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驰道还没有铺上水泥,是用加了盐翻炒过的黄沙夯实。
但这个时代再怎么夯实,过了一定年限,在风吹,雨淋,日晒,马蹬的摧残下,照样坑坑洼洼。
朕是神灵?
能一月修一条驰道?
况且朕批奏章都不颠簸,你躺在十八层兽皮上有个屁颠簸!
可恶竖子!
始皇帝内心愤懑,忍住不理亲弟,加速批奏章。
青松树上的大铁锤懵逼地瞪着双眼,要把双眼瞪炸了。
“这五辆车……怎么起伏都一样呢……”
他不理解。
“皇兄你是真怕死啊。”嬴成蟜继续嘲讽,嘴炮不断,“出发前还特意称量四块和我俩同重量的石块,放在那四辆马车上。”
“要不是你阻挠,朕会让真人上去。石块终究是死物,与活人还是不同。你以后若是上来了,也要如此小心谨慎。”始皇帝低着头,边批奏章边告诫。
“上个屁,少废话。”嬴成蟜烦闷道:“你天天这么着不累?实在不行早点退下来,让大侄子上,给小辈一点活路罢。还有,你告诉我压在马车里,石头和活人有甚不同?”
始皇帝轻声道:“凡事要尽全功,行事治国都要如此,不能总想着差不多。朕说不出两者有甚不同,但总是活人好些。
“扶苏还是太稚嫩,倒是你。郢都那边动乱少了不少,你让编的那歌谣确有用处……”
就非得拉我上班是罢!
嬴成蟜一听这话,更烦闷了。
翻身坐起,走到马车最前头,把车帘掀起透气。
始皇帝批阅奏章身影,随着嬴成蟜的身形,一并暴露在居高临下,凌空视之的大铁锤眼中。
“找到了!”
皇天后土,佑我大秦!皇天后土,佑我大秦?
“放下车帘。”
始皇帝行笔不停。
以山羊毛做就的笔锋在粗糙的竹简上,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简体字。
时至今日,始皇帝早已完全熟悉了简体字,朝中大臣上表奏章也尽数用简体字所书。
原来的秦文大篆,则被封存在博士署中的高阁上,落上了厚厚的灰尘。
或许在数百年后,会有一些研究古文的学者踏入博士署,用力吹开上面积压了数十年的尘埃。
一边抱怨着大篆为什么这么复杂,与简体字毫无共同处。
一边翻阅《简体字大篆对照表》,努力呼应那个闻战则喜的秦国,那个一统天下,坐拥四海的始皇帝,那个在史书随便翻开一页,就能看见其名的某个竖子。
“拒绝。”
嬴成蟜回头。
他的视线聚焦点,是那盏放在桌桉上,有成人小臂粗细,火光静缓燃烧晕染了整个车厢的特制蜡烛。
“大白天的点什么蜡,毛病。”
五辆豪奢马车都是一体式密封车厢,除了最前面需要留出一个可以供上下马车的车门,整个车厢没有一丝缝隙。
当车门厚重布帘放下时,车厢会陷入纯粹的黑暗,犹如被最深沉的黑墨浸染。
由于车厢设计是参照宫殿布局,堪称古代的房车,内中面积极大,一根普通的蜡烛燃烧都无法照明整间车厢。
唯有这种特制巨蜡,才能用燃烧自身释放的光明将车厢照个大概。
嬴成蟜对这种车厢设计一直抱有微词,觉得这就是一口大型棺木。
马车外的天光流入本来只有烛光的车厢内,始皇帝眼前明亮了不少,竹简上原本有些暗沉的字迹恢复本来面目,厚重。
“放下车帘。”
始皇帝加重语气,就着明显亮堂些的光线,浏览奏章文字速度明显快上许多。
“若有贼人行刺杀之举,你我已暴露在其目下矣。”
“我不怕,这世上无人能刺杀我。”嬴成蟜澹定得很,“武功高,就是能为所欲为。”
探出脑袋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觉得憋闷的嬴成蟜四处张望。
突然大声叫嚷道:“有没有扔锤子的?别砸错了车!我们在这辆车上,刺杀刺准一点!”
长安君发什么狂疾?
车队中,坐在车厢内随同始皇帝蜡祭的文臣武将皱眉想着。
时至如今,不管他们嘴上是不是还把嬴成蟜叫竖子,心中都不叫了。
“看,我就说你疑心病罢,驰道上哪里来的刺客?”嬴成蟜转头对着始皇帝继续嘲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