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得知方子衿出宫的那一日,她便来这里看看,兴许能阻止方子衿去冒险。 本质上,是她不关心方子衿。 不知看了多久,林青青听见门外动静,转动僵硬的脖子,出声问:“什么时辰了?” “哥……哥?”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客栈楼道的灯光钻进门缝, 逐渐将昏暗的房间照亮。 林青青合上书册,抬眸看向推开房门的人。 少年一袭红衣,黑发黑眸,鬓角的碎发湿了, 在不露痕迹地微微喘息, 凤眸里泛着清湛的眸光。 “赶了很长的路?”方子衿轻功不凡, 多远的路才能让他喘成这样? 林青青伸腿勾出圆桌下的凳子,让他过来坐下。 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林青青, 走过来后搬远了凳子,坐在林青青对面。 他一坐下,便收回盯视林青青的视线,垂着眼眸, 睫羽也低垂下来, 在脸上留下浅浅的阴影,乍一看安宁祥和,身子却像绷紧的弓弦,手指更是因紧张而虚握着。 林青青拍了拍掌心的灰尘,“你去了何处?” 方子衿微启开紧抿的双唇, 胸膛随着压制不住的呼吸轻轻起伏,他避过这两个提问,询问道:“陛下今夜找我,是为了攻打郇州的事吗?” 听方子衿叫她陛下,林青青看了他一眼, 顺其自然地接道:“朕有意出兵郇州, 你有何提议?” 方子衿绷紧的脊背松懈下来, 似乎因为林青青这个回答而轻松了一些。 “容我半月,半个月后我带兵。” 半个月的时间, 在林青青的接受范围内,“好。” 林青青看他喘得停不下来,还在刻意地压低呼吸。 她抚起衣袖的袖摆,对少年伸出右手,“手拿过来,让我看看。” 方子衿放在腿上的双手没动,视线瞥过林青青的手,看向她的眼睛。 “我近来身子很好,无需陛下操心。” “无需朕操心?”林青青扫视他鞋底的污泥,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他身体很好的说法。 “还回清宁宫吗?朕的意思是……你不必再居于后宫,朕会为你建一座亲王府,等你从郇州凯旋,便赐你一个名正言顺的亲王身份。”林青青重音压在了“建”字上。 在她看来,方子衿已经适应没有她的生活,此时搬出宫去,再合适不过。 “王府按你的想法建造,地址任你挑选。” 放方子衿出宫,给他自由,让他重新做回那个少将军,待方子衿恢复全部记忆,仍不改赤子之心,她便去麓川寻找救治方子衿的办法。 方子衿出宫的四个月时间里,徐修容找过她一次。 当年殷昊想要用药物控制林夜然。 为帮助林夜然逃过一劫,徐修容请命亲至麓川,购买功效奇特的麓川奇蛊。 贩卖者透露,奇蛊有一雄一雌两只。 雄蛊生命力旺盛,喜热嗜淫,可解百毒。雌蛊发育不全,处于滞育状态,若能饲养成熟,亦可解百毒。 麓川蛊王在三十五年前失去音讯,雄蛊辗转到了一位商人手中,徐修容猜测雌蛊很可能还在麓川。 林青青虽然在说建府一事,但任谁都听得出来,她这是下定决心要与方子衿和离。 “好。”少年略微沙哑的嗓音只是低沉稍许。 他身上不见激烈地情绪,没有偏激的话语,就连双眸都没有生出多少变化。 是一个正常人,对待林青青的反应。 如林青青所愿的那般,平淡,正常。 林青青看向门外,承诺道:“方子衿,只要你想,朕永远都是你的依靠。” 少年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起身离开四时客栈。 乘坐马车返回皇宫的路上,林青青垂眸看了眼弄脏的衣摆,发现袖子沾满了蛛丝。 客栈需要时常打扫,便是客人不在,要求三四个月不能收拾房间,也不该出现这么多量的蛛丝。 “回四时客栈。”林青青抽出衣袖里的蛛丝,蛛丝的粗细和韧度像头发丝,绝不是普通蜘蛛吐的丝。 方子衿在养蜘蛛? 马车停在四时客栈,林青青命影首和吴铮在外面候着,叮嘱他们不要靠近方子衿的房间,便独自上了楼。 林青青抱着蓬莱剑靠在门外,专心聆听房间里的声音。 方子衿很久都没有发出声,不知道在做什么,若非还有忽然变重的喘气声,林青青都要怀疑方子衿也离开了客栈。 客栈的伙计路过,以为她在等人,这天寒地冻的,他走出来一趟都要跺跺脚,见林青青穿的单薄,好心地递了杯茶水,让她暖暖身子。 “客官,喝杯热水暖暖吧。” 林青青摆了摆手拒绝,笑着颔首,以示谢意。 客栈伙计正要走,却见林青青身后的门骤然打开,一只惨白的手伸出来,落在林青青的手臂上。 他栗叫一声,手里捧着的托盘“砰”地一声砸落在地。 “鬼啊!!” 林青青被一道很强硬的力量拉进房间,刚被拉进去,门板便被重重合上。 方子衿把她紧紧压在门板上,头埋进她的肩颈处,林青青抬了抬脖子,不太适应地避开他的呼吸,却没有将人推开。 也不是她对方子衿放松了警惕。 一个发现她没有喉结都不曾怀疑她性别的糊涂蛋,她也不指望这个人能拆穿她的身份。 倘若方子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便更没有必要躲了。 龙傲天上辈子无情无欲,不近女色,跟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似的,总不能是在占她便宜。 今夜不让她摸脉,可能是真出了事。 “我有话要问你。”林青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开。 少年却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穿过她温热的指缝,缱绻柔情地与她十指相扣,低哑的嗓音带着强烈的阻滞感:“哥哥,我就要死了。” 林青青眼眸微动,扫视圆桌上还未收起的竹筒,色彩斑斓的蜘蛛露出红到发黑的复眼。 她用另一只手去摸方子衿的手脉,脉象微弱不应,很难想象这种的脉象的人还能笔直地站在她身前。 方子衿冰冷的手腕弯折向下,松了那只手的所有力道,由着林青青慢慢观察。 他以为会等到林青青关心的话语。 但是没有。 林青青没有配合着完成这场君圣臣贤的表演。 却问出了让他心脏彻底凉下去的话:“你去了月氏?” 她细细打量他的头发,面上有一丝疑惑,“没有加入月氏的王储之争?” 昏暗环境中,少年失望地半掩眸子,凤眸深处的瞳仁却变得如同嗜了血般可怕。 他温声道:“蛊虫进不了我的身体,他们也杀不死我。” “那蛊毒呢?”林青青抬起他冰冷像尸体一样的手腕,“你就要死了,方子衿。” 林青青声音并不高,不紧不慢,把控着不变的节奏,把他的想法准确精密地抽丝剥茧出来。 “强撑着等油尽灯枯那日,死在朕不知道的地方,然后派人通知朕,说你归隐去了,对谁都好。是这样吗?” “说无需朕操心,此时此刻却告诉朕你要死了,是要作甚。一个不爱惜自己的人,还在奢求他人的怜悯。” 林青青说出口的话无限接近他的计划,却也冷冰冰地刺穿了他一瞬间停顿的心脏,方子衿有一种想要阻止的冲动。 林青青每多吐露一个字,他心里便多紧张一分,仿佛下一刻便会认清在林青青心里的自己是多么狼狈,然后跌得粉身碎骨,万念俱灰。 林青青丢下他的手,打开腰封处挂着的机关暗扣,取出今日捡到的那粒秘药和沾染血迹的小石子。 “我给你的是三年的药量,你吃了四个月,还有吗?”
第147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