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君趴在诒云肩膀上,两手搂住她的脖子:“母亲,你不想见见他?”
诒云头也不抬,口气淡淡地:“有什么好见的?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琦君听她这样说,有点失望,放开母亲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可是,我喜他……”
诒云把鸡食钵子用劲往锅台上一蹲,摇头道:“我可什么话都没说,你倒真会猜我的心思呢。”
琦君伶牙俐齿:“你是没说过,可你心里就想着,我跟了他不安稳,你摆不脱这个念头。我说得不对吗?”
诒云脸色发白,一动不动地瞪着琦君。
半天,她无奈地叹口气:“好好,你们都大了,会想事了,嘴巴子又一个赛一个地能说会道,我现如今是拿你们没有办法。我老实跟你说,我年纪大了,就想着,先你们死了也好。若是哪一天,你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我就谁也没对的住。将来我要是下了黄泉,也没脸见你们父亲!”
琦君叫道:“母亲,你不是一贯支持自由恋爱的么?你一个出国留洋过的人,怎么满脑子的不开通呢?那么你告诉我,戴廷有什么不好的,我听一听你的意见,可以么?”
“你这花一样的人,跟了戴廷,不说吃多少苦头,这脑袋时时系在裤腰带上,你觉得我一个做母亲的,心里能是什么滋味?”诒云说着一下就顿住了,她到底是有些说不下去了。
琦君嘀咕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说我对戴廷有看法也好,说你心里不服气也罢,我反正就结了这么个疙瘩。”
诒云说完,端了鸡食出去喂鸡。走下台阶,往院中一站,嘴里罗罗两声,黄母鸡黑母鸡呼啦啦扑扇着翅膀围上来,啄她脚面的,跳起来试图先尝为快的,仗着身强力大想把同伴挤开去的,热热闹闹,洋相百出。
诒云也不生气,弯腰把鸡食钵子放在地上,人就站在一边守着,亲自为她的宝贝鸡们调解进食中的纠纷。乡间生活,全靠这些鸡替她的儿女们提供必要营养,诒云对它们是万万不肯怠慢的。
琦君靠在厨房门口,呆呆地望着母亲的一举一动。琦君想,母亲真是变了呢,从前那个千娇百媚的阔气的太太,如今也跟乡下的主妇没什么两样了。
想到这里,莫名的琦君心里酸酸的,有一种说不上是喜欢也说不上是遗憾的滋味。
过了几天,琦君终于还是把戴廷带回家来见娘。
猛一见面的时候,心碧真是认不出来这位国文老师来。从前便因为组织的关系与这位戴廷有过一面之缘。
如今两三年工夫,戴廷已经蹿得人高马大,腰圆膀阔,嘴唇上刚长出来的胡子茸茸一片,双眉如剑,目光炯炯,英武中透着羞怯的书卷气,举手投足又无不显出军人的果敢敏捷,比当年的样子更多一种沉着和自信。
诒云向来是个能识大体的人,无论心里怎么嘀咕,面子上不会让人下不来台。此时,戴廷进了家门,恭恭敬敬喊她一声伯母,诒云也就布出一个笑容,不冷不热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