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气氛有些凝重,便随口说了句笑话。
不过他也立即想到,当日庞冠说他在安东开铺,是得到了户部和计税房准许的——那么这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户部尚书崔景芝到底在其中扮演着一个甚么样的角色?
旁边的汤柏神情更加复杂了,头也垂得更低,另外两人的脸上也是半点笑容也瞧不见。
见了这等情状,陆鸿此时终于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危机,看来这一场酒宴,很有可能是鸿门宴啊……
崔相倒是一贯从容不迫,闻言便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陆副都护为安东,实在是费心了。”
听他终于说了一句“陆副都护”,陆鸿的心中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谁知道,崔景芝随后的一番话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甚至根本让他难以接受!
“安东能平,陆副都护当居首功;新罗称臣,又是镇国功勋!陆副都护在安东半年,便解决了大周一块迁延多年的心病。这两件事都是不世奇功,任谁来经略都要呕心沥血、劳体伤神……因此政事堂已经奏请圣君,请求准许将军回乡休养一年,以慰疲躯,同时加封陆副都护为云麾将军、左散骑常侍!呵呵,不过圣君的意思哩,还要给将军封爵,不知道……”
崔景芝说到此时,看到陆鸿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这种决定,饶是他这种在阴暗险恶的官场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人来说,也都觉得过意不去……
这实在是太欺辱人了!
事实上,就在陆鸿听到“回乡休养一年”的时候,脑袋里已经轰然一声,震得他手足无措了。崔相再往后的话,根本半点儿也没听得进去……
旁边的汤柏见自己的朋友此时瞪圆了双眼,脖颈和额头上青筋暴起,就像一头狂怒的雄狮,好像随时都可能愤然跃起、择人而噬一般!
他虽然心中恐惧已极,却还是冲上前去抓住了他粗壮僵直的手臂,惶然叫道:“见渔,你且莫急,古之忠臣良将,凡有大能者,起起伏伏岂非常有?你暂离这是非,未必便是坏事……”
陆鸿手臂一振,顿时将汤柏那胖大的身躯甩了个趔趄,只见他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当中站起来,展现出了他那高大提拔的雄躯,迈着沉重的步伐,裹挟着浓郁的肃杀之气,向崔景芝一步步地走近!
坐在上首的广平,初时脸上还有惊怖慌乱之色,可是一俟他站起身来,看着他举手投足之间自然养成的夺人心魄的霸道之气,不由得有些迷惘,有些意乱神迷,心跳也愈发加快起来……
汤柏则生怕他做出甚么啥事来,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死死地攥住了陆鸿的衣摆。
崔景芝仍旧稳稳地坐着,不过他的心中也是暗自打鼓,不知对方会有甚么样的举动。
陆鸿在崔相身前三步之处停了下来,一股声音像是地底散发出来:“为甚么——”
不欢而散
崔景芝居然罕见地表现出了几分恐慌,他睁大了眼睛,嗫嚅了两声,终于定住心神说道:“诚如劲松所说,如今情势诡谲,你暂避……”
“为甚么!!!”陆鸿忽然冲他大吼一声,拳头捏得嘎巴直响!
地上的汤柏给他唬得魂飞魄散,当即松了他的衣摆,一屁股瘫软在地。
就在崔景芝仓惶后退,再也拿捏不住的当口,忽听上首一个清脆的女声喝道:“见渔!你莫误解了崔相的一片好心!”
陆鸿忽然冷笑起来,指着崔景芝和说话的广平,寒声道:“好心?你们以为我是为我自己而怒?”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倍,放声嘶吼道,“你们以为我猜不到这是一桩交易!?你们这些人,连着孔良在内,都是满脑子的官道!天下很大,你们的格局却在这神都一隅!鼠目寸光、自毁长城!”
他狂吼了一阵,似乎发泄了几分胸中的怒火,好似喷薄这赤炎的双目也渐渐冷清下来。
他指着崔景芝道:“崔相,你们不要我在安东可以,但是请你马上,立刻,派一位大将过去接手——大将!”他喘着粗气在屋里来回走了一圈,脑子却在飞速地转动着,“司马巽太远了,派花源去!他使不动扶吐瀚跟贺高,但是陈森和郑新、吴卫这几个老后军能听他的——能撑一时是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