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第三百六十章 两处茫茫(三)(1 / 2)

顾钧儒侧身向里,半天不答话,末了转过头来,怜惜地望着诒云:“事到如今,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了。”

诒云坐在梳妆镜前,拆散了头发,用一把篦子一下一下蓖着,发丝间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音。她淡淡地说:“年岁渐长,我倒是也看淡了许多。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八九。从前我是怨你,恨你,可是如今你身子这样,我也实在说不出旁的话来了。”

她收了篦子,站起来,用小笤帚把全身上下扫了一遍,再拍打一番,走到沙发去,脱衣睡觉。

顾钧儒愣愣的望着诒云的背影,她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头,也不说出来。难为的是她,苦的也是她。

谁也没有想到,不过月余,顾钧儒的病情突然又一次恶化。这回的咯血不再是夹在痰丝中间了,简直像急性肠胃病人的呕吐一样,大口大口地朝外喷射,口鼻间被鲜血沾得通红一片,远看半张脸就是个红红的窟窿,胆小的人见了能吓得半死。

药剂、参汤、十全大补膏……一切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顾钧儒就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等着阎王爷收回自己的那一刻。

行知和琦君一日几次轮番来看视他的病情,不敢出声,踮着脚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如此,济仁还是嫌嘈乱。他的生命已经细若游丝,哪怕一声轻微的叹息都能引起震颤和悸动。

诒云读懂了他脸上的不耐烦,不得不两个孩子还有底下人,以及那些旧相识的频繁探视,更严禁人在附近走动和喧哗。整个家里,人们走动时蹑手蹑脚,说话几乎用耳语,安静得如同无人居住。

一天饭后,苏倬铭突然出现在敞厅前的院子里。诒云大为惊讶,迎上去对他说,钧儒已经不能见客。倬铭呐呐地说,正是姐夫派人叫他来的。

诒云请他等着,自己进房去问顾钧儒。

彼时,他仰面躺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苍白如纸,双颊耸立像两个小小的山头,眼睛微微闭着,眼窝深深凹进去,时不时轻轻一颤,表示人还活着。

诒云俯身在他耳边,问他是不是约了倬铭?钧儒将眼皮用劲一眨。

诒云说:“他人来了。”

钧儒就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诒云明白这是他想见人的意思,慌忙出去招呼倬铭进屋。

顾钧儒眼望着诒云,气息微弱而又字字分明地说:“你先出去,把房门关上。”

诒云伫立片刻,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似的。而后她低了头,慢慢退出去,随手将房门带上。

房间里,顾钧儒朝倬铭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得离自己近一些。待倬铭用半个身子落坐在床边,他又哆嗦着朝他伸过一只手。

倬铭诧异,慌忙握住,紧紧抓在手里。一时间两个人相互望着,都哽咽起来,浊泪从眼中滚滚而下。

倬铭哭了一阵,用袖头抹去眼泪,鼻音重重地说:“姐夫,你还是别把事情往绝处想,像上回那样不经意间又有转机的事,也不是不会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