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综虽然出于保密要求,没有透露陆鸿的切实行踪,但是他在给张镒的回信中提了一句:本拟今日拜访,官衣署尚需亲自督办,派送官袍与经略使,一时抽不出身,万请赎罪。
其实他根本没打算今日去拜访张镒,说这话的用意完全是为了点出,他要到官衣署督办新官袍,给陆经略送去。
也就是从侧面肯定了那个传言的真实性。
正月廿五的早上,建邺城来了一位将军,和一名校尉。
将军叫做陈三流,校尉是胡小五。
这两人一来就顶着正副团练使兼正副防御使的名头,拿着陆鸿亲笔所写的任命,直接就让顾综打开府库,提了一大笔钱粮,并且要了十几名文书胥吏,以及五百巡兵。
这些胥吏、兵员分成十几批,带着钱粮直接撒到建邺城下十县,当场征召城防军、团练,随招随发钱粮;并且贴出武举告示,定于二月初十,在建邺城举行武举大试,及第者查明身家底细,当场签发正八品至从九品告身,随军留用!
张贴文举告示的要求,也在差不多同一时刻,传到了顾综的手中。
其实这还是陆鸿当年在安东“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老办法,非有说一不二的权柄和便宜行事的方便不能用,二者缺一不可!
因为科举这种途径,乃是朝廷笼络人才的手段,假如任何一员地方首牧都能随意取用,官帽子丢给了地方,岂不是变成了天下分封?
那时候遍地皆是诸侯,朝廷有何力量可言?
顾综从来没想过这种办法,也没见过、听过有任何人敢随意使用这种手段,因此将文举暂且压着,眼看陈三流和胡小五两个“莽夫”,不知天高地厚地在倾力搅着这桩祸事,有心提醒阻止,思来想去却又不得其便。
盖因那陈三流将军每每见到他,都咧开一张大嘴,露出豁半片的门牙,那个不停手抚刀鞘的动作,好像在不断地提醒别人,他绝不是个好惹的脚色!
还有那位胡校尉,辞色之间倒像个读书人,也比陈将军客气稳重。他说话虽然很慢,对答之间总要抿着嘴想上一想,但是此人一开口就滴水不漏,辞锋谦逊之间透着强硬和锐利,反而让顾综觉得,这胡小五比陈三流还要难以对付……
好在顾综也不是个笨蛋,他的目的也绝不是要让陈三流、胡小五两人对自己服帖,而是要搞清楚,他们这么干,是他们自己的盘算,还是陆经略的授意。
如果是他们自己在搅这桩事情,那他就要派人向陆经略“举报”,或者说提醒。
如果是陆经略的授意……那他自然甚么也不用做,而且这两个人要钱要物,他这个大管家非但不能推三阻四,还要足数足量,支应得妥妥帖帖,方显诚意和本事……
好在建邺曾是南唐的首都,府库极为丰富,别说供给一个城防军、几千名不费钱的团练,就是这陈将军想要拉起一支十万人的队伍来,也尽够支撑个月之需!
顾综钱给的爽快,腿跑得勤快,眼见着十天不到,一张圆脸都渐渐显出了下巴尖儿的形状,也就在这个时候,陆经略打溧水回来了……
赴宴(一)
顾综是在安德门迎接的陆鸿,我们的陆经略着实担得上“风尘仆仆”四个字!
“敬宗似乎清减不少,看来诸事辛苦了。”陆鸿见了他头一面就道。
顾综心里甚喜,面上不忘谦让,说了几句客气话,便问道:“陆经略此去定然收获不小了?”
“问题很严重啊。”陆鸿没有多做寒暄,见了面就对顾综说。
这种随和亲近的态度,叫顾综很是欣喜,但是陆经略话中的意思,却又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甚么叫“问题很严重”?
“哼,你们建邺左近土地兼并十分严峻,享田亩者不亲耕,亲耕者无其田!”陆鸿皱着眉头道:“而且百姓各为团体,农民被地主土豪挟持,渔民有船帮、渔帮,商人有商会垄断、豪商蓄养打手,地方朝政被豪强氏族把持!总之,即便这次咱们大周没打过来,南唐也苟延残喘不过三十年,到时不攻自乱。”
他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顾综自家人知自家事,这种情况自然是清楚得很,哪里用得着陆鸿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