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陆鸿实话实说。他能够明显察觉到广平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下去。
“不过我一直带着的——那封信。”
这句也是实话,广平的那张梅花笺至今仍然夹在李嫣送的那本《战国策》中,那本他一直打算读,却一直没有得到机会的书,这次也被他带到了神都来。
广平的双目一亮,定定地看着马上的将军,看着他月光下坚毅的轮廓,和挺拔的气势,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庆哥儿说得不错,你和江山确实很像……”说着垂下了头,美目之中竟然泛起了两点泪花。
这一下陆鸿顿时感到手足无措了,他摸遍了全身,终于从衣兜里抽出一方棉帕来,笨拙地弯下腰从窗口递了过去。
广平微微一怔,伸手接过了那灰布剪裁的,没有半点儿花色、十分朴素的帕子,却没有用来拭泪,而是带着两道泪痕,露出了几分少女般灿烂的笑容,轻轻将那帕子折叠起来,收进了怀里。
“你快离开神都罢,希望……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一天。”广平说罢了,便恋恋不舍地望着面前的人儿,却又毫无半分犹豫地缓缓放下了窗帘。
等到那薄薄的窗帘彻底将二人的目光隔绝起来的时候,仿佛月色都黯淡了几分,马车在黄道桥边缓缓调头,徐徐向皇城内返回而去,只留下陆鸿一人一马,立在桥头上痴痴地望着马车的影子……
“见渔。”
见广平已走,陆鸿还一个人傻傻地立在桥头,汤柏便忍不住叫了一声。
陆鸿一下惊醒过来,连忙收回了目光,毅然斩断了方才生出的缕缕情愫,催马追着汤柏而去。
他如今可再没有儿女情长的余暇,也没有那份心境。花源那边还有一些话必须由他来叮嘱一番,而李嫣的存在,也使得他注定与广平决然没有缘分……
……
……
积善坊花家的大门尚未落锁,今日是元月初六,其实已经不能算是年休日,而是新年的第一个休沐日。
大周官制上衙五日,休沐一日,也就是说,每月初六、十二、十八、廿四、卅日,共五个休沐日,今天花家照常要举行家宴。
今年花家老二,也就是花源的爷爷也宣布致仕了,并且正式从左武卫大将军的位子上退了下来,颐养天年。
听说大周的常青树花老太爷,如今也动着致仕退休的念头了,过去朝政清平的时候,他还能依仗着一把老骨头在朝廷里保持着超然的地位。
但是如今情势异常紧张,他毕竟是将近九十岁高龄的人了,万万是折腾不起……
家中儿孙也怕他生出个好歹来,都劝他早早把太常寺交出去,安安生生回家养老。
老爷子还在纠结当中。
就在花家的家宴行将结束的时候,家中的门子突然撩着袍角,一阵疾走,闯进了宴厅来。
“老太爷,郎君们,陆副都护来了。”那门子虽然显得有些忙急,但是并不焦躁,心平气和地报了事由。
花老太爷讲究惜福,一日三餐都是极为精简,一顿家宴下来,除开头一杯淡酒和开场孙媳妇端上来的几样保留菜会尝一口外,老太爷的酒杯和筷子永远都是稳稳当当地放在面前。
小辈们连同他四个儿子在内,除过第一杯同饮的酒,谁也不敢再劝他,除了聊到一些重要的话题时,他基本上也不会发表甚么意见。
看着儿孙甚至重孙们济济一堂,欢腾热闹的场景,他便忍不住露出满脸的淡淡笑容。
一家人上上下下,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亲亲睦睦、和和气气的,哪怕是平日里再互相瞧不过眼的妯娌,这一顿饭的时光也绝不会凝眉瞪眼,而必须都客客气气地保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一想到这些,老爷子便傲然自得。
这都是他为老花家开枝散叶一个半甲子的成果,只要再过得几年,等到长房那一支的玄孙子给他争点儿气,这一家就很可能会成为大周屈指可数的“六世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