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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五条悟和十殿的帮助下,伏黑津美纪独自照看伏黑惠的负担也愈发轻了。

得知两人家中已经再无成年人支撑生活之后,加茂伊吹几乎在无声间完全控制了两人的生活,他们平时接触的对象大多都是十殿成员,只为给他们提供更多便利。

提起十殿,令加茂伊吹感觉相当满意的是,比起七海建人的谨慎与犹豫而言,同样接到了加茂伊吹玩笑似的邀请的灰原雄没怎么犹豫便做出了决定。

加茂伊吹不过是派部下潜伏在灰原雄的家人身边状似无意地为其解决了几次麻烦,就叫这个天性直率开朗的少年更加确信十殿的纯洁与神圣。

七海建人的确考虑过这些细小的意外是由加茂伊吹蓄意造成的可能性,因此希望好友能够再慎重考虑一番,但与此同时,他也觉得两人身上并无特殊之处,全然没有值得加茂伊吹专程费心谋夺的必要。

他不知道加茂伊吹的视角早已跳脱至此世之外,只以术式和智谋高低评判个人价值,因此低估了对方发起攻势的坚决程度,实则自己也在缓缓步入十殿的控制。

尤其是当他们在与和加茂伊吹关系更为密切的前辈提起此事时,一向对加茂伊吹和十殿留有极好印象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更是根本想不到加入其中的坏处。

五条悟笑着,他尽量让自己在想到加茂伊吹时不会感到失落,仍然尽力向学弟传达十殿的确是个值得加入的组织的信息,不过是夜晚躺在床上时又感到难以安眠。

——他上次与加茂伊吹见面,应当还是在两周之前。

极力想要与咒术界进行切割的术师世家狗卷家多年来坚定地执行着断绝咒术师的方针,但千百年间流淌在体内的术师血脉仍会偶尔发生作用。

年幼的狗卷棘作为本代唯一的咒言师,出生以来便被家人教导着不得不谨言慎行,自然而然养成了略显寡言的性格,却叫人仍能从他扑闪眨着的双眸中看出其对于世界的好奇。

而孩童的天性与血脉基因一样无法完全被人力所控制。

在一次外出中,年幼的狗卷棘以术式不慎引发一场意外事件,导致附近有许多平民受伤,灾难的规模之所以没有无止境地扩大,是因为有位名望与实力并存的强大术师恰巧就在附近,直接出手解决了麻烦。

——那人正是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将余惊未定的狗卷棘推回父母身边,顺手从口袋中摸出手机,在按键上敲敲打打几下便发出一条邮件。

因咒力不足以令幼子镇定下来而被迫与其保持一段距离的夫妻二人连忙朝他道谢,随后仓促地拨通本家的电话,简单汇报了事故的情况。

他们希望能够得到家族的支援——现场情况太糟,如果没有专业人员对伤员和群众进行救助与疏散,恐怕照片在第二日就将登上地方新闻网站的头版栏目。

狗卷家虽不想与咒术界产生什么牵扯,但也有接受族中仍有术师诞生的觉悟,在必然要好好培养狗卷棘成长的情况下,不可能对同族人的窘境坐视不理。

但狗卷家毕竟长久以断绝咒术师为原则行动,与咒术界的接触也在随着术师血统日益稀薄而逐渐减少,想要再向总监部求援,似乎也是件叫人感到为难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狗卷家的当代家主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支游离在普通人与咒术师之间的暧昧地带的势力。

十殿早在加茂伊吹继承加茂家的家主之位以前就为拉拢各个世家而频繁地递出橄榄枝,狗卷家一直没有正视对方想要建立联系的意愿,却没想到当时留下的通讯方式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而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十殿于接通电话的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他的来意——这足以证明十殿对日本的掌控力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首领恰好就在现场主持工作呢。”

听筒那头负责与人联络的十殿成员轻描淡写地如此说道:“因为无法对狗卷少爷制造的意外情况坐视不理,那位大人早在您打来电话前就已经调遣了适当距离内的部下。”

“如果您需要转接电话,”按照加茂伊吹之前的吩咐,持有与本宫寿生类似术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操纵通讯设备的十殿成员如此说道,“我可以为您拨通首领的号码。”

加茂伊吹立于喧闹的事故现场,首先与身在本家的狗卷家家主通了场电话。

对方对他出手相助一事表达了直白的感谢,具体表现为终于松口愿意与十殿进行接触并保持较为密切的关系。

通话挂断后,对方又给狗卷棘的父母打来电话,交代几句过后,两人望向加茂伊吹那单纯的感激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惊疑。

加茂伊吹听他们口中又一连串蹦出许多道谢的话语,虽说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却还是因重复次数太多而稍微感到有些不耐。

他面上仍带着笑意,不愿过多理会被规矩完全缚住的大人,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惯常装着的糖果——他依然有意维持读者论坛中评价他“孩子王”的人设——递给狗卷棘时,那孩子第一次开口与他交流。

狗卷棘细声细气地说道:“谢谢。”

话音刚落,男孩便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话,于是倒吸一口冷气,抬手捂住了嘴巴。

加茂伊吹注视着他,目光温和,深处还有奇异的期待。

狗卷棘不会想到,这次相逢同样是由加茂伊吹一手促成。花费十年才登上人气第一宝座的青年选择了另个世界提供给自己的奖励,依然坚定地铺好前方的每一步路。

人气排名的结果说明……

——狗卷棘同样具有价值。

第277章

狗卷棘不过才是个几岁的孩子,加茂伊吹没生出过早对他的命运做出什么安排的念头,只打算借此机会在对方面前留下个简单的印象,至少为日后行事提供一些便利。

能够完美做到这点,还要归功于科研组的努力。

加茂伊吹早在十三岁时便体验过的角色追踪功能终于在这段时间内被彻底开发完毕,成为了他在选择人气排名进步之奖励的最佳选项。

这段时间以来,加茂伊吹一直忙于将重要角色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想要竭尽所能地汲取对方身周发散出来的人气讯号,即便是积少成多,也能获得一个叫人满意的结果。

等他与所有在人气排名中名列前茅的角色建立起亲密关系后,他在作品中便真正拥有了支撑剧情不至于彻底崩塌的关键地位——必要情况下,他甚至做好了强行激活众人独立意志的准备。

到了那时,就算加茂伊吹与作者彻底立于想将剧情向各自掌控的范围中扯去的对立面,前者也能委托科研人员与后者进行谈判。

以《咒》世界观中的无数新奇设定作为基础,撕破表面伪装后的漫画世界距伏黑甚尔复活就只差一个合理的契机,这自然无需作者过多费心,加茂伊吹会做好一切准备。

于是他笑着对那孩子说道:“不用害怕,至少在我面前,你还拥有自由发言的权力。”

狗卷棘对这一说法感到有些疑惑,他歪了歪头,稚嫩的小手依然交叠着压在嘴巴与两侧的蛇目刺青之上,将身上诡谲的部分尽数遮住。

加茂伊吹看懂了他的不明所以,心中为对方与枷场美美子表现出的相同的天真感到有些好笑。

他感叹着幼时的自己就不具备这样楚楚可怜又可爱无邪的外貌条件,因此在吸引人气一事上花费了更多力气。

作者明显在新一代术师的形象上进行了新的尝试,以客观的角度评价,狗卷棘的设计比加茂伊吹要精致许多。

加茂伊吹自然地将一切所见、所闻、所感之物都放在以人气衡量价值的天平之上,除此之外再难以生出任何感性的考虑。

甚至在意识到狗卷棘连舌面上都有与脸颊上的花纹连通的刺青时,他首先想到的并非是幼童为此遭受的疼痛或世家延续术式所采用的仪式的奥妙,而是认为——

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讲,这都是个狂揽人气的闪光点,也难怪作为一个甚至还没有决定是否要进入高专——也就是主角的社交范围——活动的幼童,狗卷棘能飞速闯入人气排名前二十的行列。

“因为,我很强。”

加茂伊吹微笑着,他云淡风轻地提议道:“和我说句话吧?”

狗卷棘犹豫半晌,他扭头看向正暗中朝他用力摇头的父母,又朝不远处还在闪着红蓝灯光的救护车望去。

刚才那场意外的混乱情况在他心底留下了从未有过的深刻印象,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真切明白了父母平日里控制自己发言的必要性,面对加茂伊吹贸然的邀请,他实际上也不敢随便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两只微凉的大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对于加茂伊吹而言,右腿的假肢妨碍了他下蹲的动作,因此为了与狗卷棘的视线保持持平,他将腰弯得很低,连带抬起对方头部昂起的角度,叫那孩子的嘴巴贴在了他的耳朵附近。

“不用担心别人,”加茂伊吹说道,“可以悄悄说给我听。”

狗卷棘抿了抿唇,他鼓起勇气,用气声说道:“再给我一块糖果。”

加茂伊吹直起腰,重新将两手插进衣袋,似乎是要给他掏出糖果。狗卷棘为眼前的青年也没能成功抵挡咒言的力量而感到有些失落,但也隐隐期待起糖果的口味。

但加茂伊吹一笑,他说:“别贪心,你还是需要节制的年纪,等长大些再说吧。”

青年又将目光转向一直为两人的互动提心吊胆的、狗卷棘的父母,令对方松下一口气的是,加茂伊吹似乎对狗卷棘没有太多兴趣,刚才的对话也更多只是为了证明之前的说法。

忽略了狗卷棘骤然明亮起来的双眸,加茂伊吹对能够明白对话中所透露出的信息的成年人说道:“虽说狗卷家有意淡出咒术界的活动,但高层不会轻易放弃,你们也早有准备吧?”

提起此事,两人神色一凛。

事实上,为了维护咒术界中愈发稀少的咒言师力量,总监部一直密切关注着狗卷家的情况,据加茂伊吹所了解到的情报而言,高层甚至仅比狗卷棘的家人晚些知晓他诞生的消息。

今日被狗卷棘的范围伤害波及的人群之中,未必没有总监部派来进行监视咒言师的内部人员,但加茂伊吹无意追查,狗卷家也没有能将族人完全保护起来的力量。

这个问题大概会是永远的未解之谜,但也恰好验证了一个事实:家族选择将狗卷棘作为咒术师培养,未必没有迎合总监部的心思。

加茂伊吹骤然点破此事,难免令身为父母的两人感到心情沉重。

但紧接着,青年出口的内容让他们又是骤然一惊。

“比起被总监部控制,还不如考虑尽早寻找至少能让这孩子自由成长的助力。”加茂伊吹如此说道,“我不知道二位对他具体持有怎样的期望,但至少于我而言,我只希望家里的弟弟能够健康快乐。”

他一针见血地说道:“如果无论如何也不能摆脱踏入咒术界的命运,那么,尽早成为有能之士的左膀右臂,或许正是他所需要的最好选择。”

加茂伊吹对现在的发展早有准备。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巧的手账本,其上记录了他出行时所需要规划的重要事项。随意翻开一处,加茂伊吹撕下空白的纸条,流畅又迅速地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

青年将纸条递出,平静地说道:“听说五条悟有意结识有潜力的术师,为人父母,应当有做出抉择的魄力才是。”

他在纸条上写下的是五条悟的私人号码,而非家族间交流惯常使用的官方号码。

其实狗卷棘的名字不在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勾画的重点之中。

毕竟对方当时提到过一句“能带他们提前脱离苦海也算支付报酬”,如此看来,被提及的三人都拥有不太顺利的成长过程。

而狗卷棘父母健在,生活美满,虽说因特殊的术式而难以做到完全自由,却也算是重要角色中难得拥有不错童年的一人。

之所以能获得对方日后会与五条悟产生密切联系的信息,是因为加茂伊吹所获得的奖励中,除了能够检测锁定目标的具体位置以外,还会随机显示一句人物百科中不涉及到主线剧情剧透的内容。

他的运气相当不错,第一次使用这一功能便中了大奖。

狗卷棘的百科中赫然写着:偶尔会与作为班主任的五条悟一同胡闹。

既然二人无论如何都会成为战友关系,不如让加茂伊吹同时向两方卖出这个人情,主动为人牵线搭桥还能获取观看对方视角的读者的好感,轻松感受到加茂伊吹的善意。

而且,自从狗卷夫妇在百般犹豫后终于伸手接下纸条这一过程中的眼神变化中,加茂伊吹就足以看出,命运正朝着既有的轨迹滚滚而去,其中正有他作为推手的活动痕迹。

狗卷棘与五条悟的接触同时促进了后者与加茂伊吹的关系破冰。

五条悟没过多久便接到了来自咒言师家族的电话,本来还怀有些许疑惑之情,但在听到对方说明是由加茂伊吹介绍而来之后,惊喜的情绪便压过了其他,让他很难再冷静思考。

他理所当然地满足了狗卷家希望狗卷棘在入学高专后仍能得到六眼术师照顾的请求——这实则是个冒昧又委婉的说法。

两人的年龄差距很大,不可能同时作为学生存在于高专之中,如果五条悟并未留校成为教师,日后就要专程花心思照拂狗卷棘。

但五条悟首先知道自己未来的确会因为各种原因成为高专教师,其次将这视作加茂伊吹抛来的橄榄枝,虽说还不明白为何咒言师会主动联络自己,却也知道这对他有利无弊。

在挂断电话后,他胆怯又焦急地在屋里转了几圈,不知加茂伊吹在此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又需要他给狗卷棘提供什么帮助才算恰到好处。

纠结许久,直到佣人立在门外唤他前往前厅与家人共进晚餐,五条悟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已经攥着输入了加茂伊吹号码的手机在房间里转了半日的圈。

他最终还是给加茂伊吹拨去了电话,出人意料的是,对方在星浆体事件后第一次接通了他的私人通讯。

五条悟一时间只觉得心跳的声音过于响亮,像是夺走了声带的音量,令他喉咙间仿佛被什么噎住,半晌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又想起了伏黑甚尔——那个令他与加茂伊吹的关系急转直下的男人,至今仍使星浆体事件尽是迷雾笼罩,从头至尾都藏匿着太多谜题。

最终,仍是加茂伊吹发起了对话。

在长久的寂静中,青年问道:“要见一面吗?”

第278章

五条悟难以避免地因加茂伊吹久违的邀请而感到紧张起来。

他没有犹豫便答应和加茂伊吹见面,简单几句约定好碰头时间之后,用了许多心思为那日的到来进行准备,最终出现时,却仍是身着高专制服的普通模样。

加茂伊吹比五条悟到得早些,后者拉开包厢的纸门时,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将面前由客人自行冲泡的茶水晾至恰好能够入口的温度,像是算准了六眼术师抵达的时间。

五条悟踏入屋内,轻轻合上房门,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看向脊背挺直而显得格外端正的青年,也不知是否是心理因素在发挥作用,总觉得对方变了很多,从而一时犹豫着,半晌不敢上前。

加茂伊吹显然知道他已经来了。青年翻开倒扣在对面位置上的茶杯,轻轻在其中注入茶水,液体与杯壁碰撞发出细微响声,是房间中除了呼吸以外的最明显存在。

“随意些就好。”加茂伊吹并没看向五条悟,而是转头望向窗外,“坐吧。”

来时就精心打扮过的少年又下意识地抚了抚衣角,随后才紧张地走上前去。

如之前所说,他为这场久违的会面做了许多准备,虽说表面上与平日里没有太大区别,却暗中在细节方面下了功夫。

五条悟对加茂伊吹的期待,是难得专门叫佣人将随意堆放的外衣从头到脚熨烫一遍,是翻找出从不佩戴的袖扣小心装上,是临行前还借来家入硝子的便携梳子仔细打理短发。

是——

他将手按在制服胸口处的口袋之上,感受到那些微突起的弧度,终于觉得有些安心。

五条悟来到加茂伊吹对面坐下,他有些局促,因此先捉起杯子抿口茶水,边润喉边回忆着自己上楼时还反复练习过的开场白,打算尽可能令对话变得自然而流畅。

对于两人此时的关系,他即感到迷茫,同时具备足够的自知之明,因此处处都格外小心翼翼,将束手束脚一词直接写在了脸上。

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原本表现得极为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加茂伊吹,就在他的目光从茶杯中的液体上移的过程中,不知何时转回头来,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两人视线相撞,五条悟惊慌地朝别处看去,又被青年嘴角细微的弧度扯住了注意力,无论如何也无法自由操控双眼朝向的方向。

——加茂伊吹在笑。

当青年不以咒术师或十殿首领身份活动之时,消除了身周锐利又不容侵犯的气势,加茂伊吹实则是个略显普通的家伙。

他性格沉稳,相貌清秀,二者组合在一起,实在起不到引人注目的效果,当他长时间闭口不言之时,如果不是对他投以特殊的关注,大概很快就会遗忘他的存在。

但世界是团纠结的麻线。

加茂伊吹强大的实力与显赫的身份又使人们不得不有意关注他对某人或某事的态度,这个事实将一个存在感薄弱的家伙变为一座不可忽视的巨山,也就很少有人在意他身上沉静的因素。

——伏黑甚尔死前,或许还是有人在意的。

而可能是因为在这段时间内了解到了太多那人的过往经历,仿佛体验过另一场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生之后,五条悟似乎也奇妙地觉醒了类似的视角。

他看出了原本从未发觉的、每时每刻都围绕在加茂伊吹身周的孤寂与死气沉沉,并且意识到,伏黑甚尔之死并非是这一现象产生的原因,而只不过是加重的原因。

五条悟恍惚想着,他与加茂伊吹相识至今快要十年,终于在如此尴尬的境遇之下首次触碰到了其灵魂的轮廓,也不知是好是坏,又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味道如何?”

加茂伊吹见他愣神,发问打破了屋内的寂静,面上带着细微的笑意,不算深刻,却也恰恰证明这几分愉悦并非伪装,而是发自真心。

五条悟似乎总是不太擅长以理性分析他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关系。

看着青年的表情,他既因对方不是仅怀着负面情绪与自己交流而感到开心,又因好心情不过只有“几分”而并不满足。并且因为这份坦然,他又开始摸不准两人前段时间的疏离又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当与加茂伊吹正正对上实现之后,他才发现,加茂伊吹的确有了很大变化。

按理说,已然成年的男性在没对外貌进行过特意调整的情况下,应当不会在短时间内与之前太过不同。有限的发育空间使其最多改变修饰的风格,很难营造出判若两人之感。

但加茂伊吹不同。

他被巨大的灾难直接砸在头顶,什么死去,而后又被重塑。

比起之前的纤细清秀而言,他的面容和身材上具备了更多富有攻击性的特色:

青年脸颊上原本勉强显得圆润的软肉又有所减少,勾勒出面部冰冷的轮廓,眉梢的弧度仿佛有所上扬,不知为何,眼眸中的血色也显得更加浓重。

加茂伊吹身着百入茶色和服,将印有十殿徽样的羽织作为外袍松垮披着。

与之前无论如何都略显空荡的情况不同的是,他肩头被布料包裹住的弧度说明他的身体应当是得到了充分的锻炼,从而使他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如果将原来的加茂伊吹比作一株仅是立在原处便令人有“温文尔雅”之感的翠竹,此时的他就一定会被看作一棵枝叶繁茂、根系盘旋交错、覆盖领域不可估量的巨木。

——他变得更危险了。

五条悟不知道这是作者在人气的助推之下对加茂伊吹的外貌进行了更符合人设的微调的结果,这是他所能表达出的最直观感受。

而无需他从外貌上进行判断,加茂伊吹此前的大动作几乎搅动起了整个咒术界,五条家将御三家之首的名号拱手相让,五条悟早就知晓,原本的伊吹哥大概再也难以回来了。

对于加茂伊吹的变化,五条悟认为自己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他在赴约前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无论加茂伊吹邀请他来见面是为了让他给最为要好却生死相隔的两人赔罪,还是打算从五条家手中谋夺更多难以啃下的利益,他都会拿出端正的态度应对,不会抱有任何轻视的心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竟没有提及任何他猜想中的那些话题。

“难道是风味不佳?”见五条悟迟迟没有回话,加茂伊吹表现出些许讶异,自己又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品味数秒后道,“或许不合你的口味,我叫人换新茶来。”

于是十殿成员进出一番,将刚刚那壶茶留在加茂伊吹面前,又给五条悟奉上更注重天然香气的、以浅蒸制法制作出的茶叶,重新为人倒满了茶杯。

五条悟并没否认加茂伊吹的推测,也没组织面前的一番忙碌。他用这段时间仔细整理了思绪,希望能从进门以来的所有细节中挖掘出加茂伊吹的真实想法。

但又坐了一会儿,加茂伊吹仍是安静地品茶,时不时望向窗外,甚至从口袋中拿出手账本来,简单几笔勾画出了视线范围内的开阔景象。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五条悟却仍陷于与他的轻松截然相反的紧张之中。

最终,对此处怪异的气氛感到难以忍耐的六眼术师在煎熬中主动出击。

他“咚”的一声放下手中已经被喝空的茶杯,终于直截了当地开口:“伊吹哥,对于和伏黑甚尔有关的那件事……”

加茂伊吹惊讶的目光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瞬间戳破了他积攒许久的勇气,使五条悟继续说下去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从加茂伊吹的反应里,他隐约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今日会面的目的。

他选择了错误的选项。

但这完全有情可原,加茂伊吹充分理解他的不安。于是青年合上手帐,对五条悟提起的话题表现出充分的尊重,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那以后,我仔细思考过整件事情地始末,得出的答案与当日给你的回复一样,我依然认为你没做错任何事情。”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五条悟放在桌上的右手猛然攥紧。

长久以来的惴惴不安在熟悉的理智与温柔的催发下汹涌地翻腾起来,五条悟否认道:“可我还是受到了惩罚!”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藏在那双澄澈蓝眸中的情绪就是对言语的最详细说明。

加茂伊吹由此明白他想获得什么问题的答案,于是说道:“我从没想过要与你断绝来往。”

“只是……”

青年垂眸,依然浅浅笑着,语气轻飘。

“这场悲剧本该可以避免,而我久久没能摸索到正确的道路即是自己下定决心、做好觉悟,才是酿成苦果的根本原因。所以我回不到从前去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加茂伊吹又与五条悟对视,目光温和,他说:“甚尔的死,不是你的错,即便是承受了那般痛苦的他,也不会对你有一字一句的指责。”

“我与他是同样的想法,一直都是。”

五条悟看着加茂伊吹,他的双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像是死刑犯终于在铡刀砍进皮肉后得到了无罪判决,因此又能侥幸留下一线生机。

六眼术师只觉得眼底泛起酸涩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液体将要满溢而出。

第279章

关于伏黑甚尔与五条悟的战斗,本宫寿生早将记录下来的所有信息都依照逻辑整理成方便阅读的资料,发送给了加茂伊吹。

在本宫寿生的提示与引导下,五条悟竭尽所能回忆着战斗中两人之间的每一句对话,最终拼凑出了一个极为明显的事实:

伏黑甚尔的死的确不是五条悟的错。术师杀手精心准备了暗杀计划,有意前来赴死,而星浆体事件不过是他与羂索潜伏许久之后捕捉到的最佳机会。

伏黑甚尔看中了五条悟二十四小时发动无下限术式的疲惫时机,羂索则不知从何得来消息,认为天内理子必须死在与天元同化之前才能使命运之车驶向他所希望前往的方向。

两人一拍即合,共同策划了星浆体事件,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只是结果不好,双方的任务都以失败告终。

伏黑甚尔在临死前,实则吐露了许多关键信息。

仔细想来,他似乎仍考虑到了五条悟会将战斗过程全盘托出的可能,于是除了不让加茂伊吹知晓他的存在的请求以外,还额外留下了其他信息。

“羂索说,咒术界的命运将被两个毫无咒力的存在改写,而千百年来,看似拥有如此体质的家伙,总共也只有我一人而已。”

“不论这个说法是真是假,自始至终我都明白,羂索不过是想利用我除掉你,之后再寻找机会对付加茂伊吹。”伏黑甚尔说道,“我掌握着破局的机会,却因为实力不济,无法将这个计划直接扼杀在摇篮之中。”

此时再回忆起伏黑甚尔那时的表情,五条悟有些恍然。原本被他看作嘲讽与挑衅的笑容实则更像是对命运玩笑的屈服,男人明明扬起嘴角,眼角眉梢却尽是苦涩。

“我也曾以为那人是我的。”伏黑甚尔轻声说道。

“所以我拼尽全力去做,可没能杀死羂索,也没有杀死你。”他微微一顿,“或许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的那人并不是我,我成了车轮下被压扁碾碎的灰尘,也算是对我不自量力的惩罚。”

说到这里,伏黑甚尔的声音又哽了一瞬。

他深深吸了口气,呼吸时都有些颤抖,但这份脆弱显然并非来源于身体的破损。

伏黑甚尔继续说道:“不具有咒力还诞生在禅院家的我走了很多弯路,但即便体会过再多苦难,我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因自己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而感到悲哀。”

男人疲惫极了,身形逐渐萎靡下来,仿佛骤然苍老许多。他看似总是坦然接受世界给他制造的一切磨难,但实际上,他只是拼命反抗也得不到任何回报罢了。

对禅院家是如此,对神宝爱子是如此,对禅院惠是如此,对加茂伊吹也是如此。

五条悟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半边身体,不明白以人类的意志为标准,他为何还能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坚持倾诉一连串心声。

但想到伏黑甚尔那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差点死在天逆鉾刀下的六眼术师又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这一现象。

因此,在确定自己已经稳操胜券的情况下,五条悟能够将注意力暂时分散给战斗以外的部分,从而注意到了伏黑甚尔眼中的些许异样情绪,转而问道:“你刚才提到了伊吹哥对吧?”

“我知道你和羂索不是纯粹的朋友,依现在的情况来看,你们之间的同盟关系应该也差不多随着生命力的流逝而破碎了吧。”五条悟发问,“关于羂索用来对付加茂伊吹的后手,你还知道多少?”

“后手……”伏黑甚尔似乎已经累极,他喃喃着重复起五条悟话中的关键字眼,像是在跟着思索,也像是只能做到下意识地复述。

男人粗粗地喘了几口气,凝神思索半晌后才顺利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他是个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家伙,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伏黑甚尔咧嘴一笑,“连你都知道我不可靠,他又怎么会告诉我呢。”

五条悟紧紧拧着眉头:“但你很强。如果今天你顺利杀了我,很快就会对伊吹哥下手吧?”

伏黑甚尔微笑着。

他以一种当时的五条悟还无法读懂的释然表情,用极慢的速度摇了摇头。

伏黑甚尔说:“当然不是。”

“我怎么会对加茂伊吹出手呢——”他拖着长音,将尾声逐渐含在口中,使五条悟并没听清后半句话的内容,“这世界上,我是最不可能伤害他的人了。”

守护彼此早已变成了挚友之间的生物本能,外部力量强行施加的反抗意志永远无法战胜身体的下意识选择。

“要是你也对羂索的说法感到有些在意,就去找找第二个毫无咒力的存在,如果是五条悟的话,说不定能找出有用的家伙来呢。”

最后,在彻底倒下之前,伏黑甚尔对五条悟做出了对两人真实关系的最后提醒,他说:“绝别向加茂伊吹提起与我或伏黑惠有关的事情——”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男人伸手摸向腰侧贴身的内袋,想要最后确认妥善存放在那处的纸张是否完好无损。

当他触碰到熟悉的位置却发现其中空无一物时,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双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大,又很快恢复平静。

直到这时,伏黑甚尔才首次展现出些许事件发展脱离了自己掌控的无措,但存放生命力的容器即将见底,他无法再做出任何反抗,甚至连开口的力气都再无一点。

双膝开始发软,冰冷的感觉终于从身体的缺口处开始席卷了整具躯壳,伏黑甚尔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维持站立的姿势,于是宛如一座崩裂的山峰似的,轰然倒了下去。

望着天花板上的一片残破之景,他想起这场战斗中还有羂索的功劳。

——羂索……

伏黑甚尔缓缓想到。

——被贴身保管起来的创世之书,还是被他拿走了吗。

大约几息以后,术师杀手彻底死亡。

呼吸断绝前留存在心中的最后的情绪是——

——对挚友的歉疚与担忧。

虽说无法听到伏黑甚尔的心声,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就都知晓了,他们足以从零碎的线索中拼凑出故事的全貌。

“想必在甚尔的尸体上诡异自燃的白纸,正是创世之书的其中一页。”

加茂伊吹将《BSD》世界中的设定以含蓄的说辞包装为术式的效果,向五条悟进行了简单的说明:“我曾寻找过这张书页,没想到最终到了甚尔手中,还被他用以模糊我的记忆。”

“他一定受到了某人的指点,否则凭术师杀手单打独斗的行事风格,不太可能进行比十殿还周密的情报搜集工作。”五条悟推测道,“说不定,书页甚至是羂索直接传递给他的。”

加茂伊吹垂眸,青年笑笑,答道:“我也思考过这个可能性。”

“虽然甚尔会与羂索私下里进行联系的行为让人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但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之后,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他是为了我才走上绝路的……”加茂伊吹停顿一会儿,回过神来时才卸下紧紧握住茶杯的力道,尽量表现得平静一些,“而我宁愿死去的人是我。”

五条悟抿紧双唇,他不知该用怎样的语言才能抚平加茂伊吹内心的伤痛,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只觉得一切安慰都未免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恳求似的说道:“伊吹哥,至少为了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你要振作起来才行。”

加茂伊吹用一个浅淡的笑容回应了五条悟的无措,他说:“是的,我会让羂索付出应有的代价。”

比起作者而言,羂索对整部作品的剧情走向的操纵实则更加令人戒备。

凡是审视当下人气大热的漫画,只要从盈利的角度思考,大多不会脱离作者对后续情节的初始构想,即便无法百分百准确地预测到未来走向,却也足以做到在其中借势发力。

但羂索的行动是难以琢磨的。

在王仁望结所表达的片面又模糊的“预言”的指示下——加茂伊吹暂时将羂索行动的指南看作王仁望结对剧情的有限了解——

羂索固执地执行部分预言,同时竭力想要回避另一部分预言,令这份纠结更加复杂的情况是,其中还不知何时会混杂上作者的意愿,从而影响了过程的纯粹性。

比如伏黑甚尔之死。

羂索的本意是派伏黑甚尔杀死五条悟,这对他的计划的最直接益处是能够分散护卫天内理子的力量,使他得以杀死天内理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伏黑甚尔的死是作者早在十年前就埋下的伏笔,而天内理子能够顺利存活,则毫无疑问为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和加茂伊吹共同制造出的变数。

影响命运的因素太多,两只朝着不同方向使力的大手正每时每刻都对方向盘的掌控权展开激烈争夺,有某人想要改变剧情,就有某行动会促成剧情。

这一现象使羂索的行为充满不可预测性,谁也无法完整分析出他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又会得到怎样的结果。以相同的道理进行推测,加茂伊吹的行动对羂索而言也无外乎如此。

此时的漫画世界,真的还只是单纯的人气之战吗?

逆天改命这一任务正变得愈发复杂,加茂伊吹对此深信不疑。

他对五条悟阐明了此行的来意:“我今天约你出来,主要就是想对这一情况进行说明。虽说我不再与年轻术师进行过多交往,但这只是我个人发展的选择,无关其他问题。”

“我想做的许多事情,对不相干之人来说,可能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说,“我与甚尔的关系的确无可替代,但我和你之间……”

“……我们又何尝不是共同度过了很长一段有意义的时光?”

五条悟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回家去吧,悟。”加茂伊吹平静地说道,“我还约了其他人议事。”

面对如此态度的加茂伊吹,五条悟张了张嘴,却连一声像样的告别都说不出来。

他难过地发现,就算两人已经说清了所有存在或不存在的误会,加茂伊吹都已经变更了前进的道路,再也不会与他同行。

这是加茂伊吹的选择,他无力更改,也没有立场做出任何评价。

五条悟离开了。

他关门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只有微不可闻的动静,与他沉重的心情截然相反。

加茂伊吹看向五条悟坐过的位置,发现桌上多了些什么。

青年伸手去拿,认出那是一个信封,最显眼的地方写着他的名字,应当出自五条悟之手。

于是他打开信封的动作便没有什么顾忌了。

纯白色的信封中是一捧晒干的花朵,从颜色与形状上辨认,能看出是五条家后院梅园中的植株。加茂伊吹曾在距离那片梅园最近的地方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是他与五条悟之间的联系最为纯洁的时光。

今年春季,加茂伊吹拒绝了五条悟以家族名义发出的赏梅邀请。

于是五条悟将春日的美好留存至今,送给加茂伊吹。

他把花瓣重新装回信封,妥善放在自己面前,静静地品味着杯中的茶水,等饮尽以后,独自起身离开。

除五条悟以外,加茂伊吹没有其他客人了。

——他只是不想再与对方交谈而已。

第280章

解决了《咒》世界遗留的大部分问题之后,加茂伊吹没忘了替两位联合起来以他为棋、设局在新读者间谋取利润的作者做好最后的收尾工作。

在横滨时,加茂伊吹与伏黑甚尔有过为期一年的约定。

后者本该在今年九月带着同样漂泊不定的幼子彻底安定下来,就生活在挚友的庇护之下,终于得以过上仿佛仅在梦中出现过的、普通人的平凡日子。

而显然,这一约定再也做不得数了。

加茂伊吹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这一事实,然后暂时将心底的一切想法尽数压下,只以理智驱动身体,完美完成待办清单中的每项任务。

伏黑甚尔之死牵连出的大多数麻烦都被加茂伊吹解决,所剩下的那些,就绝不是随手布置给十殿便能抹除影响的小问题了。

他不得不亲自去做。

两位作者明白,此时正是加茂伊吹出面收回一切伏笔的最好时机,否则等残留的影响如滚雪球似的随后续剧情的发展越滚越大,蝴蝶效应甚至可能牵连到主线的变更。

于是,《咒》与《BSD》两部作品之间的桥梁,因加茂伊吹向驻扎在横滨的十殿下达了联络港口黑手党的指令,被毫无阻碍地拼接起来,再次连通了本不该存在于同一位面的时空。

加茂伊吹再次来到横滨时,这座城市的景象已经与他上次到时大不相同了。

繁华的街景与记忆中空荡萧条、人心惶惶的情况截然相反,加茂伊吹所乘坐的车辆被堵在晚高峰的潮水之中,让他有机会重新审视另一部作品的中心背景。

混迹在人群里、比咒术师更加隐蔽的异能力者,将总部设置在城市中央最高耸的现代化建筑中的□□组织,政府机关对非日常事件与参与者的直接与间接管控——

加茂伊吹思索起将这番只能用“光明正大”一词形容的运作模式套用到咒术界新秩序上的可能性。

登上人气第一的宝座从来不是加茂伊吹的最终目标。十年前,他想摆脱身不由己的命运,平安活到主线剧情结束为止;十年后,他要复活伏黑甚尔,连带令咒术界彻底改头换面。

若以这个视角评价人气的作用,登顶排行榜一事就只能算是过程中的助力,而并非想要得到的结果。

排名靠前的好处不可估量,如果伏黑甚尔能在加茂伊吹的操纵下挤进前三的行列,恐怕也不会以如此简单的方式草草退场,成为激发主角潜能、完善主角人设的背景板的一部分。

创世之书的出现打乱了加茂伊吹的计划,反倒使伏黑甚尔离主线剧情更加遥远,再回归时便丢下一颗几乎改写全盘关系的惊天炸弹——包括他自己在内,没人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的模样。

沉思之间,轿车一路停停走走,越是靠近港口黑手党的总部,街上的人流便越是稀少。

森鸥外早在得知加茂伊吹下车时便派人出来迎接,为十殿开路的车里坐满身着黑手党的标志性西装的魁梧男性,附近的司机只是瞥上一眼便会识趣地飞快让出道路。

后半程的路程相当顺利,大约只用了全程四分之一的时间,加茂伊吹所乘坐的轿车便在港口黑手党大楼的正门前稳稳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自动开关的玻璃门随内侧人影靠近过来的动作而丝滑地打开,出现在迎接队伍最前列的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森鸥外。

“加茂先生!”森鸥外微笑着,在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的瞬间扩大了嘴角的弧度,心思深沉的男人做出一副热情的模样,他亲切地问候道,“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吗?”

加茂伊吹也露出温和的笑容,他伸出右手,掌心与森鸥外的掌心合拢在一起,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摇晃两下,寒暄道:“多谢森先生挂念,除了平时有些忙碌,其他一切都好。”

森鸥外平举右手,示意加茂伊吹进门:“今年年初,在十殿的运作下,上级终于给港口黑手党下发了异能开业许可证。可以说,我们能如此便捷地行动,全都多亏了加茂先生。”

两人一同朝总部大楼中走去,跟随森鸥外出门迎接的港口黑手党成员则自觉让开一条道路,让从十殿的轿车上下来的、加茂伊吹的心腹也来到前排位置跟随。

在与原本立于仅次于森鸥外的位置的太宰治擦肩而过时,加茂伊吹朝他点头致意。

表情平静的少年仿佛在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的那一刻起,才生出了“这人的确再次回到了自己能够接触到的范围之中”的实感。

他微微挑起一侧眉毛,眼眸中闪烁起满是兴味的光。

“嗨~好久不见。”太宰治挂上开朗的假面,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又冒昧地试探,“织田作总是提到你呢,你和他已经断联很长时间了。”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在森鸥外表面不赞成、实则也在端详他的反应的情况下,他没表现出任何异常,像是根本未曾找回记忆。

“大事小事堆在一起,我没有太多精力顾及只涉及到私人问题的细节。”加茂伊吹圆滑且滴水不漏地答道,“我不会在横滨停留太久,如果他方便的话,可以让他一同来这见面。”

森鸥外笑眯眯地接过话头:“他本来的确应该正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的。但毕竟加茂先生时隔许久才再次来到横滨一次,我有让他专门空出几日时间。”

虽说加茂伊吹在听到织田作之助的名字后没有特殊反应,但森鸥外和太宰治都在进行前期准备与思索答案时尽可能做到周全。

将近一年的时间太久,没人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件。

预期里最坏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已经与真正的挚友见面并找回了记忆,但遭受欺瞒的过程中出现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因此怀着报复的目的,他来到横滨,离开车站后就直奔港口黑手党的总部而来。

若真是如此,森鸥外恐怕就要以比应对龙头战争时更加谨慎的态度尝试尽可能化解加茂伊吹的怒火,才能避免对方背后势力的打击报复。

——纵观整个横滨,没有任何组织比港口黑手党还明白十殿的恐怖程度。

十殿成员遍布在城市的大小角落之中,有人能为了更好地执行首领下发的任务而专门改变自己的职业,也有人明明作为情报网最内层、最初始的一环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在为怎样可怕的存在服务。

在加茂伊吹的排兵布阵之下,普通人与能力者各司其职,被一道透明的墙壁分隔开来。

前者大多数是收钱办事,将手机中不时出现的短信看作一次外快的机会;而在某方面较为出众、值得被重用的后者是真正忠心耿耿的精英与心腹,甚至能为加茂伊吹决绝赴死。

正是因为如此,即便将十殿成员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只为实现自己的利益需求,加茂伊吹也依然能做到保护平民的同时完美保守组织机密,不需要对每名部下的素质加以要求就能进行轻松管理。

十殿是个明确划分出内外区域的城邦,容纳了日本境内数不清的人口,前线有武力值高强的战斗部队,后方的力量则甚至能够深入政府机关。

这正是港口黑手党苦苦磨了许久的异能开业许可证在十殿的运作下仅是花费了些许时间便被批准通过的根本原因。

自打去年从加茂伊吹处接收到肯定的回复之后,森鸥外在此事上花费的最大精力就是关注十殿的动向。

龙头战争结束前夕,他详细地分析了十殿要求参与分配战利品的各种可能性,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庞大又隐蔽的组织在加茂伊吹离开横滨后做到了几乎与解散无异的、完全意义上的销声匿迹。

十殿像是从天空高处如暴雨般猛地砸落在地面的冰雹,声势浩大,力量强劲,却能够在合适的时间化为水迹,最后完全蒸发,直接消失在这世界上。

若不是与港口黑手党进行联系的十殿负责人的电话号码还能拨通,森鸥外几乎要怀疑龙头战争的胜利只是他刺杀首领失败后的一场美梦。

森鸥外又观察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十殿不主动提出收取利益,不是港口黑手党保持沉默的理由,两个组织想要维持长久的友好关系,其中有求于人的一方必然要做出些许让步。

森鸥外邀请十殿负责人与他共同商议战利品的分配问题,被对方拒绝;他以为是加茂伊吹早有安排,只等见证港口黑手党的诚意,因此自行做出划分的计划,也没与对方达成共识。

“十殿所收取的报酬,从来不是实际上的财富或权力。”那人只是在电话中如此回应道,“就算是看在织田大人的面子上,首领也一定会选择助港口黑手党一臂之力。”

——也正是因为这句答复,如今再见到加茂伊吹时,森鸥外最关注的就是对方对待织田作之助的真正态度。

是仍被蒙在鼓里而将其视为挚友?

还是……

因被人欺骗而将其视为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