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廷秋的这件书房,跟宋公馆其他房间一样、古老而又有气派,整个看起来特别宽敞。因为宋廷秋喜欢古董,客厅里的家具陈设,都是古董。
落地灯下那套一长两短的沙发,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货,桃花心木的架子,墨绿色的真皮椅垫,两张茶几,意大利大理石的台面,莹白润滑,每只茶几上,搁着一盏古铜座的台灯,灯罩是暗金色绸子的。
宋廷秋喜欢逛古董家具店,厅里的摆设,全由他一件一件精心选购而来。只有客厅里靠窗的那架施坦威三脚大钢琴,从大厅搬到了书房内。
这架施坦威,从前宋廷秋原本是要送给诒云的。只是诒云坚持没有,这么多年下来,如今看起来保养还是不错。
钢琴的盖子上,铺上了一张黑色的天鹅绒布,上面搁着一只釉黑红的花瓶,里面插着十二支鲜洁的大白菊。
这些白菊是宋廷秋早上出去,经过一家花店,买回来的。他挑选了菊花,而且是那种拳头大圆滚滚的大白菊。
诒云记得从前这架钢琴头上那只花瓶,瓶里一径插着两三支大白菊,幽幽地在透着清香。诒云心下不经想着,她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进过花店了,到底是没了这些闲情逸致。
眼见着诒云是有话要说,宋廷秋便走到茶几旁,咖啡的浓香已经熬出来了。
他把电壶拨到低温,又从碗柜里,找出了一盒英国什锦饼干,用一只五花瓣的水晶玻璃碟盛了一碟,拿到客厅里,搁在花梨木咖啡桌上的银盘里。
还不到五点钟,客厅里已经渐渐黯淡下来,宋廷秋把茶几上的两盏台灯捻燃,暗金色的光晕便溶溶地散荡开来。
下午府里听差问他,要不要在家里吃饭,他告诉听差,晚上晚上再说,随便也就把人打发了出去。
“是我姑母托你来当说客的吧?”宋廷秋将咖啡推到诒云跟前,笑了笑。
诒云低头啜了一口,不置可否:“即便这些年下来,我行医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是对于病人的痛苦,我很难做到无动于衷。我还记得,当年我在瑞士的时候,初出茅庐,独立医治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学艺术的,人长得很甜,不幸却患了先天性心脏瓣膜缺损。”
说到这里,诒云顿了顿:“那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说起来倒是有些唠叨。当时,我尽了全力,也没能挽回她的生命,那个女孩子猝然病逝后,有很长一段日子,我寝食难安,内心的沮丧及歉疚,几乎达到不堪负荷的程度。那是我第一次惊悟到,人心原来是一颗多么复杂而又脆弱的东西。做一个医生,尤其是外科的医生,生死在握,责任又是何等的严肃、沉重。”
“你当年在宏仁医院尽心尽力,而后又随军做了战地医生,跟着颠沛流离,也是救治了无数的人,到底不算违了初心。人这一辈子太久,能到你这个份上,已经实属不易。诒云……我想,你应该是能明白我的,对么?”宋廷秋转过身来,眼里已是燃起一团火苗。
诒云轻叹一声,久久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