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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孔时雨提着满满两袋礼物来到伏黑家做客时,受到了伏黑津美纪的热烈欢迎。

看在伏黑甚尔曾为他赚了不少中介费的份上,他最多在得知对方的死讯后偶尔前来探望一番,确保这对孤儿不会可怜地在卧室里依偎着饿死。

尽管伏黑津美纪表示他们已经有了新的监护人,那位甚至不能将孩子们接到身边照顾、任其自生自灭的大人看上去也实在不太靠谱。

孔时雨利用手中的人脉专门打听过了,禅院家没能将伏黑惠接回本家,那确保姐弟二人衣食无忧还不愿与其近距离接触的大人物就只有一个了——

加茂伊吹。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多少觉得有些泄气。

本以为对伏黑姐弟多加关照能引起对方的关注,为自己的中介事业创造更多便利,却没想到还没与他见过面,就先听说了他的死讯。

“他也只比甚尔晚死了五年啊……”孔时雨含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心中对那对挚友戏剧化的命运生出许多感慨,“你们的生活没什么变化,算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伏黑津美纪不关心他嘟囔着念叨了什么,慌慌张张地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确认弟弟还在盯着电视看后,马上怒视着男人,用口型强调道:“孔先生,惠还不知道那件事呢!”

孔时雨随意挥了挥手,表示自己不过是一时疏忽。

时至今日,他依然很难相信术师杀手的独子竟然会出落成一个四肢纤细的美型男孩。

如果把父子俩做成俄罗斯套娃,伏黑甚尔看起来能在装下两个伏黑惠后还有空余。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孔时雨直接把嘴里的香烟喷了出来,又一把接住,在伏黑惠总算投来视线时选择起身离开。

虽然发型和体型都有很大差距,但看过来的目光真是惊人的相似——孔时雨曾暗自下定决心不在生活中与伏黑甚尔接触,伏黑惠的眼神令他心下一惊,马上想起了过去的誓言。

“不用送了,”他虚虚在跟着起身的伏黑津美纪肩头按了一下,“车就停在门口,你们好好玩吧。”

伏黑津美纪微微蹙眉,她坚持将客人送到门口,在掩上门前压低声音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孔先生,甚尔先生的死讯是不是又在最近激起了什么风波呢?”

“……你们遇到麻烦了吗?”孔时雨把香烟塞回口中的动作一顿,立刻警惕起来。

“有些奇怪的家伙一定是为了获得他的情报才会出现在我们附近。”伏黑津美纪面上浮现出明显的不安,“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情发生了。”

孔时雨反问道:“你没和那位监护人提起这个情况吗?”

“虽然说了,但他只让我们不用担心——”伏黑津美纪叹了口气,“惠的性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变了,说不定和‘不用担心’的部分有关,所以我无法坐视不理。”

男人垂下眼眸,下意识猜测他们大概被失去了加茂伊吹的十殿抛弃了。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一直有消息称甚尔已经死而复生。”他笼统地说,又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有诅咒师出现?”

“大概……半年前?”伏黑津美纪无法报出确切的时间节点,“春天左右,或许还要再靠前一些,应该是还穿着棉服的月份。”

对上伏黑津美纪堪称惊恐的目光,孔时雨只能暂时以自己也至今没见到本人作为安慰的说辞,然后保证会尽快将最新情报告知于她,才令少女勉强放开扒紧门框的手。

男人一转身便点燃了烟。

伏黑姐弟的生活受到了流言的影响,这一发现使他瞬间感到压力倍增。

伏黑甚尔复活的消息已经真真假假地传了数年,连加茂伊吹的死亡都没能令趋势达到高/潮,大致可以看作捕风捉影的结果。

可春天以来,道听途说的消息变得愈发真实,许多诅咒师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已经和术师杀手碰头,连交易时得到的钞票都放在钱夹深处珍藏。

孔时雨起初没将明显的谣言放在心上,毕竟他作为与伏黑甚尔相识十余年的工作伙伴,是少数被通知了墓地地址的对象之一。

他当然知道伏黑甚尔已被火化,术师杀手连化为诅咒的可能都无,怎么会从一捧骨灰重新变成人形?

但如果传闻使伏黑姐弟身陷险境、两人的异常表现再反哺传闻使其壮大,考虑到伏黑甚尔本身就有不符合常理的天与咒缚,孔时雨心中不祥的预感变得愈发强烈。

他担心伏黑甚尔会作为都市传说似的存在,再被诅咒师们强大的意志与咒力从冥界拉回现世。

加茂伊吹已死,特级术师之中,五条悟站在诅咒师的对立面,九十九由基则依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伏黑甚尔万一真的以咒灵形态现身,依然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他该前往盘星教问问消息。

直到火星燎到指尖,孔时雨才意识到自己浪费了一根香烟,但他来不及因此惋惜,依然心事重重,懊悔于过往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隔岸观火的选择,导致如今信息落后太多。

他走出伏黑家的院子后左拐,沿道路向前一段距离,本该接着横跨马路,再穿越对面两栋住宅的围墙之间的小巷,抵达停车的位置。

因出神而耽搁的几分钟实在不值一提,但孔时雨碾灭烟头、正要过马路时,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懒散地倚在小巷深处,瞬间震惊地瞪大双眸,瞳孔如地震般颤抖起来。

刚还在脑海中打了八百个转的面孔以过于寻常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出现,倒是省下了他四处查探的时间,却对他的心脏不太友好。

“……伏黑!”

理智使他的惊叫声拐了个弯,后半截音量降得极低,却依然难掩震撼之意。

孔时雨加快脚步,随着两人间的距离逐渐缩短,他明确地看出了眼前人和伏黑甚尔的区别。

伏黑甚尔在丧妻后失去了所有打扮的心思,坚持剃须的唯一原因是不想让幼子因为扎手而不愿与他亲近,更是在执行任务时都穿着拖鞋出门。

但男人身着简洁的纯色套装,宽松的连帽衫不会过多暴露胸腹间的肌肉,合身的长裤则不至于显得邋遢,挂在耳边的防风面罩与黑色马丁靴更是为穿搭增色,呈现出与伏黑甚尔截然相反的考究气质。

脑海中那张懒散又玩世不恭的笑脸逐渐与男人沉静的面容重合,又因并不匹配而响着警报弹开——直到靠近,孔时雨才发现对方竟然还拿着一瓶便利店中常见的特浓酸奶。

他彻底松了口气,凭亲眼所见确定传言是假,又在下一秒提心吊胆起来。

仅从长相看不出任何区别的伪装显然比本人复活更加恐怖,在对对方的目的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只能故作镇定地感叹一句:“看来最近闹事的家伙就是你啊。”

男人沉沉地盯了他一会儿,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孔时雨真心希望对方不说话的理由不是因为口中还含着酸奶的吸管。他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接着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得到了回应。

男人伸手指了指伏黑家的方向,却并不像要靠近,可能是想表达“探望”的意思。

——所以到底为什么不肯说话呢……!

孔时雨常和性格怪异的诅咒师打交道,职业素养使他不会轻易感到尴尬,却也不代表他能坦然地演完整场独角戏。

他也沉默下来,目光显不出凌厉的意味,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掏枪后击伤对方的可能。他没有术式,只能看见咒灵,就算只凭肌肉量判断正面硬碰硬的结果也基本毫无胜算,最好另辟蹊径。

但随着酸奶被喝尽时吸管吸入空气发出的细微声响,男人又有了动作。

他先抬了下右手,示意孔时雨稍安勿躁,然后将手伸进了身后的球包之中。

孔时雨险些以为狂跳的心脏要从喉咙中蹦出来了,接着从男人的手中接过了一张银行卡。

他向贴在其上的便利贴看去,刻意做出凌乱状态的假名写着密码和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关怀。

“请……多多关心惠的青春期。”孔时雨慢慢念出了其上的内容,脑内灵光一闪,自然地顺势问道,“你是说他性格方面的变化吗?十岁的孩子要谈青春期,未免也太早了吧。”

男人再次点头。

“反正你现在顶着伏黑的脸,直接去找他问个清楚不是更……!”孔时雨还想试探出更多情报,却在脖颈处传来冰凉的触感时才意识到已经被利器抵住要害。

他不得不马上回应:“我知道了,交给我吧——毕竟我也是从那个年龄段过来的。”

男人收回匕首,对他没什么敌意,只是传达了先礼后兵的意向。

“心理咨询的价格可不便宜,卡里有多少钱?”孔时雨换了个角度出击,他笑道,“至少得有一百万才能谈吧。”

男人伸出拇指与食指,比出一个数字。

“八百万?”孔时雨暗自倒吸一口冷气。

男人摇头。

孔时雨这才明白——原来是八位数。

他顿时觉得手中的卡有些烫手,还没等他再多说一句,身后一道稚嫩的声音便打破了两人间短暂的僵持局面。

“你是谁?”

孔时雨浑身一颤,他依然下意识与男人站在统一战线,于是紧急向其挤眉弄眼一番,才慢慢让开了道路。

小巷入口处,坐在玉犬背上的伏黑惠正定定地看着男人。

一阵死寂后,他以笃定的语气呼唤:“爸爸。”

第402章

好消息:孔时雨不必为解决伏黑惠的心理健康问题付出任何精力。

坏消息:他拿不走那张至少装着一千万日元的银行卡了。

伏黑惠的突然出现没让男人陷入慌张混乱的状态之中,他无声地示意孔时雨已经可以离开,将银行卡装回球包后,竟然又从其中摸出了一瓶酸奶。

那瓶未开封的酸奶稳稳落在玉犬的头顶,伏黑惠犹豫一瞬,瞥见男人手中相同的包装,果断握住了瓶身。

男人笑了,不是伏黑甚尔惯常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容,脸上的线条只是微不可见地一弯,便显出温柔的意味。

孔时雨倒是很好奇这对假父子的相处模式。

伏黑惠应该对伏黑甚尔没什么印象才对,也不知道他为何能马上认出父亲的相貌,只是结果并不准确。好在男人打算配合,不至于使他太过失望。

虽然明白留下肯定能得到更多线索、甚至直接推出真相,但孔时雨没胆量反抗刚才抵在脖颈上的尖刀,只好向伏黑惠挤出一个笑容,继续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他最后在转过拐角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伏黑惠已经解除了对玉犬的操控,正和男人并肩朝与伏黑家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真稀奇,”他乐道,“伏黑甚尔才不会陪儿子散步。”

但很显然,在陪伴伏黑惠一事上,男人有大把耐心。

伏黑惠能从父亲轻车熟路的样子看出对方已经不是第一次回家了,如今却才是自打他记事以来的第一次重逢。

他多少觉得有些生气。

每隔一段时间经由五条悟带到家里的信件都表示写信人一切安好,只是仍然由于工作原因无法回家。

一直忍耐着强烈的不解与思念成长至今的男孩竟然在住宅的对面抓到了本该在外奔波的父亲,完全没有负面情绪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不是感到孔时雨和姐姐在门口低声交谈的时间过长,于是借找同学借书的理由暗中跟踪客人出门,恐怕他依然会维持直到十岁都没见过父亲一面并没有相处记忆的状态,直到——

直到对方愿意现身为止。

但伏黑惠偏偏无法责怪什么。

五条悟的教导与照拂、按月汇进账户中的巨额生活费、信件中真挚的文字与情感都让他坚信父亲同样对他怀有无尽的思念,只是碍于客观因素才无法像寻常家庭般陪伴在他身旁。

如今,他似乎自行找到了原因。

伏黑惠不敢抬头光明正大地打量,只是用力转动眼珠向上方看,第一次在极近的距离下看清父亲的相貌。

与随信寄来的照片中模糊的身影不同,男人俊朗的面容和高大的身形无一不与伏黑惠凭想象自行填充的细节一致。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父亲就该是帅气与强大并存的全能战士,毕竟对方在战斗水平得到五条悟不情不愿给出的认证的同时,文采也十分出众。

他的心情常常随着信中的故事跌宕起伏,每次读信后都要过几天才能缓过神来。

要说有哪里属于超出想象的部分——伏黑惠想——大概是男人嘴角明显的疤痕。

他当然也会坚信父亲从事的工作非常危险,毕竟脸上的伤口往往藏着一段殊死搏斗的特殊经历,但凡己方的运气更糟糕些,就可能被剖开头颅。

于是他猜父亲不愿回家的原因就在此处。

如果男人上次出现在伏黑惠面前时脸上没伤,如今却破了相,男孩不知道要伤心欲绝到何种程度;凭相同的逻辑推测,万一下次他出现时再少了只手,只怕伏黑惠能直接哭晕过去。

念及此处,伏黑惠心中积攒已久的怒火完全散了。

他实在没法对父亲说出任何哪怕只是类似于责怪的内容,一想到男人正在为姐弟俩的生活在外拼命奔波,他就觉得鼻尖发酸。

街上的垃圾桶不多,男人便在经过购买酸奶的便利店时拜托店员代为处理垃圾,再出门时带着一包糖果,于伏黑惠眼前晃晃,发出了塑料包装摩擦的声响。

伏黑惠双手捏住包装,终于说出了称呼以外的第一句话。

“你很喜欢酸奶吗?”

话音刚落,男孩便马上埋头懊悔起来。他责怪自己竟然用一个非常蠢笨的问题毁了重要的重逢——在他的构想中,眼下的场景本该感人到无以复加才对。

果然,他听见了男人的笑声。

“这是我今年才找到的爱好。”男人的语气非常温和,看上去与粗犷的外表并不契合,但低沉的声线又稍微弥补了这点不足,“如果在酸奶和牛奶里选,你喜欢哪个?”

伏黑惠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开始思考,犹豫着回答:“那个、牛奶?因为津美纪说多喝牛奶就会长高。”

“对吧?大家提到‘牛奶’就会想到补钙、安神、促进发育之类的好处,虽然也有人只是单纯喜欢它的味道,但总体上还是有种带着功利性和目的性的感觉。”

男人一本正经地传授着明显太过上纲上线的理论:“但酸奶听起来很像能悠闲生活的人才会喝的饮品,如果想让自己放松下来,就试着喝酸奶吧。”

“明明酸奶也有促进消化的功能……”伏黑惠嘟囔道,却已经不自觉地将对方的观点默默记在心中。

“一升牛奶只要一百八十四元,”男人继续论证道,“但酸奶就贵很多哦。”

伏黑惠的眸光微微一颤,他沉默很久才问道:“你很穷吗?”

他的表达或许不太准确,毕竟对方汇来的生活费足以再养活十对未成年姐弟,但伏黑惠就是莫名觉得男人的语气不似玩笑,不禁开始怀疑每月的汇款到底占据工资的几成。

男人想了想,答道:“与其说是钱不够用,还是第一个理由更符合我的情况。”

“所以是工作很辛苦吗?”伏黑惠马上追问一句,他又去看男人身上的其他部位,“津美纪攒下了很多钱,你不用再受伤了。”

他向父亲细细数着两人每月的开支,能准确地报出水电费与燃气费的数字,还对各自未来完成学业需要的金额做了清晰的规划。

“五条老师说,只要我愿意成为咒术师,在咒术高专读高一时就能领到总监部发的工资。”伏黑惠仰头看着男人,认真地重复道,“你已经不用再受伤了。”

男人垂下视线,忍不住扬起嘴角,然后在男孩期待的目光中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虽然你很有成为咒术师的天赋,但我也不太清楚这是好是坏。”男人说,“你只要跟随自己的心意行动就好,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为你托底的。”

伏黑惠当然知道自己具备成为强者的潜力。

他首次发动十种影法术时,五条悟惊叹一声,对着比出玉犬手影的他连拍十张照片,念叨着要与谁分享,足以看出这份能力的可贵。

六眼术师亲自教导他学习咒力和术式的运用,他能在汲取到新知识后很快举一反三——趴伏在玉犬背上、再令式神踩着影子移动就是他避免发出脚步声的常用招数。

孔时雨毕竟不是身经百战的咒术师,没能察觉也实属正常,至于父亲……

伏黑惠没忘记信中曾提到禅院甚尔就是因毫无咒力才被家族排挤孤立,恐怕男人根本看不见玉犬的存在。

突然将信件与咒力联系到一处,伏黑惠的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伏黑津美纪多次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何从某日开始有些变了,他纠结许久,终究还是因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而选择独自保守秘密。

他很难说明原因——他学会了观察咒力残秽的方法,然后偶然看见了抽屉中的信件,发现其上竟然有明显的咒力残留,笔者自然是位货真价实的咒术师。

如今亲眼看见男人身上没有半点咒力,伏黑惠终于能够确定: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信件都并非父亲所写。

或许大部分内容是真,但一定也有欺瞒。

“信——!”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男人微一挑眉。

伏黑惠鼓足勇气道:“你给我的信是怎么回事?上面有咒力残秽,那明明不是你写的!”

他死死地盯着父亲,希望得到一个能令自己接受的答案。

男人轻咳一声,答道:“我没上过学,写了几次觉得不好,所以托朋友代笔,但内容都是真的。”

他看见伏黑惠猛然松了口气。

男孩满是稚气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笑容,又因为表情变化太过明显而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只留下一个泛红的耳尖。

既然确定信件不是造假的产物,他攒下了好多事情想说。

有关禅院家、有关母亲、有关与双亲分别的数年时间。

但他想好邀请男人回家吃饭的台词而转回视线时——他已经决定,甚至要他请求、哪怕是恳求都行——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发现身旁已经没了男人的身影。

他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可那袋才从便利店里买来的糖果还在手心握着,叫他只能咬紧下唇才克制住哭泣的欲/望。

第403章

显然伏黑惠最终没能忍住。

他站在路边小声哭着,颊边爬满泪痕,没等抽泣几次,便有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冒昧地闯进了朦胧的视野之中。

顺着熟悉的高专制服朝上方看,五条悟惊讶的表情令他更加悲伤。

他马上紧紧抓住老师的衣摆,放声嚎啕大哭起来:“五条老师!爸爸他又不见了!”

五条悟凭借跳脱的思维方式跟上了过快的叙事节奏,他马上环顾四周,至少在数米距离之内并未检测到除了伏黑惠以外的咒力残秽,或许男孩正在梦游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但他了解伏黑惠,那种马上要被训斥也不肯吐出半句谎言的认真性格不会在短时间内改变,于是“伏黑甚尔死而复生”的说法不得不再被纳入考量范围之中。

流言从数月前开始又被诅咒师疯传,五条悟为探明真相做出了很多努力。

他专程去墓园里检查过了——顶着守墓人惊恐的目光,他扫开阻碍视线的最后一片泥土,看见术师杀手的骨灰盒没有任何移动过的痕迹,内容物也完好无损。

少数能够唤回亡魂的术式必然受到严格的束缚,往往要得到死者的咒力或□□才能发挥作用,最起码也得是生前常穿的衣服才行。

但加茂伊吹做好了万全的收尾工作,不仅让伏黑甚尔以骨灰的形式下葬,还一把火烧光了所有与他有关的遗物。

伏黑甚尔的情报是十殿中的最高机密,就连墓园的位置都是五条悟拜托加茂宪纪才问出了答案,他可不认为哪位诅咒师能神通广大到知晓一切、还恰好拥有相应的术式。

既然问题不是出在死者一方,就得从生者的行列内寻找线索。

五条悟选择向禅院直哉寻求帮助。禅院家已经有了位零咒力的天与暴君,又有一对咒力稀薄的姐妹降生,说不定还有其他族人拥有以咒力水平换取肉/体素质的束缚。

“没有那种家伙。”禅院直哉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禅院家的家传术式又不是肌肉强化术,如果真的每隔几年都有类似的强者出现,甚尔当年又怎么会遭受排挤?”

他转眸盯着正安静地坐在书房中练习写字的禅院姐妹,并未因她们在场而采取更客气的说法:“更何况,除开甚尔以外,其他没咒力的家伙就是废物啊,你的猜测根本没依据。”

禅院姐妹不约而同地将头埋得更低,全当并未听见对方刺耳的讥讽。

大约三年前,禅院直哉突然不再给予她们任何优待,慢慢试探出上位者态度的族人重启了对弱者的霸凌游戏,让她们的生活转瞬跌入谷底。

她们只能尝试从禅院家之外的地方获取心灵上的支持:

加茂伊吹的号码自始至终都无人接听,加茂宪纪也只是连续挂断电话,枷场姐妹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唯独在谈及加茂家的情况时百般回避。

到了进入族学的年纪,她们的处境更加艰难。姐妹俩的桌椅往往被强行丢在最角落的位置,在乱涂乱画无法激怒她们以后,欺凌的手段便成了更直接的破坏。

怀着不肯服输的心情,她们腰酸背痛地站着上完了整日的课程,在离开教室前对每个嬉笑着嘲讽她们的家伙怒目而视,包括冷眼旁观的老师。

然后,禅院真依在拖着发胀的双腿朝房间慢慢移动时,突然哭了起来。

“加茂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她依靠在姐姐的肩头,迷茫地询问,“我们给伊吹哥哥和宪纪发去的邮件根本没人回复,他们不会……”

“不可能!”禅院真希马上感到没来由的心慌,却还是强装镇定,用轻松的语气打消了禅院真依的胡思乱想,“伊吹哥哥可是最强咒术师,宪纪也比我们厉害很多。”

她望着前方仿佛根本没有尽头的道路,不禁回想起两人在得到加茂伊吹的眷顾前相互扶持着熬过的几年。

“没关系,真依。”她收紧手上的力道,姐妹掌心的皮肤便更紧密地贴在一起,“大不了就是和原先一样而已,你要坚强。”

直到跟在她们身后的那人停下脚步,她们才从自己难以抑制的泣音中分辨出刚才一直有走路的声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响着。

两人同时回头,看见了双手环胸的禅院直哉。

青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阴鸷晦暗的眼眸像审视着猎物的鹰隼,但较其少了几分敌意,因为他根本没将这对用两根手指就能捏死的姐妹看作生物。

三人之间隔着两根廊柱的距离,却像站在两个世界之中。

年长者凭兴致随意施予和撤销的优待将她们划入“消遣”的范围,如今再直面这位性格恶劣的少爷,禅院真希心中除了往常便有的惧怕以外,还额外生出一种愤怒。

于是她扯了把禅院真依的袖管,示意对方回神,继续朝偏远的住所移动。

她会感激至今以来得到的所有善意,却不想变成被强者随意摆弄的玩具,就像家养犬嘴里的球,只能任别人的喜怒决定自己的境遇。

禅院直哉近日表现出的冷漠让她从和睦的幻境中猛然清醒过来,她开始真正明白自己与加茂宪纪和枷场姐妹都有所不同。

——她不该再依靠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了。

但这个念头再次闪过脑海时,她又无法抑制地想起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绝不是禅院直哉那种任性的家伙,就算有无法像先前一样相处的苦衷,也绝不会如丢垃圾般直接粗暴地切断所有联系。

就算对方不愿意再提供帮助,禅院真希也想至少确认他没事。

她又回过头,不抱希望地对禅院直哉发问:“你知道伊吹哥哥怎么了吗?”

禅院直哉似乎就在等着这个问题,他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却明显不是针对明明自顾不暇还有心思关心他人的禅院真希,而是对更遥远、更虚无的什么表示恼火。

“他死了。”

他残忍地公布了真相,饶有兴趣地看着姐妹两人接连表现出震惊、难以置信、痛苦乃至绝望,似乎与当时的自己经历了完全相同的过程。

禅院直哉并没发觉自己的眉间蹙起了深刻的弧度,喉咙也因面前演出的悲剧而逐渐变得干涩。

他只是按照原先所想的一般,继续说完了对两人的处置结果:“你们可以在下课后到我的书房学习,其余和原先一样。”

他没说是和加茂伊吹来前一样,还是来后一样,但族人日渐安分的态度会给出最精准的解释。

很可能是不想给禅院直哉施加太多压力,加茂伊吹的遗嘱中没有提及该如何对待禅院姐妹,他便自行做出了决定。

——如果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中的任何一人向他问起加茂伊吹的情况、证明她们并非只是在全然被动地享受好处,他就继续为她们提供庇护。

他通过验证旁人对加茂伊吹的好感反复确认自己的心意,反复经历相同的痛苦,再反复体验从现实陷入回忆、再从回忆回归现实的过程。

她们问得稍晚了些,但不妨碍他履行承诺。

姐妹俩在几年间摸清了他的真实态度——真心鄙视弱者,但能看在加茂伊吹的面子上勉强无视她们的弱小——于是不再畏惧,转而学会了充耳不闻。

她们在一个被窝里为彼此加油鼓劲:只要禅院直哉能让她们继续借用书房学习,她们就当听不见那些嘲讽。

“你就这么确定?”五条悟不满于他言之凿凿的样子,“术师杀手复活的传闻都快把诅咒师势力烧着了,你还在装聪明,真是指望不上你。”

禅院直哉额角青筋微跳,他咬牙笑道:“那就来查吧,看到底能不能查出什么。”

两人一同忙了一个月时间,甚至揪出了禅院家旁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也没找到五条悟口中可能拥有天与咒缚的伏黑甚尔二代目。

这次无用功让五条悟在御三家定期召开以探讨总监部事宜的会议上被禅院直哉狠狠讽刺了一番,后者的尖酸刻薄程度在这几年爆发似的猛涨,眼睛里简直揉不得半点沙子。

“只要他感到不爽,就算落进眼睛的东西是眼药水,也会被当作沙子然后激活开关。”五条悟向禅院直毘人大声抱怨。

一贯与五条家不睦的禅院家家主当然不会放过令五条悟难受的机会,他丝毫没有责怪幼子的意思,笑呵呵地说:“防尘眼镜丢了以后,他很容易感到疼痛呢。”

五条悟心想,至少从自己这代向上,咒术师们交流时还是三句离不了加茂伊吹。

他当然没资格为此指责别人,因为他比谁都了解深陷回忆的时候到底有多敏感,大概连呼吸都能想到思念对象的气味。他只能对着长辈大翻白眼,再没礼貌地直接转身离开。

再说回伏黑甚尔的事情——五条悟多少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传言中的存在从未直接出现在他掌握的情报之中,连十殿也没有任何收获,他已经将“伏黑甚尔”看作诅咒师专门弄出来扰乱人心的把戏。

可伏黑惠竟然表示自己见到了伏黑甚尔!

他用双手将男孩的脸颊朝外扯,直接以物理手段止住了对方的哭声,飞快问清了父子会面的始末。

然后,他看向了不远处便利店门口左上方的监控摄像头。

第404章

“这孩子之前进来买东西时和谁撞到,出门就发现钥匙丢了——方便让我看看刚才的监控吗?”

即便店员确信自己不会在短时间内忘记如此亮眼的组合,且擅自查看监控录像显然有违员工手册的规定,他们依然败在了五条悟用他美丽的面容做出的恳求表情之下。

满脸泪痕的伏黑惠也有毫不逊色的强大杀伤力,他伤心欲绝的模样正验证着成年人发言的真实性,让操纵电脑的店员不自觉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诶、好奇怪……”她犹豫一瞬,叫来一旁整理货架的同事,两人凑得很近,小声讨论着屏幕上的异常情况,双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一个散发着香味的白色脑袋强势地从上方挤入两人之间,只看见漆黑一片的画面:监控居然恰好在之前的两小时内接触不良,没能录下任何有用的信息。

五条悟的表情微微变了。

如果说伏黑惠口述的经历只是让他重启调查的契机,失灵的摄像头便是克服动力不足之问题的关键。

冒充伏黑甚尔的家伙非常精明。

他要么是在故意破坏摄像头后引导伏黑惠目睹他走进便利店的过程,先给人希望,再令希望破灭——这无疑是种恶劣的挑衅;

要么是于五条悟出现的瞬间逃走,潜入便利店删除了记录下自己身影的录像——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像是种通过展现实力达成的挑衅。

五条悟微微眯眼,来到便利店外就马上发动术式,瞬间出现在伏黑惠提到的、孔时雨每次来时停车的位置。

他本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过来看看,竟真发现男人还没离开。

孔时雨正倚在轿车的后门处吸烟,两侧车窗被完全摇下,导致他的身体多少有些缺乏支撑。

不知是否因站立时间太久而感到疲惫,他面上显出心神不宁的意味,吐出烟圈的节奏也有些凌乱。

见到乍然出现的六眼术师,孔时雨瞪大双眼,感叹道:“骗人的吧。”

“在诅咒师阵营中从事中介工作的孔时雨,对吧?”五条悟没有和他客套的意思,逼近到压迫感成倍增加的距离,以肯定的语气陈述道,“你见过伏黑甚尔了。”

“不,那家伙不是早死了吗?”孔时雨很快进入正常的对话状态,他轻笑一声,嘴里残余的烟雾便拍在五条悟口鼻间,令后者不得不厌恶地退远许多。

五条悟挥动右手在面前扇风,态度上却不打算退让:“你才从伏黑家出来,就遇见了在巷子里等待的伏黑甚尔,后来他和伏黑惠走了,别说你不知道。”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我好歹还在他刚死那年去祭拜过一次,就算他真的从地狱里爬回人间,也得先找杀了他的家伙吧。”孔时雨随口调侃一句,因五条悟阴沉的面色闭上了嘴。

护送星浆体是绝密任务,过程中发生的激烈战斗同样隐秘。加茂伊吹精心筛选过必要的知情者名单,于是杀死伏黑甚尔的过程只在小范围间流传过一阵,很快便无人再提了。

孔时雨不明真相,却恰好戳中了面前人的秘密。

五条悟的语气更差了些:“你的意思是惠在说谎咯?”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和你说的,但我确实没见过伏黑甚尔。”孔时雨深深吸了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以很没素质的方式结束了短暂的放松时间,“有兴趣接个任务吗?”

五条悟凝视着孔时雨的面部表情,试图从任何不正常的表现中找出谎言存在的证据,但如同他百分百确定伏黑惠身边没有旁人的咒力残秽一样,他也不觉得孔时雨说了假话。

他再次瞬移离开,决定从能给人制造幻觉的术式方面入手探查。

六眼术师消失约五秒后,抵在孔时雨身后的枪口终于被人移开。

“一声不吭地用枪指着别人的行为也太恐怖了,如果不是五条悟出现,我都不知道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孔时雨心有余悸地说道,“所以——你和伏黑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转身看着不再借车门与他的遮挡掩藏身形、因此终于能够舒展身体的男人,饶有兴趣地指了指对方手中熟悉的手枪:“你用的咒具可都是真货,我从他手里见过的。”

男人懒懒地抬眸看他一眼,直接推开车门,让他被迫闪到一旁。

“比甚尔性格还臭。”孔时雨依然在试探男人的底线。

男人下车,没说什么,朝他挥手告别,竟然顺着刚才过来的道路朝伏黑家走去。

孔时雨搞不懂对方为何能如此大胆,明明知道五条悟很可能还与伏黑惠待在一处,却仍要靠近危险地带。

但他自打看见六眼术师那刻起便明白前方已是他不能涉足的领域,只要男人没有主动开口解释什么的意思,他就不会揪住问题不放。

他弯腰捡起刚才丢下的烟头,坐进驾驶室里,很快发动了车子。

“您已经是第三次过来了呢!”店员惊讶地感叹一句,“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男人露出笑容,委婉地说道:“我回到家才发现糖果的价格似乎不太对劲,所以想过来确认一下,我刚才应该没用一万元付款吧。”

“我想……没有?”店员看见男人脸上浮现出真心实意的不解,语气难免也多出几分犹豫。

男人微微皱眉,思索一会儿后问道:“我总觉得自己拿成了一万面额的钞票,可以看看监控吗?”

“本来是可以看的,但监控因为信号不良而没录到最近两小时的内容,可能帮不上忙。”店员向他连声道歉,“刚才有一位客人说钥匙被偷,也想调取监控,我们才发现异常情况。”

“啊——是那位白色短发的帅哥吗?”男人恍然大悟道。

店员马上点头:“是的,真的非常抱歉。”

“不是你们的错。”男人无奈地耸了耸肩,“电器总会有故障的时候,只是我们不太走运而已。”

他没有要求店员证明刚才收下的几张纸币中绝无万元钞,好脾气地告别离开,继续朝街区外走去。

男人陷入沉思很久才抬眸看向天空,不自觉地道出一句感慨。

“已经开始了吗……”

蓝白相间的明朗颜色本该令人感到心情愉悦,男人紧绷的嘴角却证明他如今正被负面情绪缠身,视线回落时,还恰好瞥见了路边用于拍摄汽车超速的摄像头。

他终于带上面罩,却同时一瞬不瞬地盯着其中正闪着红光的亮点,仿佛正在和谁对视。

五条悟在约十五分钟后才看到这段录像。

他没有直接支配十殿的权力,想获得查看公共监控的权限只能以加茂宪纪为媒介,等负责相关领域的成员对录像进行逐一排查后,才能获得剪辑好的内容。

日本街道上的监控不多,主要聚集在银行、商场、大型停车场或高级住宅内外,能宽泛覆盖至街道的机器恐怕只有马路上的电子警察。

虽然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但结果并没让他失望——

画面反复放大后,气质方面堪称鹤立鸡群的男人恰好露出那张他到死都不会忘记的脸。

零咒力、高度关注伏黑惠、与孔时雨关系密切而能让对方在面对六眼术师的情况下面不改色地说谎——所有线索都汇聚至一个相同的终点。

“伏黑甚尔。”他咬牙挤出几个音节,任伏黑惠搂着他的手臂迫切地想要求证父亲的存在,也并未松开捏得死紧的手机。

五条悟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传言竟然不是谣言。

旋即出现在他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是:伏黑甚尔知道加茂伊吹已死的消息吗?

心中基本有数以后,五条悟打算全力搜索伏黑甚尔的踪迹,才与夏油杰交换了有用的情报不久,突发事件便打乱了两人连夜制定出的大致计划。

他们不得不暂时推后执行时间。

作为全日本乃至全世界范围内首本没有书名的出版小说,作家织田作之助再次用一个在商业上无比成功的故事,证明了自己那独特文风的价值。

作者究竟如何在空出书名的情况下获得了标准书号并顺利出版,是当今人们最感兴趣的话题之一——就暂且称这本书为《小说》好了。

《小说》以传记文学的体裁讲述了一个与超能力有关的奇幻故事。

在人类社会的影子之中,咒术师肩负守护和平的职责,日夜与名为“咒灵”的怪物战斗,积累了上千年的传承,却在世纪初面临步入现代的巨大挑战。

世家势力此消彼长,相互争斗;高层官员腐朽落后,昏招频出。

一个从出生开始就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男孩从襁褓中发出啼哭,还不知道未来将在命运的折磨下度过怎样痛苦的漫长岁月。

故事从他七岁那年的一场车祸开始。

与咒术师是敌对关系的的诅咒师势力精心策划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袭击,他在车祸中失去了右腿,并注定永无痊愈的机会。

他的名字是——

加茂伊吹。

第405章

织田作之助在新书发布会的现场看见了五条悟。

毕竟书里的故事基本一比一还原了现实,他早在决心出版作品时就罗列出即将出现的所有可能——包括且不限于面对咒术界与政府的责问甚至追杀——然后选择坦然接受一切结果。

事关加茂伊吹的遗愿,他会尽最大努力进行尝试。

更何况,加茂伊吹同样为他的窘境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织田作之助将意义非凡的首版成稿寄给日车宽见后,花费几日时间打包好了所有需要从加茂家带走的私人物品。

就在马上要离开的时候,他竟收到了一份附有加茂伊吹的咒力残秽、因此能够调动十殿的文件。

“他当然能预料到你会遭遇麻烦,所以召开发布会的一应事务都由十殿承担,结束后就先送你回横滨避避风头。”日车宽见在电话中如此说道。

织田作之助没有回答,沉默着思索加茂伊吹将横滨视作避难所的理由,很快发觉:横滨的确鲜少有咒术师和咒灵的消息,简直像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横滨内部的三方势力已然在相互制约中摸索出平衡之道,容不下咒术界再见缝插针,港口黑手党又明显不受政府控制,至少不会为讨好官方而轻易交出干部的挚友。

织田作之助适时接到了太宰治的电话——日车宽见按加茂伊吹的要求,以私人律师的身份主动联络了港口黑手党总部。

“呜哇……你可真敢做!这和美国突然公布外星人存在的证据有什么区别?”太宰治的感叹声中透露出几分兴奋的意味,“不知道会不会有普通人把咒术师邻居当作角色扮演。”

出于看热闹的心思,他爽快地答应了加茂伊吹的请求:“那你就过来住一段时间吧,我会安排好所有事的。啊、加茂先生也会一起来吗?”

织田作之助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上次我和武装侦探社对接时,负责人江户川乱步还提起他了。”太宰治懒散地拖着长音,说,“但我和加茂先生也有三年、还是四年没见面了,完全没有能交换的新情报呢。”

“不,太宰……”织田作之助终于意识到好友并非是在胡闹,他发出疑问的声音因震惊而显出撕裂般的干涩,“你不知道吗?”

“伊吹在三年前意外身亡,死讯早已被公布了。”

听筒中的安静程度令织田作之助还以为自己不慎误触了什么,他下意识重新按亮屏幕,仍在跳动着增加的通话时间替太宰治抒发了惊愕的情绪。

“三年?”太宰治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的意思是,港口黑手党的情报存在三年的延迟吗?”

织田作之助不得不开始考虑森鸥外出于某种原因做出隐瞒的可能,于是他暗示太宰治应该对首领多加防范,对方却认为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匆匆挂断了电话。

约五分钟后,织田作之助的手机上弹出陌生号码的通话申请,他怀着不祥的预感接通,对面竟传来森鸥外的声音。

“原谅我没提前打好招呼就冒昧地打来了电话,但事态紧急,现在应该不是需要苛求社交礼仪的时候了。”森鸥外的声音中再难听出一贯的游刃有余。

他说:“织田先生,请你务必把所有能和港口黑手党共享的情报告知于我,太宰也在旁听;作为交换,我方会为你提供庇护。”

织田作之助张了张嘴,没想好该从何说起。事实上,港口黑手党的信息会落后至此本就超出了他的想象——难道他们三年来都没和十殿做交易吗?

“织田作,森先生可是为得到情报做好觉悟了,他已经决定为保护你而不惜与咒术界和政府为敌。”太宰治的补充显得有些遥远,但能听出字字句句都绝非玩笑。

“先不用按照时间线从头到尾捋顺故事,关于加茂先生为何选择将你交付给港口黑手党,你有什么头绪吗?”

织田作之助答:“有的。”

他不久前才从日车宽见口中听见了相同的问题,已经自行找出了答案。

“因为横滨是座孤岛。”

交谈中的三人同时想:横滨为什么是座“孤岛”?

通话后,森鸥外与太宰治终于意识到横滨范围内的势力全对加茂伊吹之死一无所知,背后必然存在常理无法解释的特殊原因,开始着手查探。

织田作之助则投入了新书出版的工作之中。

加茂伊吹为他留下的十殿力量像一把根据锁孔形状设计的钥匙,虽说不足以成就大事,却能恰到好处地在遇到坎坷时发挥关键作用。

于是,织田作之助在没有给作品起名的情况下拿到了书号,顺利与多家知名出版社取得联络,并以最快速度将《小说》大量投入市场,引起了热烈的反响。

直到此时,他才召开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新书发布会——或许称今日的活动为作者答疑会才更加合适——目的是完全炒热气氛,助力数量庞大的读者自行揭开咒术界的面纱。

有人指出小说的结尾太过草率,突兀地结束在主角加茂伊吹出门解救胞弟的早上,不仅有大量没能回收的伏笔散落文中,读者也很难凭已有的线索推断出后续剧情。

“或许这只是作品的上半部分吗?”记者问,“这部作品已经成为当下最流行的小说了,很多读者都期待看到接下来的故事!”

五条悟就是在这时推开了会场的大门。

他的动作很轻,沉浸在采访中的记者们并没注意到有位没被邀请的客人正站在他们身后,仍在迫切地等待着织田作之助的答案。

面朝大门的作家先生早已组织好的语言在喉咙间卡了一瞬,微不足道的停顿后,织田作之助沉声道:“请允许我再重申一次,这不是一本小说,而是一本传记——”

“故事之所以会停在加茂伊吹离开的早晨,”他确定自己与五条悟对上了视线,已经在极远的距离下察觉到了墨镜之后的凛冽杀意,“是因为他死在了解救行动之中。”

全场哗然,织田作之助却在接连不断的追问中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他对着话筒宣布:“活动就到此结束吧,感谢大家的支持,请有序离场。”

台下的十殿成员在他的示意下看见了像座雕像般一动不动的五条悟,开始引导记者从另外一侧的大门离开。

十殿接收到的安保指令是“绝不允许任何咒术师入场”,如果五条悟正站在场馆内,只能说明场馆外的战斗人员已经全部倒地。

有四名咒术师来到了织田作之助身边。

带织田作之助前往横滨的专车已经抵达,他们将誓死护卫织田作之助撤离会场。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被簇拥的对象整理好所有用过的资料后,走出座位,选择独自直面暴怒的六眼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