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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茂家的家传术式是赤血操术,血液中流淌的力量既是祖辈意志的传承,也是血亲之间最本源的链接。

即便作为同父异母的兄弟,加茂伊吹也依然能在看到加茂宪纪的第一眼被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受打动。

——血脉将加茂一族拧成一棵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巨木,是共御外敌的最强武器,也是最隐蔽又最严苛的诅咒。

就算对原作剧情没有任何了解,加茂伊吹在那一刻也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说不定他会为这孩子而死。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刚要高涨起来的情绪便又冷却下来,他轻轻摆了摆手,产婆应声,抱着逐渐安分下来的婴儿快步离开了院子。

尽管加茂宪纪不过是个刚刚出生的小孩,接下来也还有许多事在等他去做。

亲子鉴定与寻常的体检项目是必做的检测,之后还要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查验他是否继承了赤血操术,以决定他长大成人前在族中得到的待遇。

目送大批佣人浩浩荡荡地护着加茂宪纪出门,加茂伊吹迟迟才转过身子,不顾四乃的劝说,叫留下的侍女安置好加茂遥香,便进了血腥味甚至还刺鼻的产房。

少年略显单薄的纤细身影停在床边,即便目光所及之处遍是大片的脏污与杂乱,面上也毫无嫌恶之情,平静的神色叫加茂遥香自生下孩子后便高高悬起的心脏不自觉便落在了实处。

“……伊吹少爷。”女人相当虚弱,一双熬得发红的眸子轻轻合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和他说话,“孩子、孩子……”

加茂伊吹的嘴角终于划出一个笑容,安抚道:“我见过宪纪了,他应当很健康。其他的一切事务都有我照看,夫人好好休息就是。”

加茂遥香的神色有几分挣扎,似乎刨空了脑内能为幼子做的所有打算,缓声恳求道:“我知道我们母子只不过是族中最微不足道的两人,多亏伊吹少爷的照拂才得以生存。”

“宪纪他还小,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应该也会随我——我没什么追求可言,只想守着家人平凡地活着。”女人目光中的哀伤浓郁到几乎刺痛了加茂伊吹的双眼。

“所以我想,他应当是不会与伊吹少爷争抢什么的,他要做个普通人,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娶妻生子就最……”

加茂伊吹心中划过一丝悲悯的痛楚。

他接收到这番拳拳爱子之心,身体疲惫,加上心情本就算不上愉快,往日与加茂荷奈相处的画面难以抑制地掠过眼前,叫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从来没能拥有来自母亲的、如此浓烈又真挚的爱意。

他似乎从出生起便一无所有,直至今日仍然是孤家寡人。

不甘的情绪仅在胸腔内翻滚一瞬,理智便已经将所有不该出现的自我怜惜完全压制。

加茂伊吹早已不是个完全不明白究竟该做些什么的懵懂幼童,正相反的是,他前进的方向已经相当明晰。

于是他打断了加茂遥香的辩白,沉声说道:“我的确有与夫人相同的顾虑,但这绝不是我苛待幼弟的理由。”

“我是真心想要护他,如果他未来不争,自然会保他一生顺遂无忧;但若他未来想争,我也不会提早使出下作的手段,叫他连活都活不成。”

“无论夫人是否相信,”加茂伊吹口中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我是族中除你以外最希望他能平安长大的人,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在他面前,又怎么会出手害他。”

眉眼间的几分愁色说不清是否代表了他心中的失望,极其恳切又平和的语气也让加茂遥香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实在是有些不妥。

“夫人未免对少爷过于失礼了!”

一旁守候的一位侍女见加茂伊吹久久没有回话,似是为他感到不平,忿忿道:“伊吹少爷在产房外等了整晚,只怕有人对您不利,如今刚一见面便说这话,真是太让少爷寒心了!”

加茂遥香惊愕地瞪大双眼,并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她面上飞速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愧疚之色,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这侍女正是加茂伊吹安排在加茂遥香身边的十殿人员,虽说正是看中了她察言观色与随机应变的能力,但真看着她施展起这副本事,加茂伊吹仍然有些惊讶。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只感慨道:“夫人有慈母之心,也要多关照自己的身体才是,还是少流泪吧。”

言尽于此,他不顾加茂遥香哽咽着吐出的道歉,向那侍女低声交代几句,便又带着黑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布置在加茂家的眼线一刻不停地传来与加茂宪纪有关的消息,倒是都在加茂伊吹的预料之中。

加茂宪纪的确是加茂拓真的亲生儿子,身体指标一切正常,最可喜的是,他的血液对咒力有反应,有极大可能继承了赤血操术。

得知此事时,加茂伊吹正不紧不慢地为黑猫梳理刚刚洗过烘干的毛发,难得有一件他早就完全掌握的事情正在按部就班地发生,他没有任何感到焦虑的理由。

加茂拓真当天直到中午才迟迟归来。

他对加茂遥香没有感情,自然不会前去探望;而加茂荷奈到底是他相濡以沫十几年的妻子,只不过说出的几句话刺激到了孕妇,反正母子平安,便也没再深究。

于是他将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在那个故意询问加茂伊吹保大保小的产婆身上。

家主下令彻查此事,一连数日都在处理其他同伙与藏在幕后企图蒙混过关的旁支,这番动静彻底坐实了加茂宪纪在族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加茂伊吹倒也并不为此难过,他隐约能感受到加茂拓真的举动似乎别有深意。

加茂宪纪已经被过继到正妻名下,成了加茂家的嫡次子,这本就是个昭显重视程度的行为,族人自然不敢再对他下手,加茂拓真又何必兴师动众地再做一场戏?

令加茂伊吹没想到的是,加茂拓真为这场大戏指定的观众竟然是他。

当日归来后,加茂拓真立刻便得知了长子竟然在产房外候了一夜的惊人之举,就因此更确信他此前的叛逆正是来源于对幼弟命运的担忧。

在以实际行动表现了对庶子的重视之后,加茂拓真找回了与加茂伊吹修复关系的底气。

他将安排衹园祭守备力量的任务交予长子,希望用委以重任的方式委婉地传递求和的信号。

他本不必如此,毕竟他此前心心念念渴求的健康孩子已经诞生,加茂伊吹显然不再是次代当主的最好人选。

但平心而论,加茂拓真的确更看好加茂伊吹。

人的能力强弱体现在诸多方面,仅从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亲厚关系判断,加茂拓真也不认为加茂宪纪未来能比兄长做得更好。

他很好奇加茂伊吹究竟能为了家主之位做成多少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认为自己依然有必要主动向加茂伊吹递去橄榄枝,以激励长子继续为继承家业而变得更加优秀。

四乃前来传话,叫加茂伊吹开始着手准备衹园祭的相关工作,少年没怎么考虑便应了下来。

这段时间里,加茂伊吹一直细细规划着加茂宪纪的未来,明白仅以嫡长子的身份难以护他绝对周全,终究还是要借助加茂拓真的力量才好行事。

既然如此,他不如直接按照加茂拓真的意思行事,还能在对方心中留下个听话懂事的好印象。

他垂眸,扬声应道:“替我回复父亲,我一定会做好分内之事。”

第67章

虽说衹园祭的确为加茂家带来了一年一度的庞大工作量,但整体而言,真正需要加茂伊吹亲力而为的事情并不太多。

一切安排都有惯例,他只用根据今年与往年的不同对具体方案进行微调即可。

不必再过多关注加茂遥香的情况,十殿的运行也重新步入正轨,加茂伊吹的日子反而突然清闲下来。在除了修习课业以外的时间里,他甚至能每天都抽出一段时间前往主母的住处探望幼弟。

即便加茂伊吹基本只是在加茂宪纪身边坐坐就会离开,并非是专程来修复母子关系,加茂荷奈也依然对此表示万分欢迎。

她甚至每日都会早早来到门前等待,亲自迎接加茂伊吹进屋。

面对这份热情,加茂伊吹不想成为在场唯一一个扫兴的家伙,况且他们之间本就没有血海深仇。

造成他不幸人生的原因归根结底并非加茂荷奈的忽视,维持现在这种相对平和的关系就是最好的选择。

加茂荷奈是只自愿被囚困在四方院子中的精致鸟儿,爱好不多,见识不广,本身便是容易满足的性格,也就难以拥有更高远的追求。

她那并不精彩的人生中一共只有两个遗憾,一是仍然在为当年强迫自己忽视了长子的境遇而感到愧疚,二是没能再为心爱的丈夫诞下一位健康又继承了赤血操术的男孩。

而现在,加茂伊吹日日都要在偏房至少坐上半小时,能与她心平气和地说些课业与任务上的大小事情;加茂宪纪则像棵茁壮的小树般、在她的精心呵护下长成了白白胖胖的模样。

——自上次流产后,加茂荷奈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收获这样平淡而安宁的幸福。

正如同今日一样。

加茂伊吹前往京都咒术高专亲自为乐岩寺嘉伸送去衹园祭的请帖,顺带探望前段时间在任务中受了伤的冥冥。

他刚回家便朝加茂荷奈的院子而来,此时正坐在摇篮旁边伸手逗弄小孩。

加茂荷奈静静看着这幕美好的画面,殷勤地为加茂伊吹面前的茶杯添水。

她亲手做出的点心摆在一旁,长子只随意咬了一口便又放下,这个细节再次牵扯起她的愁绪,悄悄揣测着究竟是哪里不合口味。

加茂宪纪的变化很大,皱巴巴的红色皮肤被逐渐撑开,最终长成一片丰腴的白,身上的每一块皮肉都像能掐出水般光滑娇嫩。

加茂伊吹极少接触婴儿,也不知到底是否是心中对他太重视,似乎的确觉得这孩子比别人家的孩子更好看些。

他时不时会带些玩具过来,至今已经塞满了一个小小的盒子,不过今天回来得匆忙,没买其他新奇的玩意,便干脆就地取材。

精妙的控制力将咒力捏成各种形状,加茂伊吹用这些图案逗得加茂宪纪咯咯地笑出口水,还要用另一只手握着手帕给他擦嘴。

到底还是体力不足,加茂宪纪只不过是笑着抓了一会儿便没了力气,一个接一个地打起哈欠,很快半眯着眼睛将要睡着。

加茂伊吹见状不再闹他,悄悄收回手,为他掖紧被角,极小心地将他的头摆正了些,这才屏住呼吸起身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似乎是准备离开。

加茂荷奈与他一同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走着,连最后几步距离都显出难以掩饰的留恋。

若不是加茂伊吹绝不会答应,她一定会不厌其烦地发起共进晚餐的邀请,甚至会收拾好专门为他留着的偏房,只等他像寻常孩子一样、玩累了便央着要留在母亲身边睡觉。

——或许这一幕曾有可能发生,但加茂荷奈亲手丢掉了这个机会。

于是加茂伊吹抬手止住她要跟在自己身后一同出门的动作,示意她不必再送,然后客气地说道:“宪纪虽然已经被过继到您名下,但总归会有一天得知您并非他亲生母亲之事。”

“若是母亲容不下人,把人送出加茂家也是好的,只是不要刻意为难什么,您疼爱宪纪,至少应该给他一个交待。”

加茂荷奈微微一愣,她这才隐约想起自己今天上午的确处理过与那个女人有关的事情。

一个被家族鄙视的侧室在失去孩子的时候便失去了最后一丝被尊重的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加茂遥香的日子并不好过。

即便加茂伊吹派人照顾,至少让她能过上普通的生活,对孩子的思念与族人间传播的风言风语也依然炙烤着她,叫她不得安宁。

她彻夜难眠,精神萎靡,最终大病一场,三天两头便要请医生看看。

自从开始抚养加茂宪纪,加茂荷奈倒是开怀不少,她从丈夫那边要回了掌管后院的权力,事事经手,又做回了威风的主母。

今天上午,加茂遥香又突然感到胸闷气短,因头晕而直接栽倒在地,额角差点磕在桌沿上。加茂伊吹留给她的侍女过来请示加茂荷奈,希望她能派位医生过去。

加茂荷奈已然有些忘了当时的回答。

她将大半心思放在两个儿子身上,不太重要的事情便并不记得十分清楚,此时被加茂伊吹问住,才终于意识到实在不该这样。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她没允人为加茂遥香诊治,或许是想到医生去了多次都没有确切的结果而感到心烦,或许是想干脆借机处理掉加茂宪纪的亲生母亲,总之,她拒绝了。

加茂荷奈面上猛然窜起几丝臊意,她自己也为当时的选择而感到难以置信。

怕加茂伊吹就此认定她过于恶毒,加茂荷奈连忙解释:“是、是母亲鬼迷心窍,我不该……”

“我已经与父亲商量过了。”加茂伊吹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辩白,“我明天就将遥香夫人送出本家,自此就当这个人没存在过,也以免您太过劳神。”

话音顿住,加茂荷奈苍白地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尽管她能看出这是加茂伊吹对加茂遥香而非对她的维护,也难以再说出任何怨怼之词,只能愣愣地注视着加茂伊吹的背影,目送他一路离去。

加茂伊吹在族中很少强迫自己非要加快步速,如果慢慢走路能让右腿更舒服些,自然不会过于着急。

他迟迟才走出院子,朝左手边的长廊拐去时,余光瞟见加茂荷奈仍然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脚步微微一顿,他不禁愈发觉得自家人的关系像是一团乱麻。

本家内只有两处专门为他行了便利的地方。

自重新得势以后,加茂伊吹的住所就进行了一番改造。他令人将月洞门的门槛敲去,再于房间门口的台阶旁加了一段带扶手的斜坡,使他走路时更省力些。

加茂荷奈有心在各个方面弥补他,即使那时的他大概要十天半月才会踏入她的院子问安,她也依然有样学样地进行了同样的修改,倒是使他此时来去都相当方便。

——就事论事,加茂伊吹感谢她的照顾,此时就更不是有意要她难堪。

他是一定要将事情交代明白的,以免她再行错事。

加茂宪纪是原作中将要继承加茂家的重要角色,他刚一出生就被迫与生母分离,加茂伊吹不知道他未来是会理解所谓的嫡庶之分还是会怪罪家人。

但如果加茂荷奈真的逼死了加茂遥香,她无非是再次亲手斩断了一段母子情谊,等加茂宪纪长大后得知真相,此事或许再无转圜之地。

所以加茂伊吹要送走加茂遥香——这是他早就答应过的事情,能够保全加茂荷奈,同时也是加茂遥香本人的意愿。

正是今天上午,加茂伊吹在京都高专内与冥冥闲聊时接到了那侍女传来的消息,便顺势与加茂遥香通了个电话。

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遥香绝口不提病情,沉默许久后,只低声问了一个问题。

她说:“如果我离开加茂家,宪纪是否会活得更好?”

加茂伊吹不愿骗她,便说:“如果你想走的话,我会保证你在拥有安身立命的资本前衣食无忧,等日后时机成熟,你们母子一定能够团聚。”

“是吗……”加茂遥香轻声喃喃一句,似乎对此并没抱有多大希望,她又问道,“我没什么具体计划,究竟该去哪儿才好呢?”

加茂伊吹想了一会儿,回复道:“我送夫人到东京去。”

这件事轻飘飘地敲定下来。

至于加茂拓真,他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侧室的去向为难加茂伊吹,在表示随意处置即可后便不再关注此事。

最终,加茂伊吹亲自去送她离开。

此举明面上的理由是要确定她的确不会再回到加茂家威胁到加茂宪纪的地位,实际上的理由却与禅院甚尔有关。

禅院甚尔带神宝爱子父女回到东京乡下之后,就连十殿的眼线都未能再捕捉到他们的踪迹。

或许是为了避免再给加茂伊吹多添麻烦,禅院甚尔一直没有联系过他,无数封石沉大海的邮件让加茂伊吹愈发不安。

眼见加茂宪纪的百日宴越来越近,就算加茂伊吹真的会在那天死去,他也总得在赴死之前再见禅院甚尔一面。

——他总得将为对方留好的后路尽数交付才行。

第68章

——赴死。

加茂伊吹几乎是咀嚼着这个近日来愈发明显、以至于甚至快要实体化的说法。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从最初的极度惊恐逐渐平静下来,能重新从现实中抽身,以第三者的视角冷静地看待这个问题。

自加茂宪纪出生以后,加茂伊吹常常感到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绝望间歇性地涌上心头,使他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行为。

当某种魔怔般的想法达到最高峰时,加茂伊吹在黑猫的呼唤中回过神来,已经将桌上的刀子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他惊出一身冷汗,虽然迅速扔开了那把利器,却忘不了刚才脑海中惊心动魄的感受。

抗争的经验过于丰富,加茂伊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便反应过来:他身体被操控的原因倒并非是普通的咒灵攻击,而是来自神明世界中某种实际存在的反馈。

与那些注定将会发生的情节相同,加茂伊吹将其称之为“命运”,如果想减少几分不可琢磨的玄幻意味,那就该叫“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心情”。

可实在不该如此,因为加茂伊吹早就逃出了那方院子。

除了身份相同以外,他与黑猫口中的自己不再有任何相似之处。原作剧情已经发生极大变化,即便百日宴时或许会有一场劫难,但加茂伊吹不认为劫难会以这种形式到来。

他没理由在一切向好的此时自杀,但无法否认的是,他的确不能自由控制意志。

短短的一个月内,他已经遇见了三次类似的情况,一次被黑猫打断,一次被本宫寿生发觉异常,一次在加茂拓真面前发作,凭意志硬生生克制住了行动的欲望。

加茂伊吹不得不将黑猫时刻带在身边。

他们正尽最大努力探寻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黑猫甚至已经开始尝试联系位于神明世界的系统开发者,希望能从漫画的本体中找到异状的根源。

虽说加茂伊吹此时还没有走入绝路,但他依然不安到了极致。

这是连系统都无法预料的意外情况,否定人气在作品中的巨大作用就相当于违背了世界运行最基本的道理。

——如果人气不再是决定角色命运的最关键因素,那作为世界支柱的主角也会面临死亡的风险,无恶不作的反派也有可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漫画中的时空将彻底紊乱,不再有准则可言,而异常必将反作用于神明世界,对读者造成极大影响。

但事情显然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因为加茂伊吹旁敲侧击地询问过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两人都没有发觉平日的生活有什么变化。

五条悟依旧过着忙碌到连打电话都要从课程中挤出时间的紧迫日子,禅院直哉则终于借着加茂伊吹与他联络的机会延长了休息时间,因已经很久没有翘课而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老师的夸奖。

加茂伊吹的心绪愈发纷乱。

他终于确信,这果然是一次仅针对他存在的灾难,无人发觉、无人领悟、无人了解个中缘由,但身上多出的几道伤口时刻隐隐作痛,分明是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

——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了。

这种情况摧毁了加茂伊吹以人气排名为底气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或许他逃不掉。

他的敌人不是咒灵,不是诅咒师,不是世家间的利益纠葛与勾心斗角,而是命运。

所以加茂伊吹必须尽快找到禅院甚尔。

按照最初的安排,如果他死了,禅院甚尔将成为十殿的新任首领。

组织即将度过那个需要借助加茂伊吹的身份才能自行运转的阶段,以禅院甚尔的能力,在本宫寿生的辅佐下,他一定能和神宝爱子共同克服余生中的大部分难关。

这是加茂伊吹所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

遥香被褫夺加茂的姓氏,回归了现代社会。加茂伊吹将一家涩谷区的旺铺送给她,算是庆祝她终于逃离加茂家,也是对加茂宪纪生母的照拂。

“如果有事找我,就打这个电话。”他在告别前递给遥香一张名片,上面是本宫寿生办理的第七个号码,专门用于联络加茂伊吹的私人关系,“不能直接联系到我,但能很快联系到我。”

怕遥香误会,加茂伊吹又补充道:“我没有和你划清界限的意思,只不过这条线路可以避开加茂家的关系,我会以个人名义帮忙。”

遥香点头,她微笑道:“伊吹少爷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这样想呢。”

或许是真的明白了分别已经是母子间能收获的最好结局,遥香的心态发生了些许变化,此时已经平和许多,面上也不再显出十足的病态。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也不知这种转变对她来说是好是坏。但他所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将保住众人的性命放在首位,其他心愿自然都要朝后靠靠。

没再说些什么,他上车离开,正式开始寻找禅院甚尔。

十殿的眼线遍布东京的各个角落,交通站点更是平时会格外关注的重点位置,可以说只要禅院甚尔依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绝不可能完全避开十殿的关注。

加茂伊吹直接找到安排在东京站的人手询问,仅是在候车室内稍微等了一会儿,就立刻有人送来了禅院甚尔的乘车记录。

顺着记录一路找去,加茂伊吹很快又拿到了三人的租房凭证与银行流水。

真正站在大概是禅院甚尔目前住所的乡下小屋的门前时,他甚至因为过程太顺利而忍不住怀疑十殿究竟是不是真的知道禅院甚尔的长相。

几个月来都杳无音讯,却在专程调查时不到一天就有了结果,这样的情况实在过于异常,让他久久没能上前敲门,而是摸出手机给本宫寿生拨去了电话。

有谈笑声从身后传来,乡间小路比较狭窄,加茂伊吹下意识朝侧面避让,以防挡了别人的路,回头时与那青年正好对上视线,两人皆是微微一愣。

“甚尔?”神宝爱子还垂眸笑着,耳边的声音突然停了,便有些疑惑地呼唤起恋人的名字,随后才迟钝地抬头,终于注意到了立在门口的加茂伊吹。

禅院甚尔没有任何突然人间蒸发的自觉,宝石般的绿眸弯出个好看的弧度,左手还提着一看便相当沉重的大包蔬菜,环着神宝爱子的右手只从女人肩膀上随意抬了抬便算是打了招呼。

“进来坐坐?”禅院甚尔自然地招呼道,“没想到你会来,也没特别准备些什么,随便吃点吧。”

加茂伊吹只觉得胸口像塞着什么般有些发噎,叫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草草地点了点头。

在他殚精竭虑地与命运博弈之时……

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正幸福地生活在这个小院之中,即便不再面临时刻存在的性命威胁,也没有传信给他的打算,甚至像是要就此断绝关系般绝不回复任何消息。

——明明这正是加茂伊吹一直渴望禅院甚尔抵达的终点,但在真正察觉这点时,他的心底还是泛起一股莫名的落寞。

他为禅院甚尔的付出总归是比禅院甚尔为他的付出更多一些,此时的情况牵扯起加茂伊吹脑内许多糟糕的联想,让往日都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变得怪异起来。

加茂伊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神宝爱子在意识到他正是为两人提供了许多帮助的加茂伊吹以后便显得有些拘谨起来,她让他和禅院甚尔先聊聊天,自己则飞快钻进了厨房。

于是桌前只留下了他们两人,禅院甚尔自然地塞给他一个橘子,随口说道:“这边到底还是不太安全,我们把她父亲送到亲戚那边去了,没有住在一起。”

加茂伊吹握着橘子,没有心思剥开,便只是麻木地捏着表皮,直到将内里的果肉都捏的发软,这才将变形的果子放回了桌面。

他觉得心中有些苦闷,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同时感到一种对卑劣自我的深刻厌恶如潮水般席卷心头。

这种不快使他自己都感到此前对禅院甚尔付出的一切好意都是逢场作戏,他似乎从来没读懂过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真实想法。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比自己更加凄惨的角色来获取信心,而并不希望对方真的收获幸福?

——不,显然不是。

加茂伊吹可以肯定,他与禅院甚尔第一次正式见面时所说的“我会对你好”绝非作假。

可他坐在这个院子之中,身周的所有装饰都透露出主人对生活的热爱,与他平日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却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样温暖的摆设都无法让他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对禅院甚尔的付出是否真的有其必要性,加茂伊吹不得不再次对此做出评估。

脖颈突然传来一丝刺痛,加茂伊吹猛然清醒过来。

回过神时,在桌上没有任何利器的情况下,他竟然将自己的指甲插入了皮肤。

原本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剥橘子的禅院甚尔在嗅到细微血腥味的瞬间抬起头来,此时正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青年收敛了脸上散漫的笑容,语气中多了几分尖锐的冷意。

他说:“本宫寿生叫我们尽量不要联系你时,可没说过你的病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第69章

加茂伊吹下意识想要否定禅院甚尔的说法。

他的确病得不轻,但已经很久没有发作。

——病是担忧人气而生的病,他的人气一路走高,虽说增速渐缓,可显然早就足以令他摆脱时刻存在的生命危机。

但此时,加茂伊吹面色苍白,单薄的双唇开合几次,终究还是没说出否定之语。他只是嗫嚅着应了一声,情绪愈发糟糕。

他知道这并非是什么心理疾病,但无论是禅院甚尔还是读者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事情发展到这个再也无法遮掩的地步,他早已辩无可辩。

加茂伊吹感到太阳穴有些胀痛。

他疲惫地垂下头,细碎的刘海便如同羽毛般轻轻扫在禅院甚尔的手腕上,留下些许飘渺的触感,与他此时的状态十足的相似。

——仿佛只要对方放手,他即刻便会消失不见。

但他又怎么会凭空消失呢?就算是命运任人操控的漫画角色,退场时也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如此便更说明此时的情况不是正常现象,但无奈的是,加茂伊吹不知道这股怪异情绪的来源,也无法立刻掌握最好的解决方法。

见他的眼神逐渐清明过来,手下的力道也小了不少,禅院甚尔逐渐松开了对他的禁锢,却依然保持警惕。

包裹住精壮身体的肌肉时刻绷紧,禅院甚尔做好了在他下次出现异动时立即将他制住的准备。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摸了摸脖颈上发痛的伤口,沾了满手血,见到胸前的一片狼狈,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他干巴巴地道歉,“弄脏了地板。”

禅院甚尔盯着他的双眸,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回应,似乎是在辨认他的情绪,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禅院甚尔没变,他依然是那个不会因分别而与人产生隔阂的、不拘小节的性格,此前的断联似乎也并不包含恶意。

他不在意地面上的星点血迹,脚一挪便踢来些尘土,粗略地盖在其上,很快掩住了那块暗红色的痕迹。

一缕带着盛夏炎热气息的微风拂过脸颊,加茂伊吹呆呆地望着右手,忍不住去搓开指尖上的殷红,动作越来越用力。

他不明白,明明他也不该变成如今这副满心嫉妒的丑陋模样。

面前的椅子被猛地拖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巨大响声,加茂伊吹抬眸,禅院甚尔已经坐在离他极近的位置,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禅院甚尔抽了张纸巾为加茂伊吹擦手。

他细致到甚至没放过指缝根部,还高声呼唤了恋人的名字,让她先去卧室里找找医药箱。

神宝爱子擦干手上的水珠,知道一定是两人之中有谁受了伤,她急匆匆地冲出厨房,叮嘱他们先别碰伤口,她马上就把酒精拿来。

在这个间隙,禅院甚尔沉声说道:“你没好好照顾自己。”

这并不是个问句,却也并没有指责的意味,他平静地陈述了这个事实,却让加茂伊吹有些无地自容起来。

“家里实在太忙了。”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中依然认为禅院甚尔是可以托付全部的对象,加茂伊吹不自觉便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遥香夫人早产生下一个男孩,孩子被过继到了我母亲名下。为了避免她们之间再起矛盾,我时时刻刻盯着全家的每一处,每天都到母亲屋里看她,又谋划着把遥香夫人送出本家。”

“我都做到了。”加茂伊吹扯出一个笑容,“这世界上没有真正无欲无求的人,但既然有所求,就必须先活着——我做得很好,没人会出事。”

禅院甚尔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依然凝在加茂伊吹的指尖上,眼底却有痛惜一闪而过。

他耐心地重复道:“我是说你。”

加茂伊吹没有说话。

禅院甚尔继续说道:“本宫寿生和我提到过你的难处,他说目前情况特殊,尽量别与你联系,我不知道你竟然已经累到了这种程度。”

“你该好好照顾自己的。”

禅院甚尔尾音的一声轻叹抚平了加茂伊吹痛苦而纠结的心情,让他头脑一震,仿佛心中有一座大钟被轰然敲响,耳目都清明起来。

此前那些怪异的情绪都彻底消失不见,加茂伊吹再转头看向院子中的装饰时,已经再也不会感到不平或怨恨。

这种迅速的变化使他的神情不自觉严肃起来,但很快又重新放松。

他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似乎终于从梦魇中醒来,恢复了往日温和理智的模样。

禅院甚尔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听见加茂伊吹问道:“寿生和你说了什么?他让你不要和我联系吗?”

想到这点,加茂伊吹恍然大悟,终于为萦绕在心底的异样感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关于为何明明几个月都没见十殿汇报过与禅院甚尔有关的消息,却在亲自上门讨要线索时很快有了结果;关于为何禅院甚尔这段时间中从来没联系过他,由他发出的邮件也从未收到回信。

加茂伊吹不认为本宫寿生会背叛十殿,毕竟作为组织的二把手与通讯网络本身,如果本宫寿生想要做些什么,显然不必只从禅院甚尔一个小小的信使入手。

大概是从他的疑问中察觉到他并不知情,禅院甚尔不禁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并肩作战了三年有余,加茂伊吹愿意交付给本宫寿生最基本的信任。

于是他云淡风轻地回复道:“我只让他告诉你,说我最近可能会有些忙,他大概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这才叫你不要联系我。”

禅院甚尔细细端详着加茂伊吹的神色,慢慢说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这段时间内,本宫也帮我们处理了很多麻烦,我只是有些在意你的情况,并没多想什么。”

“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禅院甚尔话音刚落,神宝爱子便抱着医药箱小跑过来,她的额角还微微冒着细汗,应当是有些着急。

她看见了加茂伊吹胸口的血迹,目光上移来到脖颈上指甲插出的四条短却深的伤口附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更加愧疚起来。

“真是抱歉,伊吹……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就和甚尔一样。”

与柔和的性格显出些许反差的是,神宝爱子此时蹙着眉,手上的动作十分麻利,已经掏出了棉棒与酒精:“医药箱被压在了很深的位置,我刚刚才把它找出来,耽误了一些时间。”

加茂伊吹不确定是否要让神宝爱子接触显然与常人不同的自己,犹豫的视线飘到禅院甚尔身上,对方接收到他无声的询问,只是懒散地摇摇头,示意这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于是加茂伊吹道谢,将衣襟又扯开些,方便神宝爱子为他消毒包扎。

能与禅院甚尔相互扶持、自愿放弃东京市中心繁华生活回到乡下的女人,显然并非只有柔软又温吞的一面。

在为加茂伊吹轻轻擦去伤口附近的血迹时,神宝爱子一直眉头紧锁,严肃的模样并没影响她的美貌。

加茂伊吹微微偏着头,只用余光悄悄看她,发觉以寻常观点看待,连她鼻梁上皱出的小小弧度都显得十分可爱。

将对方担忧的表情尽收眼底,加茂伊吹彻底移开视线,目光便在院子中被精心侍弄着的花草上游移,惹得禅院甚尔忍不住捂着嘴闷闷笑起来。

他笑加茂伊吹能游刃有余地游走于世家纷争之中,却在对待神宝爱子这个普通女人时如此小心翼翼。

神宝爱子误会了他的笑声,半是批评半是玩笑地说道:“你们两个听好哦——虽然的确很久没见面了,但交流时一定要多多注意安全!”

“真想不到你们是怎么搞成这样的。”话说到此处,神宝爱子的语气中已经再无责怪之意,见两人都不愿主动告诉她这伤是从何而来,她便也贴心地主动将这个话题带过,“一会儿我去准备午餐,伊吹有什么忌口的话,不如现在就告诉我吧?”

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没有真正算是“不能吃”的食物,少数几种“不太爱吃”的食物则不能成为他麻烦旁人的理由。

因此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他通常都会选择缄默不言,只从餐桌上已有的菜肴中选择几样完成一餐。

已经在旁边支着下巴望了许久的禅院甚尔在此时接话道:“刚才买来的海鲜就先冻起来吧,他不能吃辣……你先去忙,一会儿我也过去一起。”

神宝爱子点点头,用医用胶布将绷带的尾端平整地粘好,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收拾起医药箱,又把自己关进了厨房。

“怎么样?”禅院甚尔挑眉询问,上扬的尾音证明他心中的确是十足的得意。

加茂伊吹诚实地回答:“如果她没有选择你,一定能过上更优渥、更平静的生活。但你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对象,所以她很幸福,你们十分般配。”

禅院甚尔故意做出勉强的表情:“我就当你是在夸她了。”

两人都笑起来,气氛终于轻松一些。

简单聊了两句,加茂伊吹没忘了自己来到这里所要做的正事。

他朝禅院甚尔要了纸笔,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共同注视着他在白纸的右上角写下第一个序号,彼此的心情都有了些变化。

加茂伊吹像是在交代后事,禅院甚尔则露出了惊疑的表情。

“……也就是说,如果你遇到了不得不动用政府力量的时刻,一定要准备好与政治家进行交换的筹码。”

只是五分钟时间,加茂伊吹便将重要的部分洋洋洒洒写了半页纸。

禅院甚尔终于又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写下去,而是带着几分凝重问道:“你要做什么?”

加茂伊吹没有撒谎的打算,因此语气平静至极:“有些不可控的事情发生了,我不确定自己最终会到哪去,十殿能做到的事情太多,我不放心交给别人,你先帮我打理一段时间。”

禅院甚尔的表情终于缓和一些,却没意识到,加茂伊吹所指的地点可能是天国,一段时间也可能被延长至余生几十年。

——不过没关系,因为此时正趴在加茂伊吹卧室的衣柜深处、失去了全部生命体征的黑猫已经使意识与躯体分离,回到了神明的世界。

它很快就会带来系统开发者所掌握的具体情况,那将是加茂伊吹摆脱此时自毁倾向的关键突破口。

第70章

神宝爱子与禅院甚尔的做饭技术不算精妙,但将彼此擅长的菜肴放在一张桌上,倒也能拼凑出一顿丰盛的晚餐。

加茂伊吹的胃病像是绵绵的雨,不舒服已经成了常态,下意识便会克制食量。于是为了避免神宝爱子多想,他吃饭时说了许多话,几乎对每道菜都点评一番,口中念叨的全是好吃。

禅院甚尔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含笑不语。

他看着正扮演美食评论家的加茂家少主与被称赞到忍不住飘飘然的恋人,难得觉得有了段全身心放松而毫无压力的时刻。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人齐聚一堂,实现了他早就想促成的一场闲谈——如果时间能就停在此时或咒术界当即彻底消失,恐怕今天将会成为禅院甚尔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可惜这两点都注定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在吃过晚饭后,加茂伊吹依然要走,他拨了个电话,没过多久,小院门口便有轿车短促的鸣笛声在示意。

神宝爱子意犹未尽。

但她早从禅院甚尔口中听说过加茂伊吹的处境,知道他小小年纪便不得不去做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也没有开口挽留,只是在告别时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她温声说道:“如果什么时候感觉很累的话,就来这里吃顿饭吧。”

加茂伊吹应了一声。

这半天时间的确清净又闲适,但极致的冷静剥夺了加茂伊吹感到恋恋不舍的能力。

接下来的行程已经满满当当地自动在脑海中罗列出来,他马上就将投入新的工作,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伤怀。

禅院甚尔一直双手插兜等在旁边,再一次面对分别,他显得有些沉默,似乎是在忧心加茂伊吹的心理问题,直到车窗即将升起时才开口。

“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你别太为难自己。”

“我心里有数。”加茂伊吹不置可否,最终露出一个笑容,让人难以辨明其中有几分是真,“你们要幸福,我永远站在你们身后。”

神宝爱子眼中有泪光闪过,禅院甚尔也并没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安心。

在场的三人中,或许只有加茂伊吹对此程的最终结果十分满意。

——能说的话已经说尽,要交代的事务也已经全部托付。加茂伊吹确信,就算自己在返程时出了车祸当场死去,禅院甚尔也一定能顺利接管十殿。

不过神明还不至于反常到要让加茂伊吹就这样突兀退场,他到底还是平安回到了京都。

返回本家以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检查黑猫的情况。

衣橱中物品摆放的位置没有变化,黑猫的动作也没有丝毫改变——这证明在此期间无人发现这处的秘密,黑猫也并无苏醒的迹象。

加茂伊吹坐在桌前,静静地望着怀里那小小的身体,觉得黑猫仿佛变成了一个断了电的机器,又仿佛原本便只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说不定,这在人气的驱使下苟延残喘的几年本就是大梦一场。

加茂伊吹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黑猫不过是只普通野猫,跑进院子里是要抢走加茂伊吹碗里掺了土的剩饭,结果被他扼住脖颈抓了个正着,掐死后抱着这具尸体演了出独角戏。

系统是他在什么漫画与小说中看见过的设定,实际上并不存在,而是他用来慰藉自己的托词,在病症的作用下当了真。

脑海中的加茂拓真其实是四乃,能决定他在这一方院子中得到的待遇,却不具备任何作为父亲应有的责任感。

读者论坛则是那群对他极尽欺辱的旁支,故意在院墙外吐出的不满被自动加工为更有条理的嘲讽,字字句句都是攻击加茂伊吹的利刃。

加茂伊吹闭上双眼。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但理智也告诉他,正常人怎么会和一只猫说话呢?

如果此时梦境破碎,过往的全部努力都只是在绝望生活中生出的幻觉,加茂伊吹本人甚至未曾离开过这个院子……

他是否存在于一个真实的世界之中?他又是否还活着?

如果答案是“不”。

——他合该现在就立刻死去。

怀中僵硬而冰冷的躯体突然挪动一瞬,加茂伊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又迷茫地出神许久。

在短暂的懊恼后,卷上心头的是难以抑制的欣喜,他小心地捧起黑猫的身体,正好与那双闪耀的眸子相对,下意识便紧紧将其圈在了怀里。

“先生!”他激动地叫道,“您回来了!”

黑猫的意识还没有与身体完全融合,它活动起僵硬的四肢,躯干便在加茂伊吹怀中踢蹬几下。但少年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而是越搂越紧,显出几分孩子气的依恋。

黑猫无奈地笑道:[怎么了?只不过一段时间没见,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加茂伊吹终于等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将从与禅院甚尔重逢到刚才的想法都尽数讲述给黑猫分析,黑猫沉思半晌,只问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怎么没哭?]

圆而大的猫眼弯成两弯月牙,黑猫并不似加茂伊吹,语气中更多都是调侃。

它消耗了大量能量回了神明世界一趟,大概是从开发者处收获了更多数据与指令,此时看起来十分高兴。

或许是系统的情感模块在这段时间内又取得了新的突破,黑猫的语气和表情都灵动了许多,使与它朝夕相伴的加茂伊吹都不禁微微一愣。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如同第一次共同迎接人气投票结果的那天一样,他见到黑猫轻松的态度,自然便知道事情一定不像他所担忧的那样难办,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于是他叹了口气,回答道:“先生不要再打趣我了。如果您再不回来,我恐怕又要想到不知怎样的偏处去了。”

[没有在这段时间内过度伤害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黑猫离开他的怀抱,轻快地跃至桌面,端正地坐下说道:[我已经找到了造成目前异状的根本原因,也带回了相应的解决办法。]

加茂伊吹听了这话,不自觉地一同坐直身子,以极其认真的态度对待黑猫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即便此时已经有了合适的解决方案,如果不花费大量的心思与精力,恐怕他也难以真正做到全身而退。

只不过不知道神明想让他支付的代价是什么罢了。

接下来黑猫所述说的内容果然不出他所料。

[你曾经在读者论坛中看到过与“番外”有关的评论,应该还记得吧?]

加茂伊吹的记忆力相当不错,他很快回忆起了那条绝对算不上友善的评论,点头应道:“是,据说那部作品将在主线完结后开启联动番外,应该是要从我所在的作品中选择一个角色。”

[你说得对。]黑猫话锋一转,[我将你身上出现的异常状况汇报给了我的开发者,引起了他们的高度重视,于是他们找到编辑部的内部人员,了解到了一个即便在那个世界也相当不对劲的情况。]

据黑猫所说,加茂伊吹作为作品中人气涨幅最快的黑马角色,此时正是编辑部所看重的炙手可热的培养对象。

内部人员希望能借此机会将他打造成能与五条悟争锋的对照组,因此要求作者在剧情中尽可能为他的行动多多提供便利。

这大概也正是加茂伊吹在建立十殿时并未遇到完全无法解决的问题的根本原因。

就在造星计划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时候,明明加茂伊吹绝无立刻退场的可能性,作者却突然向编辑部提交了一份原本大纲中的废稿。

无需怀疑,废稿的内容正与黑猫曾提到的原著剧情一模一样。

在那几页纸质原稿上,甚至还没装上假肢的加茂伊吹如同一条濒死的流浪狗般痛苦地蜗居于这个偏僻的院子,最终在加茂宪纪的百日宴上绝望自杀。

面对一众质疑,作者竟然反问道:“难道大家不认为在百日宴上死去的结局十分精彩吗?”

正是因为如此,作品遇上了连载以来的最大危机。

尽管编辑部的所有成员都不明白废稿与此时的剧情有何共通之处,作者却固执地觉得加茂伊吹就该在加茂宪纪的百日宴上死去。

按照系统此时掌握的信息,他甚至有可能为了这种来源莫名其妙的偏执想法选择铤而走险,在将作品输入进沉浸式阅读系统时传输废稿。

加茂伊吹原本勉强算得上是轻松的心情终于一扫而空。

他手脚冰凉,大脑也逐渐难以运行。

[经过缜密的计算,我们得出两种解决方案。]

黑猫如此说道。

[第一,留在加茂家,等待百日宴那天到来,如果出现特殊情况,利用一切手段保持清醒。不过这种选择的风险较高,不可控的情况随时可能发生,我没把握每次都能让你及时恢复。]

[第二,主动成为联动角色,参与另一部作品的番外剧情。番外发生地在意大利,预计时间为漫画纪年一年,在这一年内,你一定能规避来自原作的风险,至少能顺利活过百日宴。]

[好处是,你可能会因此培养起来自其他作品的读者为你投票,但与此同时,你必然会长时间远离本作主线,有人气下滑的可能。]

它的语气有些沉重:[伊吹,是时候作出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