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加茂伊吹所提到的“能量波动”实则并非是极为高深莫测的存在,恰恰相反的是,几乎所有受过专门训练的咒术师都能掌握这种技巧。
通常情况下,咒术师会用该方法辨别咒术残秽或判断术式运行情况,应当算是咒术界中极普遍的能力之一。
加茂伊吹曾将观察能量波动的方式告知布加拉提,间接救回了他的性命,自那以后便明白了漫画世界中的力量体系无非都是大同小异的东西,只是更换了形式与名称,从根源上来讲,基本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咒术界的咒力,替身使者的替身能量,异能者的异能力——只要是不同于常人的能力在发动时就一定会留下能通过特殊方式观测到的痕迹,但看来其他漫画世界中的角色都尚未接触过这个概念。
所以即便是太宰治那样谨慎的聪明人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
他假借自我介绍去和加茂伊吹握手,实则在两人接触的瞬间发动了能力,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的异能,发现对方只在手部覆盖了薄薄一层能量,结合他视线偏移的时机与方向,很轻易地推断出了他的能力。
太宰治的异能力大概与无效化有关,类似咒术师拥有能够稳定熔断他人术式的手段,是个善加利用便会跃升为强大人才的能力。
这个判断进一步验证了加茂伊吹起初的推测:太宰治是《BSD》世界中的重要人物。
具有特殊性的角色都将被加茂伊吹划进重点关注对象的名单,无论是正向意义还是负面意义,正如同能力一定独一无二的太宰治,也如同明明没有异能、却坚信自己一定是异能者的江户川乱步。
“真失礼!”江户川乱步听见了他的发言,对此表示非常不满,孩子气地大喊道,“乱步大人刚才已经推理出那么多有关你的事情了,你可不要装作没听见!”
加茂伊吹听得出江户川乱步的确不懂其中关窍,于是他只是短暂将目光转移到那个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青年身上,很快又看向了进门以来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福泽谕吉。
他主动自报家门:“您好,我是加茂伊吹。”
这句话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却足以让福泽谕吉明白他的身份。男人心中泛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沉稳,没显出任何异样的情绪,点头道:“我是福泽谕吉。”
他们手中都有与彼此有关的资料,足以让他们相互间的了解胜过许多同班三年都没说过话的中学生——加茂伊吹能在第一时间报出江户川乱步的姓名,也正是因为十殿早已将武装侦探社的全部情报都尽数奉上。
“请。”无需多言,福泽谕吉平举右手,示意加茂伊吹移步再行详谈,“武装侦探社中有专门的社长室,那里比这边更适合说话。”
加茂伊吹笑着点头,刚一出门便遇上了匆匆上楼来的行政人员。
几位女性手中提着几杯一看便知是匆忙塞进底座中的咖啡,因快速爬上四楼而有些气喘,她们见到与福泽谕吉并肩而立的加茂伊吹,神色下意识一凛,随后便强行挤出个微笑。
领头的一人尽可能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自然地将包装袋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询问加茂伊吹道:“请问客人需要咖啡还是茶水?我一会儿就送进办公室中。”
其余几人都有些紧张地等待着社长的指示,福泽谕吉明白她们的担忧,却也觉得加茂伊吹此时展现出的敌意还不足为惧,于是轻轻摇头,说道:“我来接待客人。”
“……好。”她们对视一眼,很快又提起咖啡,笑着要到社员办公室中查看情况,“乱步先生一定等急了。”
见众人这将十殿视为洪水猛兽的模样,加茂伊吹掩唇轻笑一声,他双手摊开,在身前做了两个下压的动作,安抚道:“我对与谢野小姐没有敌意,还请大家别太紧张。”
他若不说这话,几位行政人员就已经一股脑地走进社员办公室了,但偏偏他提到了与谢野晶子的名字。
——十殿为着死而复生之法将横滨内部的局势瞬间倒转,任谁也不相信十殿人员直接来到武装侦探社只是为了提交委托。
望着瞬间无法克制地露出警惕表情的几人,加茂伊吹无奈地朝福泽谕吉耸了耸肩,先行走进了社长室中。
两人于社长室两侧的长沙发上分别落座。
尽管十殿对武装侦探社的掌控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情况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紧急,福泽谕吉也并没急着开口。
他伸手碰碰桌面上的茶壶,确定其中的水温恰到好处,便从茶几下方摸出一罐包装朴素却不失精致的盒子,从其中取出适量茶叶,以娴熟的手法为两人泡起茶来。
恰好加茂伊吹最擅长等待。
青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向福泽谕吉的手部动作投去看似百分百的关注,实则依然在尝试触碰江户川乱步的能力界限。
手部有茧,轻重不一,习武,不是使枪便是持刀,但在某时转为握笔;动作稳,端着满杯茶水也没有丝毫颤抖,专门经受过精细度的训练,并且从手腕到肩胛部分都没受过重伤。
加茂伊吹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无论作者是否下定决心要将江户川乱步设定为一个无所不知的角色,既然他的推理能力没有异能力加持而足以省略过程,就一定得有理有据才能得出结果。
他对此感到好奇,于是直截了当地询问道:“或许这样说会让您感到有些摸不到头脑,但如果是江户川先生初次面对此时的您,能通过哪些细节而得出哪些结论呢?”
福泽谕吉斟茶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
虽说尚且不知道加茂伊吹为何会如此确定江户川乱步不具有异能力,但事已败露,福泽谕吉没必要自乱阵脚。
他对在切入正题前聊些其他事情的谈判方式并不陌生——森鸥外就精于此道,善于进行心理战的家伙们总会先行将话题带入由自己掌握的节奏之中。
福泽谕吉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对话策略,于是边将茶杯轻轻放在加茂伊吹面前,边坦诚道:“他会知道一切。”
“我不明白。”加茂伊吹皱眉,似乎对他的说法感到并不认可。
“但这就是乱步的能力。”福泽谕吉没再使用异能力之类的字眼,关于超推理的名字更是提也没提。
“他能看见旁人甚至可能无法意识到的微末细节,正如同您能看见所谓的能量波动,而全世界大部分异能者——或者是全部——都不知道能量波动究竟存在于何处。”
面对十殿那于情报方面的绝对掌控力,福泽谕吉默认了加茂伊吹的说法,但他也提到:“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不要再向乱步提起此事,这对他乃至整个武装侦探社都很重要。”
男人表情严肃,似乎是想向加茂伊吹说明:如果加茂伊吹还存有半点与武装侦探社合作的意思,就不要做出他明令禁止过的行动。
加茂伊吹本就没打算在江户川乱步的事情上过多纠缠。
与那青年待在一起,他很容易产生一种个人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仿佛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叫他被粗暴撕下伪装、被无法制止地剥成赤裸裸的样子。
时刻紧绷神经不利于妥善行事,他会自觉和对方保持距离。
“我知道行事的分寸。”加茂伊吹笑道,“我想与武装侦探社打好关系,所以才想来问问需要展现出怎样的诚意才算足够,还请您别从谈话开始便对我持有太强烈的戒备之心。”
福泽谕吉平静地反问道:“打好关系?”
加茂伊吹垂眸,他说道:“乱步先生已经看出了我的根本目的,如果他拥有如您所说的能力,我是否拥有敌意、又是否真值得结交、对此时的武装侦探社有是否有极大威胁,他都该一清二楚。”
“您不信我,总该相信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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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茂伊吹与福泽谕吉从社长室中出来时,江户川乱步的笑声远远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中传来,其中间歇性夹杂着一位年轻男人的说话声,似乎与江户川乱步相处得很好。
两人一同来到社员办公室,发现江户川乱步正围着办公桌上的满桌零食大快朵颐,一位身着寻常运动衣的青年则笑眯眯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他,被他催促快些说出下个谜题来玩。
几位行政人员反倒在此时显得格格不入起来,她们一同坐在靠门口的会客沙发上,在看见福泽谕吉的瞬间露出了看见救星似的表情。
“那位是十殿首领的司机。”开口的依然是刚才就发言过的女性,她脸上露出有些尴尬的为难神色,“他提来了很多点心,乱步先生正因没有零食感到苦恼,与谢野小姐又还没回来……”
——我们很难拦住他向敌人投诚。
几位女性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样的信息。
福泽谕吉一愣,想起与谢野晶子的确受江户川乱步之托,要在回来时为他带回两包糖果。而现在,那两包糖果大概还躺在与谢野晶子手中的挎包里。
他望了望沉浸在快乐中的江户川乱步,终于下定决心,将目光转向了加茂伊吹。
“十殿提出的合作,武装侦探社同意了。”
第152章
加茂伊吹自今日踏入武装侦探社以来,首次对自己的推理结果感到满意。
在江户川乱步毫无防备地倒在沙发靠背上时,加茂伊吹发觉他裤子的左侧口袋中鼓起一块不寻常的突起,从褶皱的走势猜到那是一块糖果。
结合江户川乱步身上隐隐约约的甜味与孩子气的性格做出判断,加茂伊吹发消息叫等在楼下的司机去寻找附近仍在悄悄营业的商铺,直接送几包零食上楼。
不仅如此,加茂伊吹在邮件中提到了要司机读过江户川乱步的资料才能行动,那青年聪慧机灵,对这个略显没头没尾的指令表示接受良好,最终圆满完成任务。
见加茂伊吹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青年站起身来,向他恭敬地鞠躬,抬眸时仍是富有亲和力且攻击性极低的笑脸。
“伊吹少爷,我已经将送给武装侦探社的礼物放在门口,具体要安置到何处,还要麻烦社员们自行解决了。”他客气地说明了情况,轻飘飘带过方才行政人员坚定的拒绝,没令双方陷入尴尬的境地。
随后,青年话锋一转,又说:“江户川先生真不愧是名侦探啊!我向他介绍了所有备份在案的亚洲重大刑事案件——在没有提前了解过的情况下,他居然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指出正确的犯罪嫌疑人!”
“非常令人敬佩!”以一句赞扬作为结尾,青年语气诚恳,激动却不显夸张,给足了武装侦探社与江户川乱步面子,又很难令人感到虚伪。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暗道这果然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难怪被十殿专门选中他贴身陪伴首领出行。
“别管他们了嘛——”江户川乱步不满于对话突然中断,拖着长音催促青年提供下道谜题出来,“好不容易来了个有趣的游戏,继续继续!”
武装侦探社主要受理横滨范围内的委托,少数出差机会则分为异能特务科的指派、客户高价聘请与侦探社主动承接等多种情况。
尽管工作来源各式各样,但在无人对相关资料进行专门整理的情况下,江户川乱步绝不可能读过全世界的知名案件。
他毕竟自诩为异能者,下意识认为自己无需凭积累与系统性的学习提高推理能力,阅读大量卷宗于他而言几乎没有益处,但若将这个活动变为一场打发时间的游戏——
难度适中、细节全面、答案准确,至少江户川乱步感到这比看到一半便早早察觉真凶身份的侦探小说有趣许多。
“今天恐怕不行了。”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应道, “我们还有事要做,今天就要先告辞了,来日再会。”
江户川乱步立刻显得萎靡不振起来,他兴致缺缺地趴在桌上,甚至连读书的兴致都被剥夺,好一会儿才在福泽谕吉轻咳一声的提示下抬起头来。
青年仍旧有些失望,他拖着长音道:“拜拜——首领君和司机先生。”
加茂伊吹笑着朝江户川乱步挥了挥手,转身时朝身旁的部下随意瞥了一眼,对方很快跟上他的脚步,自然地合上手中的文件,没有为讨好名侦探而留下资料的意思。
行政人员在前方为加茂伊吹引路,福泽谕吉则走在加茂伊吹左侧,与他随意谈着横滨此时的局势。
社员办公室到大门处不过只有一条走廊的距离,他们没说几句,加茂伊吹便在见到立在门外的两卷包裹时随口道:“这应该是我带来的礼物,福泽先生还是尽早收进屋里,以免被人当作垃圾拿走。”
福泽谕吉似乎不想接受这份馈赠,加茂伊吹又说:“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两幅字画而已,只有作者的名头还算拿得出手。”
今日收下字画,来日就要偿还,人情关系是件麻烦事。但福泽谕吉又考虑到毕竟还要与十殿进行长期合作,很快改变主意,叫人将字画送去了社长室中。
加茂伊吹与武装侦探社告别,最终还是没能面对面见到与谢野晶子,不过福泽谕吉承诺会为两人安排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也没再执着于非在今天把正事聊完。
回到十殿,加茂伊吹再次投入繁忙的公务之中。
这段日子里,横滨的各个组织接连不断地朝十殿输送情报,十殿成员在整合与分辨的工作上花费的精力便成倍增长。
或许是实在眼红高濑会得到的好处,即便有些组织还没能掌握与死而复生之法有关的可靠消息,也还是凭真假难以考证的情报拨通十殿公告上的联系方式,只等获得上门汇报的许可,以车轮战的形式从十殿处取得回馈。
为了进一步激发这些组织的热情,加茂伊吹基本不会将“情报是否真的有用”作为评判标准,而是选择在收到情报的第一时间粗略估计情报的价值,之后直接给出相等的谢礼。
因此,上门提交情报的众多客人中,不乏有凭借空口编造的消息滥竽充数的家伙,好在十殿也有足够的能力使其付出代价,虽说费心费力,却总算使类似情况最终极少发生。
而采取这般措施的好处远远大过弊端:很快,对十殿实施信息封锁的不可靠联盟悄无声息地尽数瓦解,按照本宫寿生的回信来看,顺利从横滨传出的消息几乎是往日的三倍不止。
毕竟时值龙头战争,这座城市内的局势堪称千变万化,加茂伊吹不能限制其他组织开展行动,也只能和本宫寿生一起思考为输送情报减负的方法,竟又一次优化了十殿的结构。
“不论要做的事能不能成,总归算是有所收获。”
本宫寿生如此调侃一句,等确定此时的十殿能在不为加茂伊吹带来额外工作量的同时正常运转之后,便再次脱离组织,回到了搜捕队中。
他也有不得不去尽力实现的愿望。
若是让初遇变故的他描述复仇计划的全貌,他应当会将多数注意力放在杀死家人的特级咒灵身上。
这是最直接也最浅显的想法,本宫寿生将独自踏上旅程,不管个人的力量有多么渺小,他必然在仇恨的驱使下不懈追寻,直到亲手斩杀那只狡猾的咒灵、或是走到自己的生命尽头。
加茂伊吹的出现不在本宫寿生的预料之中,却成了他人生中最宝贵的转折点。
按照咒术界评级方式只能被看做二级术师的他,竟然一手建立起咒术界规模最大、力量最强的组织,并且在其中担任副长之职,地位仅在一人之下。
在首领加茂伊吹的运作下,他甚至策划了一场假死,光明正大地加入了此前无论如何都绝对无法触及的、直属高层安保部门的搜查队伍。
老派术师瞧不起空降兵,却忌惮他背后的十殿,从而不得不对他持有表面上的客气态度;富有激进思想与创新精神的年轻人虽然欢迎他的到来,却又总因十殿而感到与他不是同路伙伴,所以并没与他深交。
本宫寿生是搜查队中独立的存在,他与十殿于横滨中的定位相似,处于多边形的外心位置,与众人一起行动,但从未成为能够将后背交付给彼此的亲密伙伴。
他不在乎,只是耐心地蛰伏,如加茂伊吹前些年所做的那样。
然后在摸清这支搜查队不过是由一群乌合之众组成、似乎根本没将捕杀咒灵看作亟待解决的大事之后,步步为营,谨慎行动,最终——
杀死所有犯下不作为之罪的仇人。
本宫寿生的底气来源于十殿和总监部两方势力,截止到今天,他已经创造出五场天衣无缝的“意外”,送搜查队中的五个自视甚高的酒囊饭袋下了地狱。
搜查队中本就是群各自为营、自私自利的家伙,消灭掉几种总在关键时刻与人唱反调的声音,本宫寿生再于集体行动中发言时,反驳他的力量便弱了很多。
不知不觉间,他竟掌握了搜查队中的大部分话语权。
本宫寿生看得愈发透彻了:他的仇敌从不只有那只仍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为非作歹的咒灵,还有这只仅仅享受权力、却不履行职责的搜查队,更有纵容咒术师办事不力的高层。
直至杀了五人以后,他才明白加茂伊吹早年为何要以“与腐朽的咒术界为敌”为理由招揽他成为自己的个人势力。
于是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酝酿成型。
在重新切断与加茂伊吹的联系之前,本宫寿生用这部备用机又传出了一条讯息:“我想成为总监部的一员,你会支持我吗?”
加茂伊吹的回信很快抵达,对方甚至没有犹豫,大抵是在看过邮件的内容后便第一时间给出了回复。
“无条件支持。”
简短的回复蕴含着无需过问理由与过程的百分百信任,本宫寿生几乎瞬间感到有股令神经都颤抖起来的心悸在身体中翻涌。
他反复咀嚼着加茂伊吹的答案,握住手机的指节甚至有些发白。
无论加茂伊吹给出这个答案是出于对友情的支持还是对利益的考量,本宫寿生都明白,等一切尘埃落定以后——
他便不得不真的将灵魂与身体都完全奉献给这位值得追随一生的首领了。
第153章
倒计时五十五天。
十殿不会在龙头战争期间表现出对任何一个参战组织的偏爱。
如果能一直秉承等价交换的原则不偏不倚地行事,即便情报的价值没有固定的衡量标准,也不会有谁在明知己方交出的情报不过是情急之下随意编出的假消息时,还选择对十殿给予的回礼挑挑拣拣、表示出明显不满。
但凡掌权者还想在未来与十殿进行长期接触,都不会容许组织内的任何人对当前最为慷慨的情报商人做出任何冒犯之举。
但横滨的原宗教组织圣天锡杖偏偏对此有着独到的观点。
圣天锡杖向十殿提供了一份带着浓厚宗教意味的神话考据资料,倒是极符合其组织的行事风格,但就算加茂伊吹手眼通天,他总不能将耶稣叫到面前与其对峙一番,因此并没给予圣天锡杖极丰厚的报酬。
大概是对这份整合过的神话传说感到非常满意,圣天锡杖的使者当时便带走了提交给加茂伊吹的原件,并在回到总部后放话称十殿的审核过程漏洞百出、其首领发布的公告也不过是场骗局。
“哈!真好笑——”
江户川乱步在通话中大笑一声,他吐槽道:“这场交换拥有怎样的价值,难道横滨的其他组织都分辨不出吗?如果真是骗局,高濑会怎么会十二次提交和与谢野有关的情报!”
“快别说了。”与谢野晶子的声音从背景处远远传来,尽是无奈与疲惫之意,“他们简直像闻到血腥味就非要把对手从头到尾嚼烂的鬣狗,竟然如此死缠烂打。”
加茂伊吹一心二用,边听着电话那头武装侦探社的动静,边飞快读着高濑会最新提交的常暗岛大战的信息。
这是他与武装侦探社合作的具体内容之一:在武装侦探社执行十殿方提出的条件之时,十殿要在获得与武装侦探社社员有关的情报时给予武装侦探社一定警示。
这是为了避免有组织为讨好十殿而无止境地深挖某位社员的个人信息、甚至对社员生出不轨心思。既然加茂伊吹不能明确拒绝某些情报,武装侦探社总该自行提高警戒心。
在福泽谕吉的统领下,武装侦探社中目前能被称作正式社员的还只有江户川乱步和与谢野晶子两人。
作为曾被加茂伊吹锁定的目标本人,后者总归对十殿尚且怀有些回避的心思,联络的工作就自然落到了名侦探头上。
江户川乱步一般不会在交换信息后的第一时间挂断电话。
龙头战争使委托数量急速减少,他一日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武装侦探社的办公室中,心里惦记着初见加茂伊吹那日十殿司机手中的卷宗大全,难免有些心痒难耐。
“果然还是不能把卷宗送给我吗?”江户川乱步早就得到过加茂伊吹的答案,知道那是十殿庞大情报库中相关方面的重要部分,却还是不死心道,“我也可以用与谢野的情报进行交换嘛!”
电话那边的与谢野晶子似是有些惊慌,她难以置信道:“乱步先生……!”
“比如说——与谢野的身高是166公分——这个情报能换来多少好处?”
加茂伊吹忍俊不禁,他笑了两声,说道:“只是自己阅读卷宗也很无趣吧?如果江户川先生能在今天内推理出圣天锡杖的总部位置,我就派司机先生去陪你一天。”
为当日的推理游戏增添趣味的要素,除了十殿精心整理好的真实案件以外,绝对少不了那青年适时适度的夸赞与作为惊喜出现的零食礼包。
多种原因综合造就了江户川乱步的快乐,如果仅是获得了其中的某一部分,反倒会令失望之情占据上风,抹消他对相关活动的一切期待。
江户川乱步沉吟一会儿,他反问道:“十殿的信息网难道还不足以得出答案吗?”
“保守派总是这样的,”加茂伊吹凭借自己与总监部的老家伙们相处时的经验总结道,“无论是思想还是身体都无法适应现代社会,所以会龟缩在常人难以触及的位置。”
十殿或许能得出答案,但加茂伊吹的工作量已经十分庞大,他不想再为自己增添太多麻烦。既然十殿与武装侦探社的合作中也包括使用江户川乱步的力量,他何必为难自己。
“但名侦探的大脑和能力都抵达了绝非常人能够匹敌的境界。”
加茂伊吹不在乎这句吹捧是否显得过于夸张,他只知道江户川乱步在略微权衡一会儿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那就是值得一说的有用之言。
电话被匆匆挂断,江户川乱步大概已经投入了工作,加茂伊吹则揉揉太阳穴,短暂缓了口气,终于丢下手头的资料,叫下一位有过预约的客人进门。
有部下劝他不必如此亲力亲为,毕竟他原本在京都时也大多只充当于幕后运筹帷幄的角色,没必要出差时反倒如此拼命。
但加茂伊吹考虑到自己停留在横滨的时间有限,只有亲自筛选才能最大限度保证没有错漏,便婉拒了部下的好意,依旧亲自接待每位自称手持起死回生之情报的客人。
可同时,加茂伊吹不得不承认的是,除了与谢野晶子之外,他几乎没能得到什么一看便知真实有效的消息。
很快又过去半小时,加茂伊吹刚刚送走来客,又安排好对其组织进行回馈的具体事宜,江户川乱步的电话便又打了过来。
“关于圣天锡杖的总部位置,我已经得出结果了。”
对方的语气显得有些得意:“虽然在接到十殿传讯后马上就推算出了具体地址,但与谢野说你每半小时才会空闲下来,所以我才在现在打了电话。”
——他真的像个需要被表扬的孩子一样,自己也必须守信才行。
有了这样的认知,加茂伊吹笑着谢他,在通话还在进行时就将那位担任司机的青年叫来,于江户川乱步的见证下派人去武装侦探社拜访一番。
他叮嘱对方顺带为福泽谕吉、与谢野晶子和几位行政人员也都带上礼物,以合作伙伴的名义送出。
“怎么样,”加茂伊吹记下了江户川乱步推理出的地址与武装力量的大致规模,用笔尖轻轻点着纸张上没字的部分,边思考对策边问道,“江户川先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这是乱步大人应得的回报嘛!”江户川乱步终于满意,他大概是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一声猫咪落地似的轻响使听筒中传来类似震动的错觉,“暂时就这样好了——”
听着加茂伊吹的应和声,江户川乱步顿了顿,又转换了话题,好奇地问道:“说起来,你打算怎么对付圣天锡杖?”
对于这个问题,加茂伊吹笑笑,只说十殿会让其尝到破坏平衡环境的苦头,却没说出具体做法。
隔着两只电话,江户川乱步看不见加茂伊吹未达眼底的笑意,也难以从他伪装得极好的语气中听出什么。
好在名侦探本就没兴趣深入了解,刚才不过是随口一问,很快又挂断了电话,一心一意地等待起已在路上的零食与谜题。
如果被福泽谕吉得知加茂伊吹的下步行动,恐怕这位作风正派的社长会对盟友的计划表示出些许不赞同——毕竟十殿与武装侦探社的合作将两个组织绑在了一起,一定程度上来说,它们已经荣辱与共。
尽管合作事宜并非公开事项,福泽谕吉也要为武装侦探社考虑更多。
第二日,江户川乱步便会知道,加茂伊吹此时的沉默自然有其道理。
倒计时五十四天。
除去那些人数甚至还没有班级里的小学生人数多的、不会对龙头战争的走向造成任何影响的小型集体不谈,圣天锡杖正式成为龙头战争中第一个被完全摧毁的组织。
这群常年忙于以神明指令行事的家伙像是遭了神罚,被当作总部的建筑物于一夜间粉碎,仿佛天降陨石将其压倒,本该在其中安眠的组织成员则尽数化为血水,□□却人间蒸发。
唯一留有全尸的是圣天锡杖的首领,他于天亮时被人发现正安静地躺在横滨人流量最为密集、同时也是交战中心的街道上,像是陷入了睡眠,却早已没了呼吸。
——他是引导各个组织发现圣天锡杖总部惨状的诱饵。
圣天锡杖昨天还在对十殿大放厥词,今日便被神秘势力干净利落地灭门,各大组织疑心又有不明力量加入了龙头战争这场混战,加茂伊吹却在此时站了出来。
他称由于十殿力量有限,天空裂缝中的怪物趁夜晚结界薄弱时出逃,尽管十殿竭尽所能对其进行抓捕、同时修补了裂缝前的结界,也还是放走了两只破坏性极强的恶兽。
“根据圣天锡杖总部处的能量残秽判断,昨晚的悲剧正是由它们造成,这是十殿的疏忽,为了弥补这份过错,我派人第一时间追踪到它们的具体位置,已经将其祓除。”
加茂伊吹以一个和善的微笑作为视频讯息的结尾。
“还请诸位无需过多在意,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看守不力的意外绝不会再次发生。”
“我以十殿首领的名义起誓。”
第154章
横滨内收到通讯信息的组织都对此事背后的真相心知肚明。
而被圣天锡杖调动起蠢蠢欲动之心的人们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十殿从来不止是最慷慨的情报商人,更肩负着合拢天空裂缝的重要使命。
结界失守是假,排除异己是真,但根本没谁还有胆量公然反对加茂伊吹。
头顶的危机已成为和日升月落同等寻常的景观之一,因为只有异能者可以看见、又从来没对龙头战争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而逐渐被抛于脑后。
可圣天锡杖的惨状说明,那道巨大的天空裂缝早成了由十殿尽数掌控的双刃剑,从中涌出的古怪生物不止是加茂伊吹要严防死守拦在城市之外的敌人,更是他最为锋利的武器。
如果两只怪物就能抹杀整个圣天锡杖,那么十殿骤然取消三层结界、令怪物倾巢而出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任谁都无法承担如此之大的风险,因此即便是为了横滨仍能存在,各大组织也一定会将十殿放在讨好名录的首位。
于是所有人都绝口不提圣天锡杖一夜倾覆之事,反倒纷纷向十殿送来所谓的谢礼,感谢加茂伊吹挺身而出、从无数怪物手中守护了横滨的和平。
利益往来搭建成的尊重经过由畏惧而起的体面进行加固,最终变得更为牢靠且有效。
倒计时五十三天。
手中的总结报告表明这两天内上门人数有所减少、情报质量却稳步上升,加茂伊吹有些茫然地将文件随意抛在面前的书桌上,一时间竟难以因这份回报露出一个坦然的微笑。
——他终究迈出了走向恶人之路的第一步,从此便再难回头,这令他久久无法释怀,甚至感到久违的、仅因自身境遇而生出的失落与痛苦。
这种情绪熟悉又陌生,叫人忍不住下意识绞紧食指,只觉得从头顶到下腹部都翻涌起一种无法忽视的不适感,仿佛其中正燃起烈火,炙烤着失去原本形状的灵魂,用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的声音讥讽他的无耻。
加茂伊吹突然干呕起来,他抬手捂住双唇,凭理智的指引飞快解锁手机,拨通了加茂宪纪的号码。
尽管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依然尽量显得镇定,以免被读者贴上神经质的标签。
他了解自己的身体:当躯干因心理因素而做出不受控的糟糕举动时,首先该将注意力转移到与压力来源无关的事情上,再慢慢调整状态,以免情况进一步恶化。
但当加茂宪纪柔软天真的声音出现在听筒中时,加茂伊吹还是感到胸口一窒。
孩童独有的不谙世事构成了文学作品中最常用的反衬手法,加茂宪纪越是小鸟般叽叽喳喳地询问着横滨的生活,加茂伊吹就越是觉得自己与善良背道而驰,成了他相当厌恶的模样。
加茂伊吹凭借从主要角色手中偷窃人气的行为爬上高位,本就降低了几十人的排名,还要踩着无数人的、切实的生命巩固成果,以免因优柔寡断而倒退回起点以前。
“哥哥,横滨很有趣吗?”
听筒那头的畅想还在继续:“有没有和房子一样能住人的超级大船?是不是街道旁边还有河道让人坐船?司机叔叔说横滨有很多外国人,大家都会叽里咕噜地说听不懂的话吗?”
加茂伊吹的面色愈发苍白,他意识到,给加茂宪纪打去电话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天空裂缝外部的三层结界不可能因无所谓的理由而被随随便便撤销,即便是加茂伊吹本人想放出两只咒灵作乱,也绝对不会破例。
因此,虽说圣天锡杖的惨剧的确由咒灵一手造成,咒灵却并非是从天空裂缝中挤出的漏网之鱼,而是加茂伊吹亲自从因幡白门内抓出的两只特级咒灵。
即便拜托江户川乱步推理出了圣天锡杖总部的具体位置,加茂伊吹也暂时没有率领十殿将其直接剿灭的心思。
他早就保证过自己没有干预龙头战争走向的念头,更不想将横滨各个势力间的平衡搅得乱七八糟。
十殿是完全为他的个人意愿服务的私兵,却不该助推他成为逆我者亡的暴君,加茂伊吹拒绝滥用力量,因此并不打算采取过于残忍的镇压方式。
在大脑疲于想出一个别出心裁的好办法时,加茂伊吹选择从领域中找到答案。
他将展开领域的目的设定为“重建被圣天锡杖破坏的原有秩序”,推开手边最近的第一扇门,两只力量可观、并且已经发育出一定智慧的特级咒灵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门是连接万事万物的媒介,每扇门后暗藏一种解题之法,因果于此处汇集。
加茂伊吹已经提供了结果,领域则提供了起因,至于要以什么方法将两者连接起来,就要加茂伊吹凭个人理解、应变能力与运气等多方面因素自行决定了。
或许当他将那两只咒灵带出领域、然后选择任它们自由活动之时,就该预料到此时的痛苦。
加茂伊吹目送咒灵从窗口争先恐后地离开,从其狼狈与慌张的表象中,完全看不出其实力竟强达特级。
他莫名想到了自己——加茂伊吹由光鲜亮丽的外表与腐朽发烂的内里组成,大概在某个时刻的某人眼中也是这般模样。
带着些许怅然与未能被明显察觉的不安,加茂伊吹合拢窗子,望向长久蹲在书桌上观察他一举一动的黑猫,问道:“先生想要点零食吗?”
问出这句话的他与现在的加茂宪纪一样天真。
黑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真的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了吗?]
“我想是的。”
加茂伊吹为自己倒了杯水,思忖着计划中不足的部分:“我在两只咒灵身上做了标记,会在二十四小时后将其准时祓除,即使咒灵惹出什么麻烦,分布在街头巷尾的十殿成员也会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情况。”
他谨慎地答道:“我应当是为自己留下了退路的。”
——可事实是,从因幡白门中扯出的起因与加茂伊吹渴望抵达的结果完美相符,交织碰撞时堵死了他的退路,叫他成了个真真正正的恶人。
当他因不祥的预感而提前追寻起咒灵的踪迹时,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等待他的将会是倒塌的房屋、腥臭的气息与甚至蔓延到马路上的血海。
地面上的咒力残秽最终指引加茂伊吹来到已经失去繁华气息的商业街上,他一眼就认出了被咒灵抓在手中把玩的男人正是圣天锡杖的首领。
“审判——审判——异端——审判——”
“裁决——裁决——罪人——裁决——”
两只外表与人类相似的咒灵很快笑成一团,无意识将手中男人的脖颈捏得更紧,它们不知不觉间掐灭了圣天锡杖残留的最后一点复仇星火,又在发现时觉得无趣,随便就将其甩在街道的中央位置。
电光石火之间,加茂伊吹从咒灵断断续续的、魔怔似的呓语中拼凑出了事件的整个过程。
从人类对宗教的厌恶之情和对邪教的恐惧之情中诞生的两只特级咒灵,在携手来到横滨之时,必然会选择最符合力量来源的场所大闹一场。
——它们要找到一个充满宗教气息、同时饱含负面情感的地方,或许是横滨基督教堂中平和的心情远远超过忙于经营战争的黑恶组织,圣天锡杖大获全胜,同时大难临头。
支撑它们活动的大概还有对加茂伊吹的恨意,毕竟刚还笑得欢快的咒灵在加茂伊吹出现的瞬间摆出了战斗姿态,身上哗哗地流出与圣天锡杖总部遗址旁相同的咒力。
可惜加茂伊吹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特级之间亦有差距,即便两只咒灵共同构建起一个庞大的生得领域,这位年轻的咒术师依然以最快速度完成了祓除。
解决了一切,加茂伊吹立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的街道之上,有些颓然地盯着那具因被粗暴甩开而歪七扭八的尸体,几乎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总算做好了决定。
加茂伊吹将尸体摆正,又为其合上双眼,最终在有人到来前返回十殿,为即将爆发的骚乱录制好了视频讯息。
之后,十殿成为横滨中人人畏惧的存在,等价交换的秩序大概因此得以永存,加茂伊吹达成了目的,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和自己轻松和解。
他明明做出了在那种情况下的最优选择——他明白,自从杀了加茂拓真之后,他就注定不可能像几年前一样继续执着地打磨温和善良的人设。
尤其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加茂伊吹相信如今的读者并不会将由内而外散发着圣洁气息的纯善角色推上排名第一的宝座,适当暴露性格中的阴暗面才有利于使人气来源更加多样化。
如果想要使人气更进一步,加茂伊吹必须要为了令无论善恶的大部分行动变得合理而不断丰富人设的厚度,逐渐将藏于灵魂深处的糟糕本我层层剖开、在读者面前摊开铺平。
至于被剖开的那部分内里,自然也只会呈现出他想令读者看到的景象。
加茂伊吹早已将下意识间的算计变成了生存的本能,对他来说,揣测读者的心思甚至比呼吸更加自然。
所以他知道,就算有读者认为由他一手打造的圣天锡杖的悲剧实在过了火,也依然会有一部分最忠实的人气提供者为他找出无数个合理的解释。
——加茂伊吹本就不是百分百的善人,他能从断了腿的弃子变为御三家中最年轻的家主,凭借的正是堪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厉,为此他甚至能够献祭自己,圣天锡杖又算什么?
——既然这两只咒灵来自因幡白门,那么这场悲剧只能算作命中注定的因果。加茂伊吹或许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但从他的一系列表现中就能看出,歼灭圣天锡杖绝非他的本意,他最多犯下了不作为之罪。
——加茂伊吹的视角还不足以令读者掌握横滨的局势,但放大他手中的情报就能知道,圣天锡杖的言论已经煽动起很多怀有不轨之心的组织准备加入攻击十殿的阵营,加茂伊吹如果不先发制人,很可能再次陷入困境。
——其实加茂伊吹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既然咒灵已经推动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他能够保持绝对理性,分析出最优解后有条不紊地实施,实际上也是一种不多见的才能。
——圣天锡杖本身就不是什么应当给予尊重的组织,其成员散布的邪教似的偏执想法究竟坑害了多少家庭,只要对此稍有了解的读者都该明白,加茂伊吹说不定也算是为民除害的好人呢。
加茂伊吹完全可以想象,此时的读者论坛里,各种声音将会出于各种目的为他的行动与思想做出各种解释,光是读者自行脑补的内容,就足以让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
加茂伊吹感到胃里传来刀割似的疼痛。
黑猫将被放在稍远处的温水推到他面前,轻声说道:[如果和加茂宪纪通话不能缓解这个症状,那就挂断电话,我有话想对你说。]
加茂伊吹绝对不会怠慢黑猫,于是他用几句话将加茂宪纪哄去休息,很快结束了对话,随后便如同将要接受老师说教的学生似的端正坐着,目光中隐隐带上了些许期盼。
——他希望黑猫的睿智能帮他走出这个怪圈。
[我只说一句,伊吹。]黑猫同样端正地蹲坐在桌上,它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光芒,[有关Lesson 10:]
加茂伊吹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英文单词了。
Lesson 9尚且是四年前的事情,在这段时间里,他汲取各种养分飞速成长,黑猫也愿意给他更多自由选择的机会,竟令两堂课程相隔如此之久。
想到这,他不禁微微一愣,随后便听见黑猫说道:[如果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请别再于其上徒劳花费精力。]
在加茂伊吹已经成长起来后,这位实则算得上严厉的老师不会再为他提供太多满是柔情的劝导,系统那精心调制出的女声甚至带着几分呵斥的意味。
[除非你能让圣天锡杖的全体成员死而复生,否则不要把现在这副颓废又无能的模样展现在读者面前。]
[绝不要做出任何会使自己前功尽弃的行动。]
黑猫站了起来,它深深望了一眼仍在愣神的加茂伊吹,随后轻快地跳下办公桌,来到门口橱柜上的文件夹旁,将爪子按在了那份资料之上。
[禅院甚尔的事情已是破例之举,]它用术师杀手的名字提醒加茂伊吹,[现在,过来做些正事。]
门口的文件夹中是十殿秘密潜入已经完全坍塌的圣天锡杖总部、从废墟中搜出的、能叫这个组织在龙头战争中发挥最后一点余热的所有情报。
加茂伊吹需要将这些情报拆解后进行分析,以便将圣天锡杖的作用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
在黑猫的催促下,加茂伊吹动了。
但他只是暂时将整个组织的人命从肩膀上卸下,像是一个以禅院甚尔为动力运行的机器人,勉强才能打起精神应付手头需要解决的事务——毕竟他停留在横滨的时间不算多了。
他按了按眉心,又为自己倒满一杯温水,重新坐回座位上,终于翻开了那本资料。
倒计时五十二天。
加茂伊吹彻夜未眠。他起初勉强自己在阅读情报时尽量达到平时的水平,之后便真的入了神,再回过神来,窗外甚至已经大亮。
令他专心至这种程度的理由只有一个:在圣天锡杖不愿献出的真情报中,似乎的确有些与起死回生之法有关的信息。
圣天锡杖在研究宗教内容的同时,自行编写出了一本被看作教派信仰之精华的书籍的冗长历史。
加茂伊吹所关注的重点正是这本“教派信仰之精华”。
根据圣天锡杖的内部传闻判断,这本书籍被首领称作“比肩圣经”的旷世奇作,人人都赞颂该书必然是神明奖励给最虔诚的教徒、能令其在修行后成为神仆的精神指引。
此书堪称神乎其神,本体却并不在圣天锡杖的总部之中,因为圣天锡杖实际上正一边大肆宣传他们已经发掘到神明创世的奥秘,一边掩藏行踪、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寻找此书的踪迹。
——横滨内大概是有部分组织听说这事的。
但谁也没将这群本就不太正常的狂热教徒放在眼中,只以为他们又在歪门邪道的仪式里看到了什么幻觉,因此才会显得格外神经兮兮。
但“创世”一词在任何时刻对任何人都拥有一定吸引力。
即便这条情报显然更像是个都市传说,但考虑到圣天锡杖的总部内的确有与之相关的大量研究,加茂伊吹也愿意验证一番。
按照他的猜测判断,神明创世自然包括创造世间的一切生命——
如果圣天锡杖在大量记录中提到的“拥有创世之能的书籍”是真,那即便其力量不足以再造一个地球,也肯定能在起死回生方面发挥一定作用。
除了与谢野晶子以外,第二个行动目标终于清晰地浮上水面。
加茂伊吹突然意识到,造成这场闹剧的家伙远远不止有那两只特级咒灵与加茂伊吹本人。
若全歼圣天锡杖就能得到这样重要的情报,那令加茂伊吹纠结万分的一切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下意识攥皱了手中的纸质文件。
——简直就像是一段作者为他量身打造的破局过程。
第155章
加茂伊吹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任何不利于接下来坚定行动的事情。
他想,就算自己不知不觉踏上了许多命运原有的轨道,但他能在黑猫的指导下闯出十二岁的必死之局,也一定能跨越之后的诸多艰险,最终奔赴自由。
加茂伊吹真的相信命运终将向他叩首,就凭他胸腔内的心脏依然在有力地跳动。
或许是各个组织忌惮因太过张扬而成为十殿的下个肃清对象,也或许是专注于情报战时本就会显出别样的寂静,横滨近日连发生交火的次数都有所减少。
直到有人敲门送来早饭,加茂伊吹才恍惚意识到,今日似乎到目前为止都没听到哪里有极吵闹的枪声。
他望了眼墙上的挂钟,恰好还有一分钟到八点十分,当秒针在最上方落定时,某位部下再次敲响了他的房门。
加茂伊吹叫人进来说话,听到汇报称天空裂缝处的情况或许有变,立刻皱起了眉。
按照他的命令,十殿正时刻位于距离天空裂缝最近的新干线站点监控结界状态,每隔半小时向总部发送一次总结性汇报,最迟不能超出规定时间十分钟。
“是出了意外,还是仍没接到报告?”加茂伊吹已经站起身来,他将吃到一半的早饭朝桌子内侧推去,又命令道,“喊人收走,顺带开窗通风。”
他的动作很快,横滨的街道上又空空荡荡,在基本通行无阻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只用十几分钟便抵达了新横滨站。
出乎加茂伊吹预料的是,此时掌控车站的竟然不是十殿势力,而是似乎已经许久未见的港口黑手党。
对方显然也是刚刚才到,只不过初步整队完毕,在意识到身后又有谁到位时齐刷刷回过头来,将目光全都聚焦在加茂伊吹身上。
青年并没给出反应,似乎不太将众人看在眼里,直到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路、露出原本站在队伍最前列的两位少年,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嗨——”太宰治脸上阴沉的面色一扫而空,难得打起兴趣朝加茂伊吹招手,“没想到加茂先生也会到场,该说是缘分吗?”
加茂伊吹的嘴角划出一个清浅的弧度,似乎只是单纯好奇道:“港口黑手党再派你与十殿接触,我倒是能够理解,但今日还有位实打实的武斗派现身……”
“现在不是个开战的好时机。”
他意有所指地朝天空裂缝望了一眼:“我可不是为你们而来的。”
“看来加茂先生已经完全适应横滨的生活了呢。”太宰治笑笑,他暗指加茂伊吹已经全盘掌握各大组织的内部组成,又望向身边的同伴。
“虽然大家应该都对彼此的身份很了解了,但出于礼貌,”他耸了耸肩,“我没有以骄傲的语气报出你名字的打算,中也还是自己做个自我介绍吧。”
“你这家伙……!”
橙发少年咬牙,但他似乎比太宰治更加守规矩,因不愿让加茂伊吹看去两人间的内斗而强行将怒气忍耐下来,硬生生吞回了后半截内容。
他用三根手指夹住帽檐,轻轻抬起帽子露出前额再放下,行了个简单的脱帽礼,随后彬彬有礼道:“你好,加茂先生,我是中原中也,并无战意。”
是否有交战意愿当然不由中原中也的一句话决定,加茂伊吹微笑着朝他点头,没有再重复自己的身份与姓名,而是礼貌地说道:“请您叫部下让让路,我要去检查车站内的情况。”
在两位领导者的指示下,港口黑手党的部队的确没再堵住车站的入口,但在十殿成员通过以后,也并没急着离开。
太宰治叫住了加茂伊吹,他说道:“里面正散发出一种非常不好的气息,或许已经不是普通人能涉及的寻常世界了,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还请加茂先生不要客气。”
明白两人大概是身负探查消息的任务才会来到新横滨站,加茂伊吹仅仅犹豫了一瞬,便给出了最为稳妥的答案。
“车站内的咒力波动属于咒灵,很可能已经构建出生得领域,我还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没把握保护非术师的安全。”加茂伊吹答道。
“如果港口黑手党一定要派人共同行动,我只接受中原君的加入。”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感到吃惊的理由实在有很多,比如加茂伊吹如此轻而易举地松口允许港口黑手党插手天空裂缝之事,比如十殿的首领竟会对中原中也持有这种程度的信任。
而从太宰治的表情中便能看出,除十殿以外的势力都还无法在第一时间消化来自其他力量体系的许多概念,面对无数毫不了解的可怖存在,大多数人都隐约心生退意。
加茂伊吹没在故弄玄虚。
太宰治的目光紧紧锁在加茂伊吹脸上,立刻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既然如此,即便他就是在场的最高指挥官之一,也不能贸然带部下前去送死。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这是个或许此生都不会再遇见第二次的绝佳机会。
如果不能于今日从加茂伊吹身上挖出些令他沉淀许久都仍感到好奇的秘密,他就将彻底失去两人并非初见这一先机,与有机会和十殿首领见面的任何人都处在相同的等级了。
太宰治想:死在普通人终生都无法触及的怪谈故事之中,或许也不算是件坏事。
于是他按住已经朝前迈开步子的中原中也的肩膀,带着开朗的笑容提议道:“能让我也加入吗?我会发挥很大作用的哦。”
“太宰,这不是能供你胡闹的场合。”
中原中也紧皱着眉甩开同伴的手,他对太宰治那番堪称自寻死路的发言几乎持有绝对的反对意见:“里面对力量的要求应该远远超出对脑力的要求——你最好别来添乱。”
“你在说什么呀,中也~”太宰治的笑容显得两人的关系相当亲密,“如果你不小心暴走的话,还要我来帮你降温才行,怎么算是添乱呢?”
他暗指中原中也的能力有失控风险,又表明自己能控制风险,虽说是句心思昭然若揭的对答,却真让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
“既然如此,如果太宰君想的话,”加茂伊吹轻轻点头,“你们可以到这边来了。”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很快来到加茂伊吹身边,呈一左一右的站位,也不知是监视还是保护,亦或者只是想离对方更远一些。
率领两位强大的异能者与二十名咒术师,下令叫其余人留守场外,加茂伊吹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踏入了车站的大门。
事实证明,他的预料并没出错。
在进入车站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变化,莫名其妙的失重感传来,加茂伊吹身周顷刻飞出四根较粗的血柱直接朝下飞去贯穿地面,这才让他没在坠落时狼狈地摔倒在地。
凭借敏锐的感知力,他甚至在太宰治落地前甩出了一张细密血丝彼此交织搭成的巨网,将对方牢牢兜住,以使其能够平稳落地。
从高处突然跌落,即便在加茂伊吹的帮助下毫发无伤,太宰治依然有些发懵。
他从网中爬起,短暂平复了几秒才缓过神来,边跳出网面边道谢道:“多亏了加茂先生——真是好惊险的开场!”
加茂伊吹在他行动的过程中已经观察好了周边情况。
这是一个类似迷宫的领域,大概具有某种迷惑效果,使人在表面上仍为车站地板的地方行走时,实则已经迈进万丈深渊。
两人头顶是看不清的大团黑色,迷宫的墙壁则直直插入乌云似的存在之中,令人无法摸清最顶端究竟位至何处。
墙壁通体也是黑色,散发着淡淡的红光,稍微照亮道路,同时烘托出了一种阴森又诡异的气氛。
附近只剩下他与太宰治两人,因墙壁都是咒灵之咒力的产物,加茂伊吹很难凭借对六眼运作机制的浅显了解再查探到更深的位置。
——没有其他好办法了。
加茂伊吹倒是相当平静,他在使用手机发送邮件却被告知无信号时就做好了再次凭个人能力闯出领域的准备,此时收起手机,朝正抚摸墙壁的太宰治望去,还有心思开了句玩笑。
“后悔到这里来吗,”加茂伊吹实则已经从太宰治眼底的情绪中得到了答案,于是更深入地问道,“我想太宰君在提议加入队伍之前,大概并没想到令异能失效的能力也有难以发挥作用的一天。”
太宰治收回按动墙壁的手,他有些惊讶地看了加茂伊吹一眼,笑着反问:“加茂先生竟然知道我的异能内容吗?”
“因为我能看得见,”加茂伊吹平静地答道,“无论是异能者在发动能力时的光芒还是咒灵使用能力后的痕迹,我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所以我也知道,太宰君在初次见面时就对我发动了能力。”
在两人独处的此时,加茂伊吹终于能够用这个事实再进一步挑逗起太宰治对自己的兴趣。
他轻笑一声:“不过我说过,现在不是个开战的好时机。”
“既然你的能力都不能抵消领域的存在……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除了前进,别无他法。”
第15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