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宰相做起了事情,便没空陪陆鸿说话了。
陆鸿只得自己坐在小几的另一方,眼睁睁地瞧着两人飞速转动的笔杆子,愣愣地发呆。
曹梓一面将门下的几分奏疏批下几份,一面叹道:“各地都在请款,战事未过,又近年关,可拿甚么填补……十年之内未必再能恢复去岁气象了。”
对面的崔景芝头也不抬,就着近在咫尺的油灯光仔细地阅览着手中的一封奏疏,他是个老近视,虽然随着年岁长,老花稍稍抵消了一些,瞧近处时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模糊了,可依旧无法十分真切。
可是假若凑得太近,因为老花的缘故,更是瞧不清楚,这一点上反而不如当年了……
此时他如此认真地瞧着手中这份奏疏,却不是因为视力不好瞧不清的缘故,而是奏疏当中的内容实在是有些难懂,也有些骇人听闻!
“伯年。”他当即叫到身后垂手侍立的一名中年书办,“你请兵部的徐尚书……不,你叫库部司郎中鲁光过来。”
他先一个“请”,那是对兵部尚书徐夏威,后一个“叫”,那是对兵部库部司郎中鲁光。
这两个用词之间,绝不是因为官职品轶的差别而不同,而是为了两人在这份奏疏之中所担的干系,不尽相同罢了!
陆鸿知道这个鲁光,可以说也是个神人。
丰庆六年因为“青州行营功过督查案”,在朝廷里被人大肆弹劾,牵出了某处投降唐军缴械未曾入库,而不知所踪的案子;随后因为偏信了一个叫做赛米哈的胡人,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投石机”,害得兵部被这胡商,用一张半成品的设计图纸骗得团团转,捏着鼻子将几十万贯打了水漂……
再往前还牵涉过倒卖八千套制式军械,给高句丽西部傉萨的舞弊案,这位大兄台全无才干,又历经种种磨难,遭到兵部上下全体同仁的一致唾弃,居然还在库部司这块肥缺上屹立多年不倒,算得上一时奇葩了!
陆鸿既听说过这人的许多奇闻异事,此时见那奏疏上的内容,显然与这鲁光或者说兵部库部司有关,而且显然不是小事,不禁更是好奇。
那叫“伯年”的人,是崔景芝的学生,此时见了老师神情口吻,便知事情重大,该怎样办理心中已经了然,当下答应一声,便快步退了出去。
曹梓见了这般情状,心想:“还有甚么事情这般严重,竟比得过国库亏空?”
不及他猜想,崔景芝已经将那份奏疏递了过来,道:“曹相,你过目一下,再请陆相参详参详。”
曹梓接过来道:“是了。”一面将那奏疏颠倒过来细看,一面皱起了眉头。
他越看之下,眉头便皱得越深,看完之后脸上已经是一片惨淡愁容。随即便将那份奏疏顺手递给了陆鸿。
陆鸿也不推辞,接到手先看发地署名,赫然瞧见“青州都督府都督 李毅”的字样。
他不看内容,便已经先心惊了三分,怪不得崔景芝特地提出来要让自己参详,原来这是他老丈人的手笔……
既然是李毅的“爆料”,如此的叫人“重视”便不奇怪了。
他便回过头逐字逐句向下看去。
这奏疏之中的官样文章着实不少,等到他连读了三行似懂非懂的骈文之后,才看到正文:已查明前平海军副指挥刘德海,于青州城三春坊雀径巷之私宅中,藏有陈石《十七帖》摹本一卷……库部司曾流出之八千套制式兵刃甲胄,实由鲁光出手、王睿长子王晖转经刘德海之手,交由一南唐船航,带送至高句丽西部……丰庆六年二月初二,时任保海县县学教授之谯岩,于柳镇订了一间二月初一至二月初四的客栈,一直并无人住……陆鸿于六乘驿刺杀王睿之子王灿之事,乃系冯纲向李密源透露之消息……”
这份奏疏总共只有这么四个内容,看起来没头没脑,也没有确切的中心意思,不明就里的人根本就看不出任何明堂。
就连崔景芝都只能瞧得懂最后一条,但是从这最后一条中隐藏的人物,来反推前三条,也能猜出个大概意思来!
曹梓不用说,也是一知半解,除了能从冯纲的头上看出点儿端倪,然后同样反推之外,并不能猜透其中所表达的深意。
但是即便如此,两位宰相也完全能够感觉到,这份奏疏之中所包含的重大意义!
于是两人对望了一眼之后,便同时将目光转到了陆鸿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