倬铭诧异的是,好几年前,任知拂在租界公开沦为日本人的笔杆子,为日本人写了不少赞歌。因而,任鹤断然是不肯认下这个儿子的。
后来任知拂找来了任家老太太做保,想要任鹤将他认回去。可是任鹤脾气硬,这会坐到咣州的位置上,正是被蔡贤猜忌的时候,哪里还敢叫这么一个混账儿子回来?
因而,苏倬铭当初算是亲眼看着任知拂被打出去的。他倒是以为任知拂这样的人,离开了家里庇佑,怕是也活不下去的。哪里晓得,如今倒还有些人模狗样的了。
任知拂当年大闹过咣州,因而守门的人倒是还识得他,知道是司令公子,不敢得罪,因而也便由着他进去。
进了官署,任知拂就带着楚楚往二楼的办公室去。
楼梯上就看见办公室的门缝里有一个瘦成干虾模样的老头儿弓腰曲背地趴在桌案上,一边听旁边的副官说话,一边往纸上写。
他长着一双跟任知拂一模一样的三角眼,因为低着头,下垂的眼皮几乎遮盖了整个眼睑,越发地显出老相。
抓笔的那只手活像个鸡爪,指骨细长,带点痉挛地弯曲着。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子又黄又细,将他原本瘦长的脸无限制地延伸下去,远看简直就有点怪模怪样。
楚楚不耐烦地扭一扭身子,任知拂小声说:“那是我父亲。”
楚楚“啊”了一声,似笑非笑道:“这就是你哪个威风八面的将军父亲啊?”
任知拂扑哧一笑,在楚楚胳膊上用劲捏了一把。楚楚夸张地叫起来,像被蜜蜂蜇了一样甩着手臂,引得楼下卫兵好奇地看她。
任知拂丢下楚楚,自己朝那办公室走过去。事隔多年,他仍然记得父亲当时站在官邸门前驱赶他的样子。
年轻的任知拂在那一刻委实感觉到狼狈,因此他在心里整整把父亲和苏倬铭这些看笑话的人恨了十年。
任知拂悄无声息的进了门,站在桌案前,曲起中指,用关节处轻轻敲一敲桌面。
任鹤这一封信正写到收尾处,见有人敲桌子,以为有什么要事,头也不抬地说道:“等一等再报。”
任知拂笑嘻嘻地说:“你看我是卫兵吗?”
任鹤这才一怔,停了笔,用劲抬起耷拉的眼皮。任鹤还不糊涂,只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他的手抖了一下,一团墨汁浓浓地滴下来,在刚刚写完的信纸上涸出一块污迹。旁边的副官一看,急忙要去再找新的纸张过来。
任知拂很派头地扔出两张票子,叫副官另找人写去。
任鹤怨他胡闹,急忙将那信龙飞凤舞重抄一遍,写了信皮,封好口子,交给副官,这才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