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 / 1)

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她在想念严世蕃的同时,也每天提着心,暗暗祈祷,张居正能安全保管《百官行述》。 对于张居正而言,他的离京绝不意味着结束。 记忆闪回到几天前那个下午。那是个再普通不顾的下午,微风像往常一样宁静地拂过京城街道的万事万物,街边小贩正在卖力地吆喝,伴着这样的场景,张居正从翰林院出来,准备踏往离京的路。 他走得是郊外的山路,这条路本就人烟稀少,此刻更是一个人都没有,奈何道路虽空旷,却容不下心中的思绪万千。 挡在路前的,是一辆轿子。 张居正一愣,就见轿帘掀开了,一个背着包袱,面容姣好的女子走到了轿外。 张居正扬起眉。 “萧姑娘?” 萧诗晴从轿中下来,先回身对轿夫说道:“我到地方了,你们都回去吧。” “是。” 几个轿夫点点头,便抬着轿子走了。 萧诗晴这才走近了张居正。 “萧姑娘有什么事?” 张居正的眉尖微微动了动。 “为什么离开?”她却没回答他的话,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或许是因为风的原因,她的声音有意思颤抖。 “古之匹夫尚有高论于天子之前者,今之宰相,竟不敢出一言,何哉?” 张居正微微侧过了身,捏紧了双拳。 萧诗晴没有回答,只有微风把飘来的一声叹息送到了张居正耳中。 过了半晌,她才道:“如果你有机会彻惩朝中贪腐呢?” 女子的话语清澈,又有些幽然。 张居正猛然抬头。 “那部书在你手里?” 萧诗晴正视他:“不错。” 朝中的情报罗网大得超乎她想象,张居正、徐阶那边自然也听说了傅十一去江南的消息,她本以为《百官行述》的存在只有朝中少数人知道,然而张居正此言,再一次刷新了萧诗晴对清流之无孔不入的认识。 张居正双眼眯了起来:“……你在这里拦住我,是为了把它送给我?” 不愧是张神通,对于她来的用意,他一猜一个准。 为了不让人看出来,她特意在路边雇的轿子,没有让严家一个人知道她来到了这里。 “《百官行述》既是,也是把利剑。”萧诗晴道,“究竟是还是利剑,关键就是在谁的手里。” 那部书中记载着南方官员尤其是贪腐官员的把柄,只要运用得当,就凿开官场铁幕,所向披靡。 心中的震惊实在难以抚平,张居正的呼吸急促起来:“萧诗晴,你应该知道,我此趟离京是为了回到南方……南方的贪腐,严嵩严世蕃可是占了大头,你把《百官行述》给我,是自掘坟墓。” “我知道。”萧诗晴的眼眸微微暗淡,“的确,严家此时风头正盛,谁也不能撼动他们的地位。但二十年、三十年呢?阁老和世蕃得的多了,必不被皇上所容,到时,也就是他们的灭亡之日。” “你以为你是在悬崖勒马?”张居正微微冷笑,“严嵩严世蕃所犯下的罪行,诛九族都不够!” “别再说了!”萧诗晴闭了闭双眼,猛然喝道,“张居正,我只问你敢不敢接?” 其实本用不着他的回答。 萧诗晴自顾自喃喃说道:“若想凿开南方官员贪腐的铁幕,只凭《百官行述》当然不够,还需依靠持书者自身……这部书只有你能够接……只是你这样做,必然会触犯很多人的利益,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下一刻回答便传了过来: “只要是为了国家社稷、为了黎民百姓,张某义无反顾。” “好。” 萧诗晴没有犹豫,自随身带着的包袱中把《百官行述》拿了出来。 张居正的眼睛刹那间亮了,离开翰林院时心中原先的失望猛然变成了希望,他知道,这趟路途绝不是他仕途的终点,而是新生的。 张居正自萧诗晴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书。 “谢谢。” 临别前,他忽然瞧了她一眼道: “萧姑娘,其实即使你住在严府,与严世蕃日夜相处也无妨。你不是那种恶人,也做不了恶人。” “你怎么知道?” 张居正用惯用的语气道: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随着萧诗晴进宫,严党、“清流”、阉党、锦衣卫间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和谐局面。表面上看,知晓《百官行述》下落的人到了皇上手里,也就意味着嘉靖掌握了《百官行述》。他们哪里知道,其实嘉靖手里根本就没有这部书。四股势力的人仍旧都怕嘉靖根据它查到他们的罪过,因此前所未有的团结一致,对抗外敌。 直到云南银库大案的掀起。 利益,能将原本不在一条船上的人紧密结合,也能将他们分离。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主子,内阁刚递上来的一份票拟,调鄢懋卿任江南,协助市铂司买丝绸。李公公托我问主子,这票拟是批红还是不批。” 陈洪躬身走上前,将一份文书双手举过头顶,递给嘉靖。 一个月前,云南的木料卖出五百万辆白银,在调动银子的过程中,阉党拿了大头,本是调入了市舶司,准备买织机产丝绸用。 “呵,好大一笔数目啊。”嘉靖展开那文书一看,冷笑着,“严嵩和严世蕃这是看上那笔横财了。” 陈洪见嘉靖神色,急忙附和,恨恨地道:“这严世蕃也太不像话,竟然敢跟宫里抢银子。” 阉党的银子被严党的人横插一脚,陈洪还不敢明目张胆说严嵩,只好拿严世蕃撒气。 嘉靖斜了陈洪一眼,半晌,却道:“给了他。” “主、主子……”陈洪一下子懵了,声音里透着委屈。 “怎么?委屈了?”嘉靖望着他,暗觉好笑,“那便让李芳从内承运库中,把朕几年前抄家得来的那些上等宝石拿出来给你们卖了。” 陈洪一下子跪倒道:“奴才不敢,奴才们怎能拿主子的银子?” 嘉靖把那票拟拍到陈洪手上:“如此,便把朕的旨意告诉李芳。” “……是。” 陈洪咬牙,半天才说出一个字,拿着那票拟退下了。 嘉靖摇摇头看着陈洪的背影。李芳也是精明,一遇这种事情便躲后头,让陈洪替他出面。因此他也不想苛责陈洪,只是觉得这奴才红衣的背影愈发可怜了。 司礼监值房。 陈洪把嘉靖的旨意传达给李芳后,便回了值房。李芳还在批红,此时值房内只有石霖和几个太监。 陈洪正在气头上,也知道自己刚才是被李芳当了挡箭牌,忍不住怒道:“好个严世蕃,主子抢了他的女人,自然也不敢把他逼得太急。这是给他东西买他好儿呢,好让他继续为咱大明敛财!” 石霖向来就是个和事佬,那几个太监也都是陈洪手下的人,因此陈洪一席话,在座的几人都并未接言,却偏在此时一个声音传来—— “掌嘴!” 陈洪一愣,慢慢回过头去,不知何时,李芳已结束了批红,回到值房。 “老、老祖宗……” “老祖宗请息怒……”石霖等几个太监见此,也想替陈洪求情。 “掌嘴,你们没听见吗?” 李芳却不管石霖几人的请求,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那几个太监没办法了,有两个走上前来,到陈洪面前,抬起了手。 “干爹,对不住了。” 两个小太监颤抖着伸手对着陈洪的脸,扇了两个巴掌,手劲却尽量放轻。 陈洪定定地在原地,宛若失了魂。 李芳这才抿了抿唇,环顾着四周说道: “内阁是大明的内阁,司礼监是大明的司礼监,我们上上下下做的事,都是为国事,都是忠于皇上。我可告诉你们,谁要是敢背地里嚼舌根,说些挑拨离间的话,别怪我向主子禀明,把他逐出司礼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