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2 / 2)

始皇帝说着话,拿起酒壶继续斟酒,先倒满赵姬酒樽,再倒满自己的。

“阿母一人饮酒何乐?朕陪阿母。”

赵姬手盖在酒樽口。

“饮酒不急,先说赵高做了什么事,要你亲手杀之。”

始皇帝点点头,事无巨细得从胡妃之死讲到赵高之死,尽数说给阿母听。

“该杀!”

赵姬怒气勃发。

始皇帝想要举樽,拿起酒樽的手微微用力,抬不起。

赵姬死死按住了酒樽。

始皇帝叹了口气。

“话说完了,仍不喝酒乎?”

“这样的人,你有甚感伤?”

“朕没有。”

“你是阿母身上掉下去的肉,你瞒不过阿母。你从小就不喜饮酒,便是重大节日也从不多饮。政儿,不要太过相信一个人,到头来伤的是你自己。今日赵高,来日嬴成蟜。”

始皇帝失笑。

“阿母多虑,朕不过是怕阿母独饮寂寞罢了。朕怎会为一个想要杀死朕,毁朕江山的贼子感伤?至于成蟜,朕已将他驱逐到了韩地,阿母勿忧。”

“最好如此。”

赵姬自饮。

“今日来此还有一事,朕将效仿圣王尧舜禹汤巡游天下,看看大秦的大好江山,阿母可要一起?”

放朕起来,朕活劈了你!

赵姬没有应下邀请。

数年前,赵姬就走遍了九州,寻找诸多能人异士。为了对抗他夫君的另一个儿子,为了巩固亲生儿子座下的王位。

她亲历百越,找到传说中的越女,以数不尽的钱粮为代价,邀越女相助。她到过滨海的稷下学宫,拜访荀子,请荀子出山。

有些人应了她的邀请,有些人连见都不愿意见她。

曾经,她跨坐在马背上狂饮烈酒,越喝越清醒,策马扬鞭继续旅程,疾驰一昼夜,马疲她不疲。

现在,一坛子烈酒她便醉了,骑马骑不到半日,她就疲惫了。

她老了,不想动了。

人都说故土难离,她的故土早没有了。

她的夫君也薨了十年,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只剩她的政儿。她憎恨那个竖子,好些时候却认为那个竖子说的对极了——子女是阿父阿母生命的延续。

居咸阳,被嫌弃,那她就在雍地这秦国祖地好了。

政儿在时,能来看看她。

政儿不在时,她就看着不远处的秦国都城,为政儿看家。

她将由玳瑁,玛瑙,珍珠,琉璃环扣的金质凤冠拿给政儿。

“物归原主,交予皇后。”

看着政儿离去的背影,她穿着易于争斗的方口齐头履,紧身武士服,抽出腰间沧浪浪的宝剑。

横劈,竖斩,前戳。

赵姬很美,但持着宝剑劈撩点戳的她却没有几多美感。观者没有对其舞姿目眩神迷,而是心惊胆战惧剑临头。

这不是舞剑,是上战场的杀人剑。

持剑杀人不娱舞,是赵人的文化。

赵人的文化。

不是传诵千古的诗歌名篇,不是盖过帝王的巫觋鬼神,不是阴谋横生的政治权谋。

是北拒匈奴战东胡,是西抗强秦,是南争魏韩,是东斗楚蛮,是尚武!

命不保夕,不知何时身死的生活,让赵男好斗,让赵女放荡,让赵人略有得意,须尽全欢!

屠刀加身,赵人不会畏惧地乞求饶命,哭哭啼啼泪流满襟。而会用力吐出一口唾沫砸在敌人脸上哈哈大笑,骂一句秦狗!楚狗!魏狗!

亲子临行。

一脸酡红的赵人赵姬,掌握三尺青锋。翻转剑柄,力贯剑身,剑锋破风,剑刃破空。不论挡在政儿面前的是人,是事,还是物,一剑皆斩!

这是她对政儿的期望,祝福。

一帆风顺的话,她说不出来。那么多六国余孽尚在,这趟巡行怎么可能顺遂,太假!

始皇帝独自一人回转咸阳,为十八公子嬴胡亥换了一位新老师——大秦左丞相,法家巨擘,李斯。

不清楚赵高死讯的李斯不清楚始皇帝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也不愿意多想,想也不一定想的对,照做就是了。

君上告诉他了,面对始皇帝的命令,不要脑补。

换了一位新老师,嬴胡亥是很欢喜的。

虽然这位老师会训斥他,会拿厚厚的戒尺打他的手心,会强迫他抄写律令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