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日本人打进中华大地以后,这些年里诒云经历得实在太多,对家门外面的变化见怪不怪,这个时候,厨房的大门被琦君砰地推了开来。诒云抬头看时,琦君已经一脸惊惶地站在她面前,呼哧呼哧喘气不匀。琦君一向是个柔顺温和的性子,凡事都不会大喜大怒,今天为什么事跑得这般急迫,倒让诒云吓了一跳。
诒云安抚她:“别慌,有话慢慢说。”
琦君把诒云手里的半瓢碎米拿过来,放在旁边,说:“母亲,出事情了,毕叔叔被舅舅抓进了监狱。”
诒云怔了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琦君说:“今天一早,城外通告都出来了,还好我挡着影姨,没给她瞧见。我看通告上说,毕叔叔还挨了一枪。”
诒云一下子站起来,而后又慢慢坐下去,自言自语道:“疏影呢?”
琦君道:“我叫行知缠着她,这会在屋子下棋呢。”
诒云如释重负一般吐出一口气来,还好,两个孩子虽然年纪小,可是也懂得是非呢。可是这件事情,看起来是要闹大了,恐怕疏影知道,也是早晚的问题,她到底还是要想办法解决了。
一旁的琦君不说话,帮诒云把瓢里的碎米拣干净了,舀了水淘米,而后下到锅里,添进几瓢冷水,点火烧稀粥。
她不声不响地做着这一切,并不晓得到底要如何替母亲分担心思或者出主意。天大的事情,原本都有母亲顶着呢,她相信,母亲一定能想出办法,会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琦君到底是晓得分寸,对家里的事情多半多语。
果然,锅中冷水还没有烧开,琦君听见诒云说:“走,我们一起去找你舅舅去。”
琦君就听话地起身,拍一拍沾在膝前的草灰草屑,跟了诒云出门。
时令才过立秋,天就已经黑得早了,只看见家家户户房顶上薄雾似的炊烟。街上有一家杂货店在门口架了三尺宽的大铁锅,热气腾腾地煮着一锅晚饭。
炉火一闪一闪,饭菜的香味满街飘散。琦君看见有三三两两的巡逻士兵从街上走过,脚步一律匆匆忙忙。还有几个士兵抱着一大摞抗战的标语,挨个儿敲开沿街店铺,指挥店主们立刻张挂起来。
大概是没有发生大的打斗的缘故吧,医院门口冷冷清清,断腿断胳膊的伤员一个也没见到。这使刚跟着诒云进门的琦君松一口气,她是个心软到见不得别人痛苦的女孩子。
沿从前的教室走廊往前走,终于在一间放着很多药水和器械的房间里看见了苏倬铭。这会儿他正从城墙巡视回来,也正闲着,独自一人在灯下帮着几个医官搓棉花球。
诒云带着琦君往门口一站,倬铭就抬头看见了,满脸是笑地放下东西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