伸出手来,飞快地在他人中与侧颈处各贴了几秒,以确认他的生命体征。
虽然加茂伊吹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还算不错,但他早做好了屡遭挫折的准备,就还是在感受到身体又被注入了力气时,尽最大努力睁开了双眼。
房间没开灯,纸门也被严实地关紧,外面比屋里更亮,禅院甚尔正靠着床沿坐在地上,加茂伊吹只能看见他宽厚脊背的轮廓。
或许是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频率有所变化,少年扭过头,对上了加茂伊吹的视线。
加茂伊吹没说话,又转回仰面躺着的姿势,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稍微放空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禅院甚尔坐在围墙上时说的话。
犹豫再三,他装出不经意的样子发问道:“你为什么会说我是双重人格?”
“开玩笑的。”禅院甚尔轻飘飘地将这事带过,“随口一说。”
加茂伊吹沉默一瞬,他今晚首次表现出不太热烈的情绪,客气道:“如果禅院家责怪你晚归,我会尽可能解释清楚,不为你添麻烦。”
禅院甚尔摸着下巴思考,试图回忆自己小时候是否有这样多变,以此压下询问加茂伊吹昏迷原因的念头。
他在禅院家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克己,当磨灭掉大部分好奇心并学会不管闲事后,他的人生果然顺利了很多。
但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禅院甚尔还是问道:“需要为你叫医生吗?”
“不用。”加茂伊吹平静道,“人格转换就是这样的。”
禅院甚尔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伸展四肢,感叹道:“你也不必这么认真吧。”
加茂伊吹想了想,回复说:“和你对话的时候,我总归是想认真一点的。你把我说的话都当成孩子的玩笑,如果口吻再幼稚些,我怕你会更不放在心里。”
微微一愣,禅院甚尔忍不住用手臂支着身体转了个方向,正面朝向加茂伊吹坐着。良好的夜视能力令他能清晰地看到男孩脸上未干的泪痕,苍白的唇色与憔悴的神情无一不在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是梦。
他忍不住皱眉,不懂为何加茂伊吹会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加茂伊吹在此时突然侧过头来,目光正撞进他眼中,弯曲的睫毛微微颤着,显出心中的几分不安。他突然问道:“你觉得,今天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不一样的?”
莫名其妙地感觉这个问题不容逃避,禅院甚尔却故意露出漫不经心的表情,稍微想了一会儿后说道:“在你提到梅花林以后。”
——是的,问题就出在那时。
禅院甚尔可以肯定,加茂伊吹正是在得到了他的回应后亢奋起来的。吐出那句话到宴会散场是两个时间节点,其中的时段内,加茂伊吹像个因酒水半价而将老板吹捧成天照大神的醉汉。
现在的加茂伊吹则更符合禅院甚尔之前见到他时的状态,疏离客气的外表下掩藏着不善言辞的真相,是那种想要事事做到尽善尽美的固执性格,似乎常常有所顾忌,但总之不显得聒噪又缠人。
——人总有高兴与不高兴的时候,所以,其实这种区别相当细微,可以说分类标准单纯只是禅院甚尔的个人感受。
如果加茂伊吹不提起这个话题,禅院甚尔就不会放在心上;但若是加茂伊吹在意,禅院甚尔也愿意尽可能减少对方的苦恼。
“……在对于某物的渴求达到极致的时候,有些人很容易因为心中的执念失控,对吧?”
加茂伊吹也坐了起来,他抱着双腿将身体缩成一团,下巴放在膝盖上,又被环着的手臂遮住,只露出刘海下那双水亮的红眸。
“我就是其中的一员。并且因为曾经失去了太多东西,每当我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曾在什么时候失态以后,就会被惩罚般感到身体出现病痛般的折磨。”
他眯眼笑起来:“你真正见过了,应该会相信我说的话吧?‘这种性格的家伙很讨厌,为他处理后续事件也很麻烦’——我是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的。”
禅院甚尔盯着他,神色平静,表情中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像是在听一个平淡到令人甚至想要昏昏欲睡的故事。
加茂伊吹承认禅院甚尔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倾听者,不得不说,在这样平和的目光的注视下,作为叙述者的他也会不自觉放松下来。
于是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对不起,我总会出些让你感到苦恼的状况。”
两人沉默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房间里静得要命,禅院甚尔没说过他为何而来,也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依然坐在地上,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认真而专注。
加茂伊吹也在走神,他正为自己此时展现出的理性感到惊讶。
他延续了一直以来对禅院甚尔展现的亲近态度,自然地将此前人设崩坏的原因归结为“因执念失控”,配合恰到好处的真情流露,仿佛只是心灵脆弱时的剖白,并不生硬。
这番话既是在弥补他于禅院甚尔心中的形象,也是对读者的解释与说明。
加茂伊吹想,自己的确成熟了许多,他逐渐能够独自处理突发事故,虽然可能并不完美,但反正比坐以待毙更好。
在这个过程中,有件令人非常在意的事情:他利用了禅院甚尔,利用了这个两次见证他最狼狈的时刻、又两次出手相助的少年。
他说不好这是不是种极度糟糕的行为,但他明白,这总归与此前提到的“我会对你好”没有任何关系。
加茂伊吹不会后悔,理智告诉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着——尽管他不知道完全抛却感性的人是否还能算是“活着”。
禅院甚尔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没等加茂伊吹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某人曾重伤至影响躯体完整性、或受到过死亡威胁,就很可能出现这种精神障碍。”
“禅院家没有继承术式的男人会加入躯俱留队集体行动,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我见过很多与你状态相似的家伙:一场近乎全灭的厮杀以后,至少有三成幸存者再也拿不起刀。”
“你想过吗?你不是在惹人讨厌,加茂伊吹。”
禅院甚尔的表情不再是平日中轻佻又随意的模样了,他望着微微睁大双眼、显出些许不可思议的男孩,沉声说道。
“你病了。”
听到这句话,此前出现在加茂伊吹脑海中的某个形容,蓦然间又跑了出来。
——禅院甚尔就像风雪。
加茂伊吹不是风雪,可他们在某些方面那么相似,如果其中一个注定被关在名为人气的牢笼中,总不能让另一个也悄无声息地消亡。
加茂伊吹不想让他融化,想亲手将他扬到空中,再掀起一阵风,送他到未知却自由的远方去。
第24章
加茂伊吹一动不动,他抱着膝盖,借手臂藏住表情,呆怔的神色却依然从发直的双眸中满到快溢出来。
他恍然想到,头痛的症状确实在他失去意识的那一秒内消失得一干二净,明明人气的反馈不该如此及时,他却还是在无法掌握身体的那段时间内回到了平时的状态。
没有疼痛,但也没有行动能力,目不能视,偏偏其他感官都很灵敏。
现在禅院甚尔对他说:他病了。
加茂伊吹不知道什么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曾在医院接受过专业的心理治疗,医生从未和他提过这点。他最严重的伤痛就来源于那条失去的右腿,发生在两年前的车祸没能使他倒下,现在也没什么能令他生病。
见他不回话,禅院甚尔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组织起最简明的措辞,希望能让加茂伊吹理解此时的状况。
他讲自己在躯俱留队中战斗的见闻,细数他所了解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有人噩梦缠身、精神恍惚,有人用药成瘾、屡次自伤,有人再也无法祓除咒灵,更甚者连受伤时的记忆都被刻意遗忘。
“你猜这些人最后都怎样了?”
禅院甚尔故作轻松地笑笑,目光中却隐约有种嘲讽的意味,像是带着股寒意的刺,从他心底逐渐延长、一直扎到眼底,轻易无法拔出,也使他展露出一种不寻常的尖锐气质。
“他们死了,禅院家把废物扔去喂咒灵,十分钟就尸骨无存。”
大概是无意间吐出了几句真心话,他半晌都沉浸在某些记忆之中,没能再说些什么,过了好半天才又勾起一抹笑容:“加茂伊吹,你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可别因为这样的事死了。”
加茂伊吹自他开口时便定定地望着他,此时两人目光相接,加茂伊吹想:这样一身尖刺的少年,竟然大半夜坐在他的床边,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话。
心中的某处像是被轻轻拨动一下,让加茂伊吹没动脑子就开了口。
“我还是不懂,甚尔。”他的声音太轻,“你和我做朋友吧。”
禅院甚尔微微一愣,露出惊讶的笑:“我又不是医生。”
加茂伊吹不再说话了,他怕自己再次失控,干脆就紧紧闭上嘴巴,只用眼睛静静看着禅院甚尔,停止了前言不搭后语的请求。
接收到请求的少年似乎也有些烦恼,他抓了抓后脑的头发,没搞懂两人究竟是哪步走错,最后才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纠结一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他绝不是个热心的好人,但即使早知道那日折断一根树枝会引发后续这些事情,想必他也会选择为那个在地上滚了一身狼狈的男孩提供帮助。
可能真如加茂伊吹刚才在宴会上所说的一样——他们太相似了。
相似到禅院甚尔恍惚从加茂伊吹身上看见了年幼的自己,加茂伊吹也能从他的灵魂中汲取到共鸣的力量。九个月,他们一共见过三面,却似乎早在不知不觉间处在了比身体更近的位置。
东京到京都的直线距离是372千米,但如果禅院甚尔想获得加茂伊吹的陪伴,只需要点点头的力气。
加茂伊吹已经跑完了剩下的路程。
“行啊,我们做朋友。”禅院甚尔突然笑了,“至少你不会再因为我,独自缩在没人的角落里大哭一通了。”
没有反驳那并非是失意的泪水,加茂伊吹很轻地应了一声。
他分不清追逐禅院甚尔究竟是“加茂伊吹”还是加茂伊吹的执念,但此时心愿又达成一步,他的身体中涌现出一股安定又平和的情绪,驱散了原有的全部焦虑。
禅院甚尔最终也没有坐到床上,在加茂伊吹的坚持下,他到外面去扯了石凳的坐垫放在地板上,继续在原本的位置说话。
两人一夜没睡,一直聊些有的没的。
禅院甚尔说他敢在这里待上一整晚,是因为禅院家根本没人管他,连父兄都希望他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他夜不归宿自然也不会被人格外关注。
如果有谁愿意在乎他的去向,他年幼时也不至于被扔进咒灵群中也无人发现,只能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还在脸上留下了终生无法磨灭的伤疤。
加茂伊吹说他在家里备受关注,和禅院甚尔一点也不一样。在院子里萎靡不振的那一年间,如果谁把他带到本家以外,最多只要六个小时,就会有佣人发觉他突然失踪。
他说到最后,连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又飞快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忍住了将要溢出的那点泣音。
禅院甚尔边给两人倒水边乐:“你哭了?”
“没有。”加茂伊吹如实说道,“有时候的确会突然委屈起来,但又觉得眼泪早在什么时候就流干了,现在都是些没排净的水,等水也一滴不剩以后,脑袋应该就会好用很多。”
禅院甚尔突然想起什么,他支着下巴,懒洋洋地问加茂伊吹怎么会在本该等待总监部审讯的时间出现在这里,甚至还有一个专属的房间。
他听说了五条悟的大动作,也正是这事驱使他坐上了父兄的车辆,一同作为禅院家的长房一支前来做客。有人做正事,有人看热闹,他属于后者,第一次亲眼见到六眼术师,直到现在还觉得新鲜。
加茂伊吹侧了侧头,歪着身子倚在堆起的被子上,姿态放松了很多。
“他现在会这样做,大概是出于‘还人情’之类的想法吧。”
他向禅院甚尔讲述了自己与五条悟的故事,禅院甚尔听了后发表评价:“很像现在的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加茂伊吹双眉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他问道:“你觉得现在的我和宴会上的我,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禅院甚尔似乎是看出了加茂伊吹的迷茫,他没回答问题,而是右拳轻敲左掌,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你之前说,你总会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
加茂伊吹点头,禅院甚尔就继续道:“就当是我们的秘密,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即使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在心里想三秒再开口也不会耽误什么,你试试这样去做,以你的头脑,这三秒钟应该足够你冷静下来了。”
沉默,房间内又陷入安静之中。
三秒后,加茂伊吹的声音响起:“好。”
两人一同笑了,禅院甚尔朝加茂伊吹扬了扬手中的茶杯,他们之间终于有了双方都承认的约定,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天色微微擦亮时,禅院甚尔终于拍着衣摆站起来要走,加茂伊吹毕竟还是孩子,一夜过去,正有些困倦。
他迷迷糊糊地趴在被褥上小憩,余光瞟见少年在动,便掐着手心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起身去送。
禅院甚尔还是翻墙,坐在墙头上朝回看时,加茂伊吹正靠在门框旁昏昏欲睡。他辣手摧花,揪下一朵没绽放而有些重量的花苞在手里掂了掂,扔出去时正中加茂伊吹的额头。
力道不重,加茂伊吹却晃了晃,他又望了禅院甚尔一眼,终于不再强求,转身拉好门便把自己丢到了床上。
加茂伊吹早就有所感知,他与禅院甚尔间的关系跟朋友有些微妙的区别。
寻常意义上的朋友会在相识时交换电话号码,在宴会里把酒言欢,各回各家也要说声再见;他们则从未交换过联系方式,培养友谊的方式是在夜里闲聊,分别时又双双变成哑巴。
关于这点,他们似乎不约而同地抱有一种信心——他们不需要每日不断的嘘寒问暖,只要时机恰当,只要他们再次相见,就依然能毫无罅隙地坦然剖开一切苦痛,以这种方式相互舔舐伤口。
再分别时,他们又将毫无破绽,游走在世界对他们的恶意之中,尽力成为既不孤独又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房间中似乎只剩加茂伊吹浅浅的呼吸声了。
他又想到,如果禅院甚尔说的没错,那他大概的确病了。
旁人只知加茂伊吹差点在车祸中没了命,却不知道他头顶时时刻刻都架着把名为人气的刀。如果加茂伊吹真的发作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原因一定不是车祸,而与他对人气下跌的恐惧有关。
此时仔细想来,或许宴会上的表现并没有引起读者观感的波动,而是他过度警觉。创伤性事件可能再现的威胁使他情绪激动,从而惊恐发作,头晕头痛至短暂失去意识。
他潜意识中感到昏迷时比清醒时更加轻松,心理压力急速减少后,体现在身体上的症状自然会随之消退。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也不知心中有了“患病”的自知之明究竟是好是坏。他希望自己内里那份怪异的敏感能有个合理解释,又不希望病症成为自己逃避人气变动反馈的借口。
他突然很想念黑猫,但禅院甚尔说被创伤后应激障碍困扰的儿童好像总会拥有分离焦虑,他又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
迷迷糊糊睡去,加茂伊吹没听见佣人送来早饭时的敲门声,等再睁开眼睛时,五条悟正站在他床边。
六眼天才眉头紧锁,显出略微困惑的样子。
他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我刚刚下课,佣人说你可能死了。”
第25章
加茂伊吹还不太清醒,好在身体比意识先给出反应,意识到五条悟是在喊他起床时,已经一手扯好睡觉时微微敞开的衣领,一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昨晚与禅院甚尔聊了一夜,早上困得过分,没有完整脱下和服便昏睡了半日,加茂伊吹只觉得腰酸背痛,但也算因祸得福,他此时不至于在五条悟面前衣不蔽体。
想到这段并不十分安稳的睡眠,加茂伊吹忍不住遮唇打了个哈欠,然后隐隐约约回忆起梦里的确常有来源不明的咚咚声,大概正是佣人屡次敲门的响动。
将他接来本家小住是五条悟的主意,衣食住行方面的事宜也都由五条悟亲自安排,按照这段时间来的惯例,佣人大概已经形成了凡事只报五条悟的习惯。
因此,虽然他不敢闯进加茂家少爷的房间里,却也只能等到五条悟中午下课后才能通知主人。多亏了这份死板,加茂伊吹才没让补觉这种小事惊动整个五条家,想到这点,他多少有些心有余悸。
在心中将事情的大概经过捋顺清楚,加茂伊吹抿唇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昨天睡得有些晚,让你担心了。”
五条悟的目光迅速从上到下扫过加茂伊吹全身:面色健康,表情正常,除了衣服上满是褶皱以外,的确没什么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通常懒得理会一些耗费精力的杂事,这也就是他从接回加茂伊吹开始后只见过对方三次的的根本原因。但今天的紧急情况让五条悟意识到,他应该对加茂伊吹负起更多责任,而不是只将他安置在屋子中便放手不管。
加茂伊吹过得应该并不是很自由。他通常足不出户,平日里的活动范围最多只到角落里的石凳处,有时仰头看着风景一坐便是一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了如此安静的性格。
梅花从盛放到凋谢,东风吹来暖意,仔细算算,加茂伊吹在五条家倒确实已经待了太长时间了。
总监部的确在一刻不停地开展调查,此时已经有了结果。引发这场事故的果然是负责收发情报的某位术师,前几日已被批捕,审讯过程非常顺利,犯错的理由则无聊至极。
他称咒术界的部门本就办事不利,连早已判定过等级的咒灵都无法在第一时间被祓除,导致他在附近郊游的亲人被杀。他起了报复的心思,便故意隐瞒手中咒灵的情报,只希望让更多人体会到他的痛苦。
这个逻辑脱离了常人的思考方式,即使是五条悟这般厌恶正论的家伙,也不禁感到有些无语。
不过,该术师的陈述的确不假,总监部派人调查了他的办公地点,发现了另外几起瞒而不报的咒灵袭人事件。相应级别的咒术师紧急前往相关地点,一共救下七位幸存者,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调查本该至此终结,但五条悟反复读了几遍纸质报告,总觉得脑内某处持续感到一种不寻常的躁动,仿佛他不该这样轻轻放下,其后还有更隐秘的真相在等待被发掘。
五条家不松口,即使是总监部也要给上几分面子,但已经找不出疑点的案子自然难以翻出更多水花,高层的宽容也并非毫无止境。
如果调查在两周后仍然没有任何新发现,此事就将按照原有结果进行处理,除非日后有确凿证据,否则总监部将不再接受出于任何理由的质疑。
也就是说——
“调查最迟也会在两周后结束,”五条悟说道,“如果你在这段时间内有什么需求,可以现在告诉我。”
加茂伊吹一愣,蝴蝶翅膀般的眼睫飞快闪动两下,便自然地表现出内心中短暂的不知所措之感。
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加茂伊吹要向梅花树告别,也要向五条家平和而安静的生活告别——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作为他偷闲时日的尾声,已经显得十分充裕了。
他想了想,问道:“我可以借用训练场地吗?”
五条悟沉思一瞬,拍板道:“等吃过午饭,我带你去。”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还以为五条悟中午要留下来吃饭,对方却在佣人摆好桌子后就离开了,他起初不懂这是何意,过了会儿才生出一个猜想。
五条悟难得光顾一次,恐怕是突然意识到对加茂伊吹关心过少的事实,想看看佣人送来的饭菜是否符合规格、不至于轻待客人罢了。
想通这点,加茂伊吹莫名觉得原本可口的食物都没什么味道了。
五条悟性格太冷,不是不通人情,而是生来就见过太多低位者的姿态,即使年幼,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与旁人划定成了两个世界。
这种分明的界限使他常常居高临下地以审视的目光观察周围,在咒术界中,六眼的加持更是使大部分实际存在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他便更显得与常人格格不入。
他总是独来独往、自顾自地做着该做的事情,心无旁骛的最根本原因不是无法察觉方方面面的细节,而是他懒得理会。
五条悟是块冰,看似安静得很,可如果触碰的方式不对,恐怕要把手都冻住。
在五条家的主宅住了这么久,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交流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如果最终在人气没能获得任何提升的情况下返回加茂家,那与即将饿死的乞丐亲手丢了面包也没什么区别。
——该如何令五条悟对自己另眼相看便成了加茂伊吹此时最大的问题。
加茂伊吹从最一开始就不打算拿左腿的伤势做什么文章,选择背起五条悟时,他的确抱着种侥幸的心思,希望能靠身世与性格的反差感在对方心中留下些印象。
但他本身绝无挟恩图报之意,当时不选择保全五条悟,恐怕他也难以逃出生天。牺牲自己已经是代价最小的选择,加茂伊吹既然不想在那时死去,也就只能这样去做。
加茂伊吹能懂的道理,五条悟也能轻松想到,当天的事情算是次合作,谈不上非要谁做了谁的救命恩人才算公平。
五条悟查出了他的身份,掌握了他的左腿并非假肢的事实,再见面时也没有千恩万谢,只是带他去做了番检查,算是尽了自己所认为的应尽的责任。
一码归一码,五条悟在调查中又牵扯到本不愿意暴露身份的加茂伊吹,为了补偿这个意外对加茂伊吹造成的影响,又有了后续这一系列事情。
他算得这么清楚,让加茂伊吹连想与他交流都找不到理由。
但加茂伊吹也并非毫无办法。
这段时间内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发现只有一条路可走。
五条悟总在面对他心中的“非同类”时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样,加茂伊吹既然想让他将自己看作与众不同的存在,也只能尽力挤入他的世界。
那是怎样的世界?加茂伊吹似乎能捕捉到其中最显著的特点。
——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他想,真是个简单粗暴又难以突破的切入点,感谢赤血操术这一堪称万能的入场券在这方面也能使用。
佣人收走碗筷后,加茂伊吹在院子里稍微做了些热身,动作幅度不大,但能感到全身都微微暖了起来,血液流动的速度明显有所增加。
悠闲太久的代价就是手脚生锈,他最终用力抻了抻身体,总觉得还是有种甩不脱的束缚感压得人不太舒服。
五条悟来了,或许他下午正巧要进行体术训练,之前穿的水色梅纹和服被脱下,转而穿了件修身的长裤长袖。见到换了身浴衣、又披起宽松羽织的加茂伊吹,他眼中有一瞬露出了不理解的神色。
加茂伊吹只是笑笑,解释道:“我的腿不太方便,动作并不剧烈,在家中时也很少穿紧身的服装。”
假肢与左腿的形状还是不太一样,为了尽可能融入健全人的行列中,加茂伊吹的确从未再穿过会将腿型直接暴露在外界视线下的裤装。
五条悟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结于此。他带加茂伊吹一路朝训练场走去,途中简单介绍了几句场地的使用情况。
五条家的主宅大概是御三家中人口最少的宅邸,据五条悟所说,能留在东京本家的旁支都是家主的心腹级别,很会审时度势,加茂伊吹不必担忧有人找麻烦的情况出现。
转过拐角,一个开阔的场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就是这了。”五条悟在边缘位置驻足,“每日下午会有包括我在内的五个人在这里学习或训练,只要不对我们的正常课程产生影响,移动靶与假人随你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