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火的意思就是“惩忿窒欲”这个主题就不对,忿不需要惩戒,欲也不需要窒束,“损”的主张是有害于生命的运动、生长、繁衍的,对于极度抵制和鄙视欲望的这种想法,是纯粹的庸人自扰,跟害怕被贬谪所以自己先跑路,害怕打仗声音所以自己先跳车是一个道理,非常愚蠢。
解缙跟着补充道:“人欲本就与天理一体的,禁人欲不仅妨碍天理之实现,更扼杀正当之欲望,若不择其善或不善而止之,则‘窒欲’恐怕是无用之功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描述百姓对周历王残暴统治的憎恨和恐惧,出自《国语·周语上》),难道就真有用吗?”
胡俨亦是勉力应对:“子曰:克己复礼,《中庸》言‘致中和,尊德性,道学问’,圣人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存天理,灭人欲人性本明,只是被人欲所蒙蔽,如宝珠沉于水中,明不可见,脱水而出,则宝珠依旧自明,自家若得知是人欲蔽了,便是明处,哪有身处暗处,还要一力投入水中暗无天日的道理?若是人人思己欲,天下岂不大乱?”
姜星火一眼便看穿了胡俨的小陷阱,但他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并没有头铁地强调人欲绝对无害。
“因人欲有恶,故而恶人欲,未尝不是另一种弃暗投明。”
姜星火笑道:“君子敬天地之产而秩以其分,重饮食男女之辨而协以其安,例如我喜食鱼,以河鲂为美味,便要恶非河鲂之鱼吗?”
“薄于欲者,亦薄于理也。”
见姜星火还是毫不动摇地坚持着“理欲统一”的观点,胡俨也是有些急了。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胡俨笃定道:“人之一心,天理存则人欲亡,人欲胜则天理灭,未有天理人欲夹杂者!”
说罢,死死地盯着姜星火看。
这就是要做最后一搏的意思了,姜星火眉梢一挑,示意胡俨有什么大招尽管使出来。
尽心
“经国济民者,天理也;世风奢靡者,人欲也。”
胡俨开始了他的最后一搏。
而作为最后的对策,显然是经过胡俨深思熟虑的,条理非常清晰。
“经国济民,合气质之性,亦需合天地之性。”
“何谓经国济民与天地之性相合?”
胡俨自问自答道:“仁、义、礼、智、信,此五者也。”
胡俨话语稍顿,众人却变得若有所思了起来。
刚才的核心辩题,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也就是“存天理灭人欲”。
现在,眼见着仅靠“天理人欲论”这个防线,恐怕最好的结果,都只是勉强守住。
而总体上来讲,由于在本体论上的一败涂地,太学之会的总体结果,还是反方辩手的大败亏输。
而且,“天理人欲论”这条摇摇欲坠的防线,到底能不能够守住,也很难说。
所以胡俨索性心一横,直接转移核心辩题了。
一场论战的核心辩题,一般来说,不是某一方想转移,就能转移的,要得到双方的认可。
而胡俨所转移的辩题,既是反方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也是正方辩手们,需要正面接下来的辩题。
因为胡俨所抛出来的辩题,其实就是在经济发展中的伦理道德问题。
实际上,之所以会有这场太学之会,就是因为随着变法的进行,商品经济的发展,引来了思想道德层面的种种变化。
所以,胡俨抛出的新辩题,反倒比刚才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更为贴近矛盾主旨。
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如果没有可靠的论点,那么反方辩手们,失败的概率反而更大。
因为在这种依托于商品经济发展下的伦理道德问题上面,传统的程朱理学,并没有多少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