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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加茂伊吹准时抵达戴尔学院美术馆时,乔鲁诺已经早早等在门口。

远远望去,乔鲁诺身旁跟着一位身着红蓝亮色紧身衣的青年,两人交谈时毫无遮掩之意,因此叫人能轻易看出他们的同行关系。

加茂伊吹甚至敏锐地注意到,青年叉腰时的姿态看似随意,却显然是一副蓄势待发、随时能够进行攻击的凶猛架势,因此暴露了别在腰侧的小巧手枪。

刚刚宣告工作结束的同伴们就在街道另一侧的咖啡厅中休息,加茂伊吹走过马路也依然能感受到一路跟随过来的数道好奇目光。

——有十几人能在他遭遇袭击时第一时间前来支援,他不会对一把左轮手枪产生畏惧心理。

更何况,他已经成功捕捉到了与对方腰侧存在的咒力残秽相同的力量波动。

——具象化为红色火焰的咒力痕迹正随那拇指大的小型咒灵一同在空中移动。

它们大概是有着不会被普通人看见的绝对自信,在加茂伊吹面前飘动的姿势堪称大摇大摆,甚至还彼此间喋喋不休地发表着对他的见解与评价。

“好年轻!他看上去还是个小孩呢,布加拉提竟然会这样看重一个小孩吗?”

“你们不要忘了,乔鲁诺也只有十五岁,加茂伊吹只不过是更小一些……一些吧?”

“我听见米斯达问过乔鲁诺了!加茂伊吹今年十二岁,可能因为他是日本人,所以看上去才比乔鲁诺矮很多。”

“他身体不好!我在迪亚波罗的电脑上见过他的个人资料,他的右腿是假肢,感觉会影响身高哦。”

加茂伊吹微笑着向不远处的乔鲁诺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位置,随后便在目不斜视的情况下,于收回动作的同时自然地朝旁边的位置极快地出手,在乔鲁诺再看过来时重新将手垂在了身侧。

他低眸与被五指松松拢住的那只黄色替身对视,嘴角重新划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布加拉提没说过吗?”

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替身的额头,明明是亲昵的动作,却凭空多出几分威慑的意味:“别在能看到替身的家伙面前议论他的身体状况。”

“唔啊!2号被抓住了!”剩余的五个小人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动静。

不知是哪只在惊叫中大喊一声“快去告诉米斯达”,它们齐齐转身,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朝主人的方向飞去,只留下一只哭丧着脸、额头标号为5的替身在原处打转。

“对、对不起……”5号的声音有些颤抖,将强行压下的胆怯暴露无遗,“我们不是想嘲笑你,也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

加茂伊吹轻轻笑了一声。他能听出这帮孩童般的替身只是想单纯地进行情报交换,言语间并无恶意,本就没有为难它们的意思。

他不过是突发奇想,打算为这次略显仓促的见面增添一个插曲,令读者对他的印象更加深刻罢了。

——替身是替身使者的灵魂力量,是战斗与生活中联系最紧密的半身,加茂伊吹既然无意与乔鲁诺结仇,就当然不会伤害它们。

更何况,它们说的本就是事实,加茂伊吹自认性格不错,不至于因这样几句议论便暴跳如雷。

用空闲的手在2号的头顶极轻地弹了一下,他松开手还它自由,笑容和煦,仿佛刚才的威慑表情都不过是一场幻梦。

2号略显惊慌地飞至5号身边,扯住伙伴的手朝乔鲁诺的方向逃出一段距离,与返程的其他替身会合,这才有闲暇转头看向加茂伊吹。

眼前这个似乎已经不再具备任何攻击性的少年笑了笑,并不在意它们惊慌下的失礼,只是说道:“不是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看见你们,越是情势紧张就越要谨慎行事。”

“就算是为了本体的安危,以后还请万事小心。”

他转过头,正好与匆匆迎上来的乔鲁诺对上视线,嘴角的笑容便下意识地收敛了些许,呈现出一个公式化的弧度。

“好久不见,”这次换他说出这话,“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不……是我们提前到了。”乔鲁诺瞟了一眼一旁漂浮在空中的六只替身,身旁的青年很快收到暗示,替身便手牵着手回到了他腰侧的手枪之中。

少年这才轻舒一口气道:“性感手枪为您添麻烦了吗,我替它们说声抱歉。”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乔鲁诺却注意到他微微扬着眉,似乎是心情还算不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自我意识的替身,还要感谢你今天让我长了见识。”

听出他话中的暗示,乔鲁诺解释道:“这是热情的新任干部米斯达,我带他过来,一是想让他作为护卫行动,二是以防我在叙述时出现疏漏。”

“热情的干部吗。”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从未随情绪变化而有所不同,他闪烁的双眸示意主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薄唇上的微笑则帮他维持着最到位且从不间断的彬彬有礼之感。

大约两秒后,他终于抬眸,重新望向乔鲁诺,委婉地将这句话的开头作为结尾,只简短地吐出了几个音节:“请问……”

乔鲁诺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实不相瞒。”乔鲁诺的表情相当复杂,却绝对没有能被称之为炫耀的情绪,反而有种羞愧与沉重藏在其中,令这个话题背后的故事变得神秘起来。

“我目前暂代热情的首领之职。”

乔鲁诺抿唇,他顾忌街头实在不是个适合提起这些的场合,却也明白要先取得加茂伊吹的信任才能获得合作的可能。

“此次想到要求助于您,实际上也正与这件事有关。”

“本该担任热情首领的布加拉提因一场战斗陷入昏迷,明明身体机能没有任何异常,他却一直没能醒来。”

“我不愿用虚幻的说法描述我所掌握的信息,但这的确是我的真实见闻,也的确超出了我能设法处理的范畴。”

“——在罗马斗兽场,我曾亲眼看到他的灵魂彻底脱离身体。”

*——————

坐在加茂伊吹住所的卧室中,乔鲁诺详尽地说完了一行人的九天夺权之路。

时至今日,与他同个小队的伙伴中,一人中途离队,两人死亡,一人陷入原因未知的昏迷。

此时顺利活下来且还留在组织中的只有三人,分别是主导整场事件却不愿接任首领之位的乔鲁诺·乔巴拿、升任干部却痛失好友的盖多·米斯达和前任首领迪亚波罗之女特莉休·乌纳。

无论是出于九天生死与共的同伴情谊,还是出于对布加拉提本人黄金精神的尊重,乔鲁诺都认为热情组织应该由更有资历、有能力、有信念的布加拉提领导。

更何况,直觉告诉他,布加拉提的情况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好转起来。

——他必须主动做些什么,并且绝不畏惧为此付出代价。

甚至说,如果通过某些仪式能够召回布加拉提因生命力的流逝而脱离身体的灵魂,乔鲁诺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加入甚至需要在街边发传单才有人正式读过一次全名的奇怪邪教。

在意识到这点的那一瞬间,乔鲁诺的脑内莫名其妙浮现了加茂伊吹的身影。

来自远东的神秘贵族说不定拥有解题的秘法,尤其在米斯达从布加拉提的手机备忘录中看到那行简短的指示时,乔鲁诺更加确信这个直觉正是命运于冥冥中朝他递来的橄榄枝。

或许在启程时便对可能到来的死亡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布加拉提在备忘录中为小队成员写下了几句留言,大多都是关于他为众人准备的后路,只有最后一条有所不同。

——如果遭遇异常棘手的怪异事件,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可以尝试请求加茂伊吹出手相助。

于是乔鲁诺从手机通讯录中翻出了加茂伊吹的号码,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令布加拉提灵魂归位、尽快恢复意识。

“我能确定那真的是类似灵魂的存在。”乔鲁诺也知道这个说法有些荒谬过头,他因漫长的叙述而感到口干舌燥,难免有些焦虑,食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布加拉提受到致命伤时来不及留下什么话,是他的灵魂和我说了几句话,在最后提起了手机的备忘录,我才会看到那些留言。”

听完乔鲁诺恳切的解释与请求,加茂伊吹并没在第一时间给出自己的回答。

咒术界很少与人类的灵魂打交道。

但寄托着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灵魂与力量的手指还被他随身带着,更是有咒术师死后再被特殊术式利用的例子出现,比起面前的两位替身使者来说,加茂伊吹在这方面确实还算擅长。

——看来“复活布加拉提”就是作者构思中的番外剧情。

加茂伊吹明白想要提升人气就必须留在乔鲁诺身边的道理,即便他不一定能帮布加拉提摆脱困境,他也是此时的唯一希望。

“既然你从热情首领的电脑中看到了我的个人信息,就应该知道我自有作为咒术师的职责与使命,这甚至与意大利的存亡相关,远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能比拟的程度。”

加茂伊吹阐明了情况,倒也并不打算因此端起架子,只是明确说道:“如果这是一场交易,还请拿出足够的筹码。”

乔鲁诺微微皱眉,他似乎有些不解。

“不好意思,但我想先询问一个题外话……您与布加拉提究竟是什么关系?”

乔鲁诺显然曾误会了什么,他犹豫着问道。

“……我曾见到你们手牵手在海边散步。”

第92章

这个问题大概是加茂伊吹与乔鲁诺的交流中最令人震惊的部分。

米斯达手中不断搅拌着方糖块的小勺蓦然掉进杯中,砸起一片水花,立刻便叫纯黑色的桌面附着了一层斑斑点点的痕迹。

“哦、哦!”他匆匆忙忙地起身,仿佛撞破了什么惊天秘密,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中去才能安心,“我去找些纸,一会儿就回来收拾。”

明明桌面上就摆着一包全新的抽纸,米斯达却视若无睹,合拢双手捧起对着甜点大快朵颐的性感手枪,以极其别扭的姿态快步走出了房间。

青年离开时口中还小声咕哝着什么,颇有保守秘密者的自觉,甚至将门死死关上,生怕再有什么人随便闯进来,落入与他相同的尴尬境地。

加茂伊吹嘴角一抽,他的表情多少有些一言难尽,说不清这种情绪是针对语出惊人的乔鲁诺还是误会颇深的米斯达。

总之,他苦恼地用拇指与食指捻了捻光滑的杯柄,微微皱着眉问道:“你知道的吧?”

“关于我今年年初才过了十三岁生日的事情,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心思一直放在昏迷的布加拉提身上,乔鲁诺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出了怎样一句满是歧义的怪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略有惊慌,短促地抽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您与布加拉提的关系应当至少算得上是朋友。”

他不得不为了澄清自己的意图而将原本的目的和盘托出,这令甚至有魄力发动篡位的少年难得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也是刚刚才接手热情的一应事务,组织中需要熟悉并调整的内容太多,利益链条环环相扣,请原谅我无法贸然承诺些什么。”

——乔鲁诺倒是希望布加拉提与加茂伊吹真的关系匪浅,即使后者的年龄并不允许他朝暧昧的方向多加思考。

去年在海滩上方目睹了两人牵手的全部过程,乔鲁诺自然知道那只不过是加茂伊吹引布加拉提朝前走去的随手之举。

此时故意提起这件事,他是希望加茂伊吹本就将布加拉提看作朋友,如此便有机会让加茂伊吹在他还没能力支付报酬的情况下也愿意为了布加拉提而先出手相助。

如果仅论这句话,乔鲁诺会将其称之为是一场即使失败也不会令情况更加糟糕的小赌。

但他突然想到,加茂伊吹之所以答应与他见面,也正是因为听见了布加拉提的名字——这样看来,他似乎真成了个无止境地挟恩图报的小人。

这个认知终于令他有些不自在起来。

更何况,加茂伊吹皱着眉的表情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严肃,让乔鲁诺隐约意识到,他或许早在无意中触犯了加茂伊吹的底线。

而实际上,加茂伊吹久久没有说话,倒并不是被乔鲁诺指向不明的说法触怒,而是想到了与人气有关的另一件事。

十三岁,在现实生活中尚且年幼,在漫画世界中却足以拳打校园恋爱男女情敌,脚踩异界大小食人怪物。

加茂伊吹处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年龄段中,似乎有必要尽快对未来的发展道路进行更加详细的规划。

他回过神来,见乔鲁诺面色沉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考虑到对方刚刚成为热情的新任首领,加茂伊吹不希望好好的和平谈话上升为后果未知的暴力行动——与其被□□绑架,还不如先松口应下,还能强化人设中较为柔和的部分,也算一举两得。

“我理解事业才刚刚步入正轨时的艰难,也知道布加拉提的情况不容拖延。”

加茂伊吹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其中发苦的饮品,嘴角自然地扯出一个笑容:“既然如此,我的条件也很简单。”

“我会找回布加拉提的灵魂,作为交换,还请你带领热情为意大利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如果居民的负面情绪能有所下降,咒术师的工作就会取得很大成效,我反而可以借此实现离开家乡的初衷。”

“还有就是,”他微微一顿,面上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笑意,“麻烦你向米斯达先生解释清楚,我和布加拉提的确不是他所想的那种关系。”

乔鲁诺十分惊讶,但他不想给加茂伊吹留下反悔的机会,于是立刻应声道:“当然!我有自己的理想与坚持,一定会令这个组织脱胎换骨。”

“还有……关于米斯达的误会,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说声抱歉。”乔鲁诺低声叹道,“布加拉提一向是个正派的人,米斯达应该也受到了很大冲击。”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达成了协议。

之后,乔鲁诺与米斯达先回落脚处安排返程事宜,只等加茂伊吹处理好手头的工作,三人就将第一时间前往罗马,全力治疗布加拉提。

加茂伊吹预估的动身日期在两日后,不是因为日本使团离不开他的指挥与辅助,而是他需要一定时间获取与灵魂有关的知识。

他相信作者会在绘制番外剧情之前先为外来者的加入做好铺垫,于是简单为同伴强调了在接下来的工作中需要注意的具体事项后,他便带着来自日本的所有文字资料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果然不出他所料——

灵魂这一存在明明于咒术界内并不突出,被专门记录下来的相关事件更是少之又少,但时隔许久重新翻开这些已经被他全部读过的书籍,加茂伊吹依然从中找到了新的内容。

除了页码增多和文字替换的基本手段外,加茂伊吹甚至发现了一本不在原本书库中的全新册子,其中专门介绍了与灵魂有关的设定,引入了部分从未听说过的说明。

想必是作者怕两种不同的力量体系进行碰撞导致意外发生,才会尝试以这种方式操控他的思想与行动。

自加茂伊吹熟悉了提高人气的方法后,黑猫便基本不会过多干涉他的选择,但当看见他竟然拿出了那根被重新封印的宿傩手指时,它还是忍不住跳了出来。

[我不希望你采取太冒险的手段。]黑猫的说法并不委婉,[在那不勒斯的海滩上,那只特级咒灵也仅仅只有一根手指的力量,但显然已经超出了你能应对的范畴。]

“已经过了小半年时间,我在成长,宿傩却没有任何进步。”加茂伊吹用指尖拨弄着封印着那根手指的布条边缘,他并不严肃,甚至有些散漫。

“封印上的血液能感受到手指中的能量波动,我了解他的极限,或许比他寄托在这根手指中的那部分灵魂更加了解。”

加茂伊吹起身,他将手指重新装进口袋中,让黑猫在房间等待,下楼时告知所有同伴不要靠近别墅的后门,随后便在宽敞的院子中站定了脚步。

咒术师的住所周围有帐保护,众人也都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在此处解除手指的封印简直再合适不过。

他慢条斯理地将束缚住手指的布条揭开一圈,立刻便有极糟糕的咒力顺着缝隙向外部溢出,即便流失的部分仅是整体中微不足道的一点,作为警备系统的帐也依然传来了极为激烈的反馈。

加茂伊吹正站在帐的边缘,他将目光扫向被手指的咒力吸引、正不断冲击着帐的咒灵,毫不犹豫地将左手探出无形屏障,一把揪住了其中一只的脖颈,将其拉进了结界之中。

他右手飞快一抖,裹在手指上的布条便松垮地散落在地,两面宿傩的手指再次获得解放。

少年收紧五指令咒灵在嘶吼与挣扎时不自觉地张口,边将手指直直推入其口腔之中,边彻底把那面容丑陋的家伙拉到了自己面前大概仅有一臂距离的位置。

与此同时,白色的碎块飞快从空气中凝聚出具象化的实体,流畅而迅速地彼此交织,于加茂伊吹身周拢出一块望不见边界的空间。

与第一次展开领域后的精疲力竭不同,这段时间的训练极有成效,直至最后一块蓝天的颜色也被轻轻落下的白块遮蔽,加茂伊吹依然面色淡然。

在领域闭合的一瞬间,他将身体重心压在假肢之上,猛地抬起左腿,狠狠飞出一脚,正中那咒灵的心口位置,将它踹出数米之远,维持着相对安全的间距。

一轮璀璨耀眼的巨大金色圆环于头顶的大片纯白色中缓慢浮现,为这个仿佛天地倒转的空间标明了方向,以最简洁的线条装点出无上的圣洁意味,同时有隐隐的压迫感从中袭来。

——像是仰头能看见木星尘环就在面前,下一秒就会被崩塌的巨物压得粉身碎骨,这种错觉几乎会令任何人在直面金环时心中一颤。

当那咒灵轻松地挡下加茂伊吹的攻击抬起头来时,大约二十扇白色的木门同时拔地而起。

“加茂伊吹……吗?”

面容丑陋的咒灵连声音也嘶哑得过分,加茂伊吹神经紧绷,他明显感到对方不再是那个能被自己随手抓进结界中的普通咒灵,更加邪恶且强大的灵魂已经占据上风。

“本来以为是个无聊的家伙,但没想到竟然如此狂妄。”

以血液为媒介、被赤血操术之咒力长期浸润的手指拥有了将咒灵作为受□□的能力,这是加茂伊吹在与咒灵对战时,从手指的异动中感受到的事实。

虽说他不知道两面宿傩的手指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意大利,但既然作者没有通过强制手段纠正过来的意思,加茂伊吹当然可以将对方拉入番外剧情。

——正如此时一样,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人形咒灵的脸上浮现出妖异的黑色纹路,象征着两面宿傩的灵魂终于霸道地占据了这只咒灵的身体。

无数次感召到受肉的可能,却第一次真正获得操控身体的权力,两面宿傩简单活动起手脚,面上是无法掩饰的兴奋与期待之情。

少年游刃有余的姿态与毫不胆怯的神情让他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几乎想要立刻将加茂伊吹的血肉撕开,把他拆吃入腹才能罢休。

但加茂伊吹怎么可能让两面宿傩如愿以偿?

他并没挑挑拣拣,抬手便握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扇木门的把手。

“领域展开——『因幡白门』。”

“木门前载现实,后装因果,世间万般可能于此处汇齐。”

加茂伊吹笑道:“两面宿傩,猜猜这扇门的另一侧是什么吧。”

第93章

因幡之白兔来源于一个古老的日本传说。

据《古事记》记载,有一白兔渡海时欺骗鳄鱼帮自己跨上岸边,却被鳄鱼剥光了皮。

大国主神的八十位兄弟神骗它用海水清洗身体,使它反而伤势更重。于是大国主神出手帮它治伤,面对被众位兄弟当做仆从的恩人,实为兔神的白兔为他做出了幸福的预言。

大国主神胸无邪心,被兄弟八十神排挤,于是在八十神求娶因幡国八上姬时被指派背起全员的行囊,因此脚程落后,才在白兔遭受无上痛苦时姗姗来迟,出手相救,最终获得预言。

再朝后看,也正是因为八上姬的青睐,大国主神才会被兄弟迫害,被迫远走逃离,凭机遇平定出云,成为苇原中国的建国之神。

这段故事中因果交织纠缠,前后之间无论如何都有必然的联系。但不得不说,整个过程的确惊险,稍微踏错一步便会落入深渊。

当加茂伊吹强撑着身体,连续从领域中推开第七道门时,他终于领悟了能力的本质。

如果将创造领域比作命题作文,咒术师的生得术式就是作为文章基础的主题,可加茂伊吹的领域并非以赤血操术为题,而是以这样的方式反映了他在黑猫的指引下苦苦求生的整个过程。

——门是连接万事万物的媒介,在这个领域之中,每扇门后都是一种解题之法,来源于加茂伊吹通过不同举动选择的不同道路、从而造成的不同结果。

门后的内容或好或坏,有的看似与当下的困境毫无关联,却能在微妙之处察觉到其中巧妙;有的明面上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走进门内才发觉根本是条行不通的死路。

这正是加茂伊吹人生的写照。

说来惭愧,就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感到这个能力与自己的人设未免过于契合,让他心中因此产生了些许悲哀之感。

——就连在这种由作者设定并赋予的能力中,加茂伊吹也不具有逆天改命的强大能力,而是依然不得不以生命为筹码进行豪赌。

门后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就正如同此时一样,加茂伊吹其实完全无法保证门后的存在对自己有利。

“白门”只负责根据加茂伊吹构建领域时确定的“目的”挑选出世界上千千万万种破题的方法。

而具体要怎样利用其中的人与物才能真正取胜,就全凭加茂伊吹的个人理解与应变能力了——或许也有与运气有关的因素在内。

门的数量从起初的一扇增加到此时的二十扇左右,代表着更多的选择、更大的可能性。选择正确的门是作战中最关键的环节,运气好坏将会决定他打开的门是否有用。

加茂伊吹不能将希望尽数寄托于一扇门中,只能提前计划出路线,做好尽可能多地打开门的准备。

两面宿傩饶有兴趣地看着加茂伊吹,从鼻腔中发出的一声嗤笑表明了他的不屑:“舍弃了必中效果的领域甚至没有攻击能力,希望你口中的因果不会让人太过失望。”

他似乎并不打算发起攻击,而是双手松松地抱在胸口,用那具丑陋而扭曲的身躯做出极度闲散的姿态,令可憎的面容都显出一副强者的自得。

“开门。”诅咒之王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加茂伊吹不认为听从敌人的建议是件丢脸的事情,于是他坦然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压下了把手。

白色的木门被顺利推开,所连接的空间是一方陷在黑暗中的溶洞。

灰白色的钟乳石于头顶和脚下两个方向突出大量古怪的弧度,除了空气中过于充足的咒力含量以外,此处与童话中藏有恶龙的洞窟没有丝毫不同。

仔细看去,溶洞最深处有块被钟乳石避开的空地,空地中央隆起一座圆形小山般的黑色阴影,大约花了五秒钟,加茂伊吹才迟迟意识到那是位端正坐在地面上的成年男性。

对方一动不动,如果他的感觉没有出错,男人身上似乎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而是不断涌现出与那根手指所释放的咒力来源相同的浓重恶意。

两面宿傩下意识敛起嘴角的笑意,他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本就怪异的瞳仁微微紧缩,一切反应都在加茂伊吹的预料之外。

随着木门被推开的缝隙越来越大,门内门外两个世界的某些存在似乎产生了共鸣,正缓慢地凝聚在一起,掀动一股无法阻挡的风浪,激起加茂伊吹心中万种不祥的预感。

与此同时,溶洞中的咒力有如被大浪拍击般翻滚起来,与结界被入侵时类似的反制措施正于第一时间挤过那扇略显狭窄的木门,化作无形的风刃逼近身前。

面对结界术使用者与他之间那极大的实力差距,加茂伊吹的第一反应便是避开。

赤血操术·赤鳞跃动瞬间帮助他的身体躲到了门板之后,但与他不同的是,两面宿傩不退不让,在相同的轨道上抛出一道斩击,正好与那道风刃迎面相撞。

有巨大的能量在两股咒力的交汇处爆炸。

加茂伊吹的两颊与脖颈都传来尖锐的痛感,应该是被能量划伤了皮肉,甚至已经有血珠顺着他的下颚滚落。

但他来不及确认自己的情况,而是以最快的速度伸手将门板大力甩向合拢的方向,同时将腕部靠在袖口内侧的刀片上,割出一道深刻的伤口。

粗且有力的血柱飞驰而出,在极速移动的过程中分散成千丝万缕,直直朝两面宿傩攻去。

两面宿傩毕竟只有二十分之一的力量,受□□的强度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他能做到的事情。

他所释放出的斩击无法完全抵消风刃的威力,更何况,门中的攻击仍在源源不断地溢出,这样的攻势轰散了他的一条手臂,使他元气大伤。

于是加茂伊吹发起了攻击。

他没觉得这样的手段能击溃诅咒之王,哪怕对方才找回一根手指,但他从最开始就没想过要以硬碰硬的方式决出胜负。

——他要在两面宿傩走进门内的世界之前,先行将门关上。

注意到两面宿傩的反应后,他心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门的另一侧应该是咒术师从来不能轻易抵达的绝密领域。

天元所设下的名为“净界”的特殊结界,其中有四个不可替代的中枢,它们各自承担着不同的职责,对日本咒术界的存亡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根据眼前的地貌与环境判断,加茂伊吹认为这正是其中截断日本的巨大净界:飞驒灵山净界。

这已经算得上咒术界内最核心的机密,即便是曾作为御三家次代当主的加茂伊吹,也只不过是对四大净界的存在略有耳闻。

结合他对净界的了解与两面宿傩想要进门的意图,其中封存的那具尸体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加茂伊吹想,那大概是两面宿傩被封印千年的尸体,所以才会令诅咒之王产生即便断臂也要前进的决心。

风刃来源于天元为净界设下的保护手段,多亏了这番攻击,加茂伊吹才不至于在面对两面宿傩时毫无胜算。

赤血操术在太突然的情况下加入战斗,即便是强大如两面宿傩也不禁微微一愣。

“虽说咒力的质量不算太好,但你比一些千年前自封为御三家最强的家伙们都要更加果断。”

玩闹般将大片满是攻击性的血线直接使手一抓拢在掌心,两面宿傩的手部瞬间飙出大量粘腻的液体——是咒灵的血液。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指尖还捻着重新化为血液滑落在地的大片殷红。

“但未免还是过于自不量力了。”

诅咒之王嗤笑一声,随便甩了下手,抖落掌心中的血迹,刚想做出反击,加茂伊吹便将门板重重拍上,彻底断绝了两个世界的全部联系。

等两面宿傩意识到他再也无法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重获本体的机会时,加茂伊吹已经绝不可能再将门原模原样地打开,并保证门后一定能够通向飞驒灵山净界了。

“这大概就是有缘无分吧。”

加茂伊吹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余惊未定,嘴角却仍然固执地挂着那丝公式化的弧度:“明明是时隔千年后与身体的第一次重逢,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此匆忙地宣布告终。”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笑容终于加深了些许:“两面宿傩,还请节……”

喉咙被人大力扼住,加茂伊吹口中爆出几声激烈的咳嗽,他没想到两面宿傩竟然能用一具普通咒灵的身体发挥出这样令人生畏的力量,一时不察便着了道。

“把门打开。”两面宿傩面色阴沉,他不断收紧卡在加茂伊吹脖颈处的右手,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暴怒而将少年掐死在领域之中,“就现在。”

加茂伊吹缓慢地眨眨眼,答案明确又简短易懂,令两面宿傩瞬间以极大的力道捶在了他的腹部。

“做……做不到。”

即便全身都因这一拳而痛的要命,加茂伊吹也依然很高兴,他眼底闪着难以辨别具体含义的光,轻声说道:“因果已定。”

“两面宿傩,这次是我赢了。”

他右手微动,五指已经搅进咒灵上腹部的血肉之中,握住了落入胃袋结构的那根手指。

第94章

薄薄一层血液包裹住加茂伊吹五指的指尖,以利爪的形态出击,如电锯般迅速滑动着令攻击性暴增,帮助加茂伊吹轻而易举的豁开了两面宿傩的血肉。

少年直直握住作为寄存着诅咒之王灵魂与力量的手指,随时准备将手指从咒灵的身体中生生扯出。

门内涌出的大量纯净咒力为赤血操术悄悄运转制造了良好的环境,加茂伊吹关门的动作又吸引了两面宿傩的大部分注意力。

加上这只不知吞吃了多少少年少女的怪物看惯了人类在他手中无力反抗的可怜模样,两面宿傩根本没想到加茂伊吹依然能够咬牙坚持下来,甚至反过来贯穿他的腹部。

因果或许早就在两面宿傩莫名其妙地来到番外剧情中时确定了。

他杀不了仅是作为“客人”来到意大利、必将活着返回日本的加茂伊吹,反倒会成为少年助推人气增长的有力武器。

——这是一场大戏,他们皆是主演。

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加茂伊吹真的握住了两面宿傩的命脉,令两人之间的攻守之势瞬间调换了过来。

“既然你不打算和我好好聊,”加茂伊吹面色涨红,却没有显露出任何惊慌失措之意,“如果你不能瞬间捏碎我的颈椎,我就要在下一秒扯出这根手指,重新将你封印起来了。”

此前,两面宿傩的手臂被净界内的风刃从肩部切断,生理本能自动屏蔽了脑内对于痛觉的感知,也导致他在白门关闭时又惊又怒,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被活生生剖开腹部的疼痛。

他被一个毛头小子算计,因为那怪异的领域中了招,这的确令他感到屈辱与愤怒,但与本体之间确切无误的感应也使他明白,恐怕加茂伊吹口中的因果之说做不得假。

于是,当两面宿傩真的想要收紧五指彻底捏断少年脆弱的脖颈之时,加茂伊吹的宣告不合时宜地环绕在耳边,令他多出了几分不敢轻举妄动的犹豫。

——因果已定。

——究竟他的哪个动作成为了“因”,又将引发什么样的“果”,才能给加茂伊吹如此自信的底气?

种种怀疑之下,两面宿傩也忍不住想:或许加茂伊吹还能在某个时刻打开通往相同目的地的大门,也就是说,他的存在能大大提高自己轻松取回本体的可能。

反复权衡以后,留下加茂伊吹的性命竟然真的成了此时的最佳选择。

当他松开扼住加茂伊吹脖颈的那只手时,加茂伊吹捂着锁骨部分剧烈咳嗽起来,即便连气都还没有喘匀,也依然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我说过了……因果已定。”

加茂伊吹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形象,一把蹭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却不自觉将手上的血糊了满脸,再抬头时,面上唯一澄澈的部分便只剩下了眼底那道灼人的光。

“在与两面宿傩的初次对峙中完好无损地活下来——这就是我在展开领域时所提前确定的‘果’,而白门的确帮我找到了通向这个终点的‘因’。”

他笑,声音有些怪异的沙哑,是喉咙受损的结果,但从整体看来,他的确依然好好地站在这里。

“两面宿傩,你的杀意不见了。”

两面宿傩惊讶于加茂伊吹的游刃有余,但他相当坦然,似乎不认为这是不战而败,反倒是从上至下打量少年一眼,反问道:“你让我受肉,难道就是为了测试你的领域展开?”

加茂伊吹没有松手,他的右臂依然陷在两面宿傩的胃中,以保证自己能随时解除对方的受肉状态。

这是他们进行平和交流的最基本前提,两面宿傩有置身于交易之中的自觉,也并没对此感到极度厌烦。

他们维持着极近的距离,加茂伊吹微微昂着头,两面宿傩甚至能看清他眼下因常年心绪不宁产生的淡淡乌青。

这点颜色不影响他外貌的俊俏,反而为不算健壮的身体又平添几分脆弱,衬得他的肤色更白,甚至隐约给人一种病态的观感。

“能将分割开来的灵魂储存在二十根手指里,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之一。”

加茂伊吹说话时的热气都若有若无地扑在两面宿傩胸口,使从来没和人类长时间维持这种距离的诅咒之王不适地皱了皱眉。

但加茂伊吹才不会因两面宿傩的不快而拉远距离,毕竟他是否能将那根手指牢牢握在手心关系到他是否能活着回归正常生活。

加茂伊吹自然对两面宿傩眉间的痕迹视若无睹,他镇定地说道:“我的朋友灵魂离体,肉身却依然活着,但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解决问题。”

“我想让你教我寻找并收纳灵魂的方式。”

两面宿傩的神情蓦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他近乎狐疑地望了加茂伊吹一眼,情绪比刚才更加差劲:“我没有好为人师的毛病。”

“我知道你认为这是件有弊无利的事情,但我也有可以用来与你交换的条件。”加茂伊吹微微一笑。

虽说面上一派平静,但面对千年前便搅得咒术界天翻地覆的诅咒之王,加茂伊吹很难逞强说自己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他的紧张从指尖上幅度极小的颤抖暴露出来,被两面宿傩尽数捕捉,男人轻笑一声,算是彻底看破了加茂伊吹的本质。

胆子大,反应快,实力勉强还能令人期待,如果能令领域的效果更加稳定,有朝一日必将立于咒术界的金字塔尖。

——最重要的是,他的骨子里有股疯劲,想必在必要时刻甚至可以拿命换取胜利,但至少目前为止,他的理智还在竭力控制自己做出什么糟糕的行为。

如果真的足够冷静,那加茂伊吹就不会在没有进行任何特殊准备的情况下冒然令两面宿傩完成受肉;可如果真的足够疯狂,他又不该还想着彼此进行利益交换,甚至感到些许恐惧。

两面宿傩突然觉得很有趣。

加茂伊吹灵魂深处的矛盾感与挣扎会令每个代表危险本身的家伙产生兴趣,两面宿傩那样想了,所以他这样问了:“我很好奇,你到底想不想活?”

加茂伊吹误会了他的意思,便威胁性地将那根手指朝外扯了扯。

“现在杀了我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加茂伊吹微微摇了摇头,“但若是你解答了我的问题,我愿意配合你利用因幡白门寻找你的本体、或者你想要的其他什么。”

——这与两面宿傩最初的期待不谋而合。

更令两面宿傩感到惊喜的是,加茂伊吹竟然主动提出:“我对咒术界本就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你是否取回本体也无关我的利益,如果信不过口头保证,要建立束缚也随你。”

两面宿傩竟然在重见天日的第一天与一个年仅十三岁、甚至还未经过评级的少年咒术师建立了不可违逆的束缚——这样的事情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可它偏偏发生了。

他们作为交换的内容非常简单。

两面宿傩根据布加拉提的具体情况给出详细指导,至少帮加茂伊吹解决这个问题;而加茂伊吹将以每周一次的频率进行领域展开,每次打开三扇门,寻找两面宿傩的本体。

束缚结成之时,加茂伊吹还有些发愣。

两面宿傩大概是漫画中标准的反派人设,除非他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作品主角的良师益友,再保证咒术界内所有称他残暴且喜怒无定的传闻都是无稽之谈,欲扬先抑,最终立起正义的人设——

否则与他和平相处对加茂伊吹而言本就是件亏本的事情,抛开布加拉提此时正面对的危急情况不谈,少年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从他身上求得答案。

“你打算就这样说?”两面宿傩挑眉,低头示意加茂伊吹的手还血淋淋地插在他的胃部,每动一下便会搅动他的血肉隐隐作痛。

加茂伊吹面色如常,他点头:“就这样说。”

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他从两面宿傩处学习了几句作为言灵辅助的咒言,同时用血液在衣服上绘制出了对方口中的聚灵法阵。

加茂伊吹甚至不知道咒术界原本的设定中是否真的有这些繁琐的步骤,毕竟两面宿傩在被咒术师围剿追杀时不可能如此细致地完成分割灵魂的工作。

但束缚不会出错。

以咒力为基础的束缚正实实在在地连接着加茂伊吹与两面宿傩的身体,更确切的说,是在加茂伊吹的心脏与咒灵体内的手指之间搭建起了一座牢不可破的桥梁。

既然两面宿傩提到了这个方法,就算他本人并不会采用,哪怕这压根是个在咒术界中丝毫行不通的无用手段。

——既然束缚都并未给出反应,加茂伊吹就会交付给两面宿傩最基本的信任。

将要点尽数记住后,本次的答疑解惑环节便算告一段落,接下来该轮到加茂伊吹履行承诺。

除去刚才打开的那扇门以外,作为本周的酬劳,他需要再打开两扇门才行。

他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强调道:“我们说好的,除非真的再次见到本体,在其他情况下,你不能对门内的世界造成任何影响。”

“看看就够了,我没那些无聊的兴趣。”两面宿傩懒洋洋地回答。

加茂伊吹相信他不是言而无信的糟糕家伙,因为强者惯常不屑于骗人。

于是加茂伊吹就近找到一扇木门,将门板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夜间的街道上,一男一女正手挽手走在除他们以外空无一人的人行道上。

白门此时化作了街边商铺的自动门,为加茂伊吹与两面宿傩提供了绝佳的观察角度,以至于加茂伊吹能轻松地发现女人的特殊之处。

——她的额头上,赫然有一圈怪异的缝合痕迹。

第95章

加茂伊吹并没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圈缝合痕于自己而言究竟代表什么。

他只是思考,将可能留下这种痕迹的外科手术尽数筛选一遍,最终还是不觉得头部遭遇重击的病患能以如此轻松的姿态在街道上行走。

仔细观察一番就能发现,那对大概是恋人或夫妻的男女手挽着手,却令人难以体会到可以被称□□情或亲情的甜蜜之感。

他们保持着略显僵硬的社交距离,交叠的手臂像是两条被人为缠在一起的枯干藤蔓,只是单纯地做出动作,其中不包含任何明确的情绪。

怪异。

如果不是知道这世界上并没有丧尸或活死人之类的存在,加茂伊吹几乎要怀疑他们误入了什么鬼怪电影的拍摄现场,否则没法解释此时沉静又诡异的氛围究竟从何而来。

而且,加茂伊吹非常在意两面宿傩的神情在一瞬间发生的微妙变化。

上位者总是有种喜怒不形于色的特技。

但或许是因为掌握着某些加茂伊吹所不了解的秘密,也或许是因为从这幅怪异的画面中捕捉到了玄妙的因果,诅咒之王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他左手环胸,右手捏着下巴,用动作、表情与神色同时诉说着不解。

“你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个领域的价值,所以我愿意给出一句善意的劝告。”

两面宿傩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右手变换了姿势,悠闲地朝那对即将走到这家商店不远处的男女指去,随意拖着长音,微微顿了一刻后说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立刻将门关上。”

白门已经变成了商店专用的透明玻璃门,于是加茂伊吹手腕上还没痊愈的伤口中瞬间飞出一道血线,以极度柔软的姿态迅速卷住竖向的棍形扶手,仅用眨眼时间便合拢了大门。

不同的空间随着门板的闭合被再次隔开,就在白门重新变回普通的木制材料时,那女人也似有所觉,将目光投向了那家门前空无一人的商店。

“香织,怎么了?”男人神情刻板,他将视线转向同一个终点,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便自然地说道,“是口渴了吗?”

在经过商店正门的时候,女人略微停了停脚步,凝神朝店内望去,却发现其中只有昏昏欲睡的中年店员。

“没事。”她抿了抿唇角,因意识到有掌控外的事情发生而略有不虞,但依然维持着浅淡的微笑,“突然有点想喝些烧酒……这样的店里应当没有好喝的牌子吧。”

两人继续朝前走去,重新沉默下来,像是走在一条无尽且不容人长久停留的道路上,只留下两道被路灯越拉越长的影子,摇晃着品味此时的怪异。

而在加茂伊吹的领域中,两面宿傩惊讶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消失,令他感到意想不到的原因发生了变化。

他问道:“你都不问一句为什么吗?”

“我相信你的判断。”

加茂伊吹的目光扫过那扇看上去毫无特殊之处的木门,又重新转到两面宿傩身上,与那双锐利的、野兽般的眸子对上,他平静地说道:“当然,如果你愿意解释一下,我也会好好听完。”

“哦——”两面宿傩又拖起长音。

他很快又笑起来:“我不愿意。”

被调动起期待的情绪又被打落在地,加茂伊吹也不气馁,他从善如流地转头,审视起剩下的十几扇门,轻飘飘地问道:“由你来挑选最后一扇门好了。”

脸上的笑容一滞,两面宿傩有些惊讶地看着爽快松口、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好奇心的加茂伊吹,却无法再询问对方为何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放弃追问。

——无论是作为咒术师而言,还是作为一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而言,加茂伊吹显然都相当与众不同。

难怪……

他故意将这句话低声喃喃出来:“难怪你会被那家伙重点关注。”

加茂伊吹知道这句话正是为了激起他进一步询问的心思。

但他不愿再为从两面宿傩处得到价值未知的信息而付出代价,即便“重点关注”这个短语有可能与当年车祸背后的真相有关。

因为加茂伊吹不认为两面宿傩是个好心的家伙,性格中混沌的邪恶将会驱使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事态搅得愈发混乱。

——加茂伊吹只是不想变成那根将会被随手丢弃的搅拌棒。

两面宿傩见他并不答话,很快便显得兴致缺缺,转而去观察各扇门上的咒力。

“你有辨别门后世界的方法吗?”两面宿傩挑着眉,他没从外观一模一样的白门上看出任何区别,“这是你的领域,你至少该比别人更了解一些吧。”

加茂伊吹快速摇了摇头。

“与练习册后几页的参考答案不同,因果无法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即便刚才第二扇门后的世界看似与你所追寻的结果没有关系,但如果仔细探寻一番,应该也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两面宿表面上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实际上早已认可了这个说法。

毕竟那女人身上熟悉的咒力与额头处的缝合痕骗不了人,昔日旧识时隔千年在全新的身体中再次相逢,两面宿傩烦透了这种无聊的戏码。

总归他们不是朋友,还不如帮一把对自己更有价值的加茂伊吹——于是两面宿傩在瞬间便做出了决定,他不打算与羂索相认,反倒是让加茂伊吹关上了门。

更何况,他看到了加茂伊吹身上的潜力,也就稍微能够理解羂索在将这根手指邮到意大利时的忧虑究竟从何而来了。

“就这扇吧。”两面宿傩随便挑了一扇门。

加茂伊吹顺着他食指所指的方向看去,与他一同走到门前,轻巧地推开了门板。

“差点忘了,你大概不知道‘练习册’是什么吧。”加茂伊吹语气平平,像是在描述今日窗外的天气。

他看出了两面宿傩对因幡白门的重视,自然不能一直以谨慎中带着隐隐畏惧的态度与他相处。

读者不会喜欢处事优柔寡断又窝囊至极的角色,因此他必须克服不安,将自己和两面宿傩放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两面宿傩一愣,随后眯起双眸。

加茂伊吹没有回头,也看不见他那微妙的表情,这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大概解释一下的话……练习册就是现代学生在学习时使用的习题集,书本样式,最后几页会附上每道题的答案,用起来相当方便。”

他并非是在嘲笑两面宿傩,反倒在看清门后的景色后真诚地说道:“另外,你的运气似乎实在不太好。”

两面宿傩望向门后,瞳孔也有一瞬间的涣散。

白门在此时变成了一块四处漏风的潮湿木板,挂在某座山上一个简陋棚屋的墙壁上。朝远处望去,棚屋背靠植物茂盛的山林,几声来源不明的虫鸣在夜晚显得格外幽静恐怖。

单纯从眼前的这个场景推断,加茂伊吹不建议两面宿傩到门内进行任何深入探查。

这里看起来实在不太安全。

由于他与两面宿傩建立的束缚过于详细,即便两面宿傩离开棚屋后只是杀死一只野狼,也会违反束缚中“除了真正见到本体以外,不得对门内的世界造成任何影响”的规则,从而被束缚反噬。

几句咒言和一个阵法还不足以让加茂伊吹保证布加拉提一定能转危为安,两面宿傩的辅助非常关键,他不希望对方因林中探险这种可笑的理由反倒陷入危险。

还好,两面宿傩轻轻吐出一口气:“运气差的话,好像也没错……关门吧。”

这份出人意料的平静让加茂伊吹一愣,但还是很快合拢门板,断绝了两面宿傩突然出击的全部可能。

“三扇门——本周就只有这些了。”

转身看向两面宿傩,加茂伊吹的面色因开门时消耗了大量咒力而有些发白,但他握住对方胃中手指的力道一点没减。

他认真地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要解除你的受肉状态了。”

虽说早就知道事情不会非常顺利,但两面宿傩还是有些失望,想着来日方长,没有反驳加茂伊吹的说法。

他摇了摇头,微微摊开双手,任由加茂伊吹将干枯的手指从咒灵的身体中扯出。此时的手指带着股血淋淋的湿腻之感,像是神话传说中邪神留下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