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易的眼睛突得亮了一下:“有时间,我们父女好好坐在一起,吃顿饭。”
“再说吧。”我边说,边朝山下走去,生怕停留的时间过长,我会忍不住答应他。
“对了,这个给你。”他开心地追上来,递了张纸条给我。
我一惊,就在纸条上看到了沈梦的名字,这是沈梦跟他借钱的那张借条。
“照片都已经销毁了,借条,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会难为你的朋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接过他递来的借条,仇易像是长舒了一口气,开心地笑了。
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我身上的衣服,都湿湿的贴在身上,一阵山风吹来,我没忍住,就打了个喷嚏。
仇易赶忙把他的西装,脱给我披上,这一次,我没有再拒绝他。
两人偶尔搭两句话,一直走到山脚下。
山脚下用油布搭着一个棚子,几个僧人正看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在布粥。
棚子前面,排了两条长队,多是老人和孩子,看着挺可怜的。
小时候的我,也是这样可怜,连喝一口热腾腾的白粥,都是奢侈。
我顿住脚步,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中感慨万千。
来这里喝粥的老人,这一辈子都经历过什么?
而,这些孩子,以后要怎样才能逃出这种凄苦的人生?
正在我想得出神的时候,求粥的队伍里,忽然有一个老太太摔倒了,刚刚求到的粥,全都洒到了地上。
她情绪特别激动,“哇”得一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她,不过,队伍却没有乱,每个人都坚守自己的位置,只为能喝到一口粥。
那个老太太满头灰白头发,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却还穿着一件脏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青色褂子,下身,是很久都没有人穿的大裆裤子。
刚下过雨的地面,泥泞不堪,她的身上,全都沾满了泥水。
她的碗,骨碌碌地滚到我面前。
我特别可怜她,帮她捡起碗后,就走过去,拉着她的胳膊,打算把她搀扶起来。
那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就哭得更大声了,甚至激动地伸手扯住了我的头发。
“你这个白眼儿狼,你到底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家的天,塌了!”
她手上的力气不小,我被她扯得只能把头歪向一边。然而,当我听到她的大禹州方言的一刻,突然就愣住了。
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泥水和污垢,才认出来,这个乞丐一样的老太太,竟然是我的外婆?!
仇易的保镖赶过来,掰开她的手,我才算是解脱出来。
可是,我看到她现在这副可怜的样子,感觉很复杂。我可怜她,可是,却也有一种,天道轮回的痛快感觉。
“伍大财他们去哪里了?让你一个老太太自己出来求粥喝?”我想当然地以为,他们搬出腾龙苑以后,在海城这种物价极高的地方,生活肯定难以为继,所以,抛弃了外婆这个累赘。
然而,外婆说出的话,却结结实实吓了我一跳。
她一边哭一边说:“死了,你舅舅和舅妈都出车祸死了!要是你这个白眼儿狼再不出现,我和大官儿也活不成了。伍悔,你一定得救我们!你听着,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所以,你欠我们伍家的,听到没有!你要救我们!”
都这种时候了,她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心里冒出一股火气来,转过身,假装要走。
不过,我心里清楚,就算他们一家人禽兽不如,可是,我连一个陌生老太太都能同情,就不可能丢下这个骨血相连的外婆。
一看我要走,外婆就慌了。
下一秒,事情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连我都没想到的是,她突然“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台阶上,冲着我的背影,不停地磕头:“伍悔,求求你,别走!求你了!就算念在你妈吗的面子上,也求你救我们祖孙俩一命!我这辈子感念你的大恩大德,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还不行吗?”
贫穷,最能压弯人的膝盖。
这一刻,外婆丢掉了所有的尊严。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着自己的情绪,转头看向她:“我先带你去吃口热乎饭,吃饱了,把一切都告诉我。”
外婆哭得,鼻涕都淌了出来。我搀扶着她,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
仇易说要带我们去高档餐厅吃饭,我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这是我们家的事情。”
他蓦地睁圆了眼睛,有些失落地看着我说:“难道,你还不能认我这个爸爸吗?”
我心里默默然,外婆却像是浑身触电了一般,猛地看向仇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