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意地告诉戴廷说,就算论医术,如今除了不能与母亲一样去开刀割肉,一般性的,帮助军医打针换药已经不在话下。
有一次戴廷请她帮忙做一个小小的手术: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替一个战士取腿根里的子弹。
手术中小兵哭叫得杀猪一样,戴廷满头大汗按紧了他的手脚,尽量把眼睛扭开不看。倒是琦君不动声色,从头到尾做得分毫不乱。
事毕之后,戴廷发现自己的一双手令人羞愧地抖动不停,就问琦君怎么会无动于衷?
琦君说她见天和血肉脓创打交道,看见伤口跟看见一团烂棉花没什么区别。戴廷对琦君的天生大胆敬佩不已,觉得女人真是上帝创造出来的尤物,她们随时随地总会有让人吃惊的表现。
同时,他又觉得琦君这辈子要是不当兵打仗真是屈才。
当兵的都怕打埋伏仗,趴在高低不平的湿土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分分秒秒都是度日如年。一小时之后,戴廷背上的衣服早已被露水濡得湿透,胳膊腿酸麻得过了劲,反倒没什么感觉了。
前面方向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像是一个事先约好的信号,各种各样的枪声手榴弹声立刻大作。
枪声先以单发的居多,声音也显得沉闷滞涩,毫无疑问不是日本人使用的武器。片刻之后,清脆的机枪声和三八大盖的声音也加进来了,间或还有小炮的轰响,前头方向一时间热闹非凡。
“怎么回事?”戴廷自言自语道。他一把掀去头上的伪装,从埋伏地点跳了起来,拣一块高地站上去,往前面的方向伸长脖子张望着。
相隔了三五里路,想要看见前方发生的一切自然是不可能,这就使戴廷越发惊诧,想不出前面正在发生着什么意外。莫非是当地民兵和小股土匪抢先动了手?好像不大可能。
日军大部队出城,来势汹汹,民兵和土匪们势单力薄,避之还唯恐不及,谁会小命不顾地以卵击石自讨苦吃?
想到这些,戴廷浑身燥热,急得团团直转。突发的事件破坏了他们部队的整个歼敌计划,原先设计好的方案、几天以来憋足的劲、一腔保家卫国的英雄豪气,眨眼间就要化为乌有,这简直就像到嘴的肥肉被别人抢走一样,心里窝火得要炸了肺。
团里的传令兵跑步过来,告诉戴廷说,日本人好像事先得到了情报,胡晃一枪,就跑了。戴厅房大为吃惊,说日本人怎么可能同时得到情报?
传令兵嗫嚅,实在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是鹦鹉学舌地下达了上峰的指令:全体急行军追赶日军,尽可能地参与战斗,务必把失去的肥肉再夺回来,能吃进多少就吃进多少。
军令如山倒,戴廷自然是没有二话可说。他匆匆集合了部队,一路小跑追赶日均。路上他把驳壳枪掂在手里,帽子掀向脑后,袖子挽到了肘弯,跑得脚下生风,眼冒火星。
琦君赶上来,不解地问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戴廷没好气地答道:“你问我,我问谁?”
琦君眨巴着眼睛,惊讶地偷视戴廷,不相信他会发这么大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