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君紧闭的眼皮被骤然亮起来的光线一刺,下意识地抖颤不停。诒云趴着在她耳边喊:“琦君、琦君,我来看你了。”
琦君就把眼睛睁了一睁,她缓慢地转动眼珠,茫然盯住诒云。她神色滞呆,像是不认识母亲似的,脸上不见有任何惊讶或是欣喜。
片刻,她重又合上眼皮,昏睡过去。
诒云哇地哭出声来,无论她是个多么要强的女人,此时也不可能把心里的悲苦绝望,隐藏不露了。
琦君却是昏睡不动,任凭诒云哭得伤心,她毫无反应。她面皮焦黑,如同整张脸上蒙了一层黑浆糊壳子。
她的嘴唇上干得泛出一层白霜,唇皮一片片翻翘起来,刺猬皮一般扎手。从她半张的口中呼出一股灼热腐败的气味,像是五脏六腑都正在燃烧和发酵。
香穗拍着诒云的后背,安抚道:“先给琦君小姐瞧一瞧吧,看看究竟是怎了。
诒云这才想到自己是带了医生箱过来的,她慌忙起身取了箱子过来,在地铺边上坐了。
她戴上听诊器,又咋琦君嘴里塞了一个体温计。诒云诊完了胸口,又换腹腔,显得迟疑不定。
而后她用木片顶开琦君的牙齿,把油灯举到合适角度,仔细看她的喉咙。等到轻轻解开琦君领口的衣服,见到她脖颈和胸脯处的粉红色小疹粒。
最后诒云伸手到被子下面摸琦君的肚子,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来,却有半天沉吟不语。
戴廷说:“母亲,您也不必开口,看您这模样,我心里已经有了数。您只告诉我,她还有多长时间好活?”
诒云先是咬着下唇,而后口气有些重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琦君她这是重症肠热症。”
戴廷倒吸一口凉气,张开的嘴巴再也不能合拢。肠热症的厉害他是领教过的,戴家的一门远亲,因为家里有人得了这个病,到最后全家大大小小死得绝了门,戴廷想起来心里都要哆嗦。
如今诒云在“肠热症”两个字前还加上一个“重”字,可见琦君的病势是如何险恶。
诒云冷眼看着戴廷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把琦君带回城里去治。治好治不好是她的命,肯治不肯治是我的心。就算她不是我女儿,做医家的,无论如何要尽这份人事。”
听到这里,戴廷眼睛里闪出亮来:“母亲,你说琦君能治?”
诒云摇头:“你别指望我打包票,我说了,尽人事而已。她是我女儿,我还会见死不救么?只是,这病症拖的太久了,白耽误了治疗的时间。你真的是……”
戴廷说:“母亲,您肯亲自动手治疗,总是有希望的。我这就派人给您腾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