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德淳从里面出来,甘小满本来呆坐,却噌地起身,眼睛直望着他。
“病人醒过来了,家属进去看看吧。”
甘小满狂喜,却一阵头晕,几乎立足不稳。好容易定定神进门,甘薇微阖着眼,脸色惨白如纸。小满便轻声叫:“妈。”
甘薇听见张开眼望望她,眼里殊无神采。护士低声说:“病人刚醒,少跟她说话,多让她休息。”
甘小满点头答应着,在床边坐下。
窗帘半掩,清晨日光不明,室内稍稍嫌暗。甘薇的脸在阴影里孱弱庄严。她本来常年卧病,过早衰老,此一刻却现出一丝丝罕见的清丽,长眉如黛,依稀还似当年好颜色。
甘小满望着母亲,觉得自己其实从来不曾了解过她,这个将自己养大的女子,她的苦难独个吞咽,如今又因自己的缘故遭遇更大的羞辱。
母女两个默默对视,半晌,一颗眼泪从甘薇眼角无声落下。
“妈,别哭。”甘小满轻轻给她拭去泪水,“我在这儿陪着你。”
温暖的泪湿了她的指尖,她的心也在微微颤抖,却勉强挤出个笑:“等你好了,我们去个气候好的地方,这个哮喘的毛病就不会再发作了。”
甘薇慢慢眨了一下眼,又一颗眼泪滚落。
监测仪突然发出嘀嘀的报警声,甘小满惊恐地回头,屏幕上的心跳陡然成为一条直线!
“妈!”她抖着声音叫一声。
护士急冲出门去喊医生。
甘薇的脸色依旧平静,眼神却渐渐凝固,清澈透亮的泪水滑入她苍白的鬓发间,了无踪迹。
甘小满握住她的手,那么枯瘦的手,硌着她的手心,她再叫:“妈。”
裴德淳和刘主任本来在门外未曾远走,正和黄曼仪说话,听见护士叫急返身进来,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人工呼吸开始,医生护士围着整张床,甘小满面前给重重白袍隔开,她看不见母亲,也听不到她的声音,黄曼仪揽着她的肩,她能觉出这个女孩子因巨大的恐惧而生的战栗。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压胸和呼气之后,监测仪上笔直的一条直线依旧不曾跳起,像绵延的射线,从甘薇的心脏起始,一直一直没有起伏地延续……
刘主任终于停了手,接过护士递来的纱布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看了看腕表:甘薇,女,五十六岁,死亡时间2011年三月六日上午七点四十二分……”
护士用本子做着记录。
渐渐地,白袍散开了,甘小满重新又看到了母亲。
呼吸机撤掉了,所有的管子都拔掉了,点滴也拔掉了。
寂静里,甘薇平平静静地躺着,眉梢眼角的皱纹全部放松,整个人竟变得年轻了些,一双眼睛不曾阖紧,微微地似乎仍噙着泪光。裴德淳抬手缓缓替她覆上双眼,她便好像进入一场最安稳不过的睡眠,无喜无悲,完全睡过去了。
清晨的一点雾气散了,太阳彻底出来了,天气晴朗,阳光把病室里照得一片明亮。
甘小满呆呆坐在床边,拉着母亲的手,那手上甚至还有残留的一点点温度,至少她觉得并不是那么冷。
王笑笑不知何时进来了,眼圈红红的,但忍着泪,默默站在她身边。黄曼仪奇怪甘小满并没有哭泣,她的眼睛干干的,通红,却一点流泪的意思也没有。
看上去她的魂儿好像随着甘薇一同去了。
章坤栋到走廊尽头给陆廷全电话:“董事长,甘薇去世了,刚刚。”
他其实十分不愿把这个消息说出口,陆廷全也是重病在身的人,这对他不是个好消息。
陆廷全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和黄曼仪一定要照顾好小满,我让老方他们过去,一切都按小满的意思办,做到最好。”
“是。”
“甘薇是小满的恩人,也是我陆廷全的恩人呐!”陆廷全的语音里少见地现出伤感,叮嘱:“小满身边不能离人,就算她不耐烦,也要有人跟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