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君用劲拉了行知一把:“弟弟,你瞎说什么呀!”又乖巧地对诒云笑着,“母亲,他这是拿话激你呢!我们自然晓得轻重,不会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的。将来,我们真要报国,那就堂堂正正去参军入伍。”
诒云缓缓地说:“我也说不上什么大道理来。抗日、保家、卫国,人人有责。我一贯都是支持这一点的。可是,我只是怕你们还小,遇到事情,怕是很难应付。”
琦君伶牙俐齿道:“我知道母亲怎么会有这个疙瘩,您就是觉得世事难料,怕我们有什么闪失。父亲、毕叔叔、影姨,他们都活在我们心里。也是他们的正直品格,感染了我们。母亲,我们会多保重自己的,还请您不要多担心。”
诒云被她说得一笑:“你倒像是我肚里的蛔虫。”
琦君摇头晃脑:“我这叫善解人意。世上女孩子有几个如我这么聪明的?”
诒云说:“你能有这点聪明劲儿就好。只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到最后被人家卖了还不知道呢!”
琦君咯咯笑着:“母亲,你别逗我了。”
姐弟俩,到底还是当了宣传队里的台柱子。排练的节目,也无非是些小放牛、秧歌剧、活报剧什么的。现成的民间喜闻乐见的形式,请学校里的语文老师即兴编一些词儿填进去,“打鬼子缴三八枪,八公八公打东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打日本,救中国”。文词也就走个形式反正能让不识字的人听懂最好。
排练妥了,晚上便常常在镇上组织演出。从附近各家借来方桌,拼接成临时的戏台,而后在台前竖两根柱子,柱子上各绑一把舀猪食用的大铜勺,勺里倒进豆油,用几根灯草放进去一齐点着。
寒风吹来,火苗子跳动不停,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却又总是不熄。台上影影绰绰的演员们便跟了火苗儿晃动,一长一短,一左一右,好玩得很。大小孩子晚上没事,都喜欢到戏台前凑热闹,有那些耳熟能详的小调儿,台下的人就跟着哼哼,也是一乐。
最受欢迎的节目要数当年曾经风靡全国城乡的活报剧《放下你的鞭子》。琦君在剧中扮演那个卖唱的女孩,歌喉婉转,扮相秀美,眼波流转之间,有说不出的忧怨屈辱,直看得乡下女人们撩起衣襟擦眼泪。
诒云也被儿女们拉去看过一次,她边看边心下赞叹,这孩子是从哪儿学来的身段唱腔,若是生长在申城,怕真能做个红遍申城的女影星呢!
有一回在镇上碰到梁熊浮,他向诒云称赞她的两个孩子,诒云就淡淡一笑:“都是两个不懂事的瞎胡闹,闹到哪儿算哪儿吧。”
从春天起,抗战宣传活动增添了新的花样,往敌占区里发送传单。
传单内容由游击队拟定,找一些学生来在蜡纸上刻了,用简陋的油印机印出来。纸是极粗糙的土造纸,油墨很难均匀地印上去,因此只能把字体尽量写大,有时一张纸上也就印了几句口号。
城里老百姓不识几个字,日本兵更没人注意这些字,发传单到敌占区里的作用,是威慑敌人,让他们知道抗日力量是存在的,能到你的地盘上发传单,就能到你的地盘上要人头,鬼子们还是老实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