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二首(2 / 2)

杜甫全集(二) 杜甫 1499 字 2024-03-08

钱谦益曰:《忆昔》之首章,刺代宗也。肃宗朝之祸乱,成于张后、辅国。

代宗在东朝,已身履其难。少属乱离,长于军旅,即位以来,劳心焦思,祸犹未艾,亦可以少悟矣。乃复信任程元振,解郭子仪兵柄,以召匈奴之祸,此不亦童昏之尤乎。公不敢斥言,而以“忆昔”为词,其意婉而切矣。

其二忆昔开元全盛日①,小邑犹藏万家室②。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③。九州道路无豺虎④,远行不劳吉日出⑤。齐纨鲁缟车班班⑥,男耕女桑不相失⑦。宫中圣人奏云门⑧,天下朋友皆胶漆。百余年间未灾变⑨,叔孙礼乐萧何律⑩。(此追思开元盛事。当时既庶而富,盗息民安,刑政平,风俗厚,制礼作乐,几于贞观之治,惜明皇昧持盈之戒,遂至极盛而衰耳,《杜臆》:“百余年间”二句,尤为有识,盖法度之存亡,关乎国家之理乱,先叙此二语,而随用“岂闻”二字转下,如快马蓦涧,何等笔力。)①《芜城赋》:“当昔全盛之日。”洙曰:开元间承平日久,四郊无虞,居人满野,桑麻如织,鸡犬之音相闻。时开远门外西行,亘地万余里,路不拾遗,行者不赍粮,丁壮之人不识兵器。

②谢灵运诗:“小邑居易贫。”汉文帝诏:“万家之县。”

③《管子》:“仓廪实则知礼节。”蔡邕《月令章句》:“谷藏曰仓,米藏曰廪。”

④王融诗:“澄清九州牧,道路无豺虎。”

⑤《楚辞》:“历吉日兮吾将行。”

⑥《汉·地理志》:齐俗靡侈,织作冰纨绮绣纯丽之物。师古曰:“冰谓布帛之细,色鲜洁如冰也。纨,素也。”《韩安国传》:“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韵会》:“缟,缯精白才,曲阜之俗善作之,尤为轻细,故曰鲁缟。”《后汉书》:桓帝时京师童谣曰:“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姹女工数钱。”车班班,言商贾不绝于道。

⑦《吴越春秋》:“一男不耕,有受其饥。一女不桑,有受其寒。”⑧《周礼·大司乐》:“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晋杨方诗:“情至断金石,胶漆未为坚。”

⑨《前汉·京房传》:“其说长于灾变。”

⑩汉叔孙通制礼仪。《刘子·文武篇》:汉祖海内大定,召邹鲁儒生而制礼仪,修六代之乐。《通鉴》:开元二十年九月,新礼成,号曰《开元通礼》。《唐会要》:开元二十九年八月,太常奏所定雅乐。《汉·刑法志》:萧何攈摭秦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唐·刑法志》:《开元前格》、《开元后格》,皆当时格式律令也。

岂闻一绢直万钱,有田种谷今流血。洛阳宫殿烧焚尽①,宗庙新除狐兔穴②。伤心不忍问耆旧,复恐初从乱离说。小臣鲁钝无所能③,朝廷记识蒙禄秩④。周宣中兴望我皇⑤,洒泪江汉身衰疾⑥。(此痛乱离而思兴复也。自开元至此,洊经兵革,民不聊生。绢万钱,无复齐纨鲁缟矣。田流血,无复室家仓廪矣。东洛烧焚,西京狐兔,道路尽为豺狼,宫中不奏云门矣。乱后景象,真有不忍言者。孤臣洒泪,仍以中兴事业望诸代宗耳。蒙禄秩,时为员外郎。此章,上段十二句,下段十句。)①《通鉴》:汉献帝和平元年三月,董卓烧洛阳宫庙、官府、居家。

②颜之推诗:“狐兔穴宗庙。”宗庙毁则狐兔穴除矣。

③刘桢诗:“小臣信鲁钝。”

④《月令》:“收禄秩之不当。”

⑤周宣王承厉王之乱,复修文武成康之业,周道复兴。

⑥张华诗:“衰疾近殆辱。”

古今极盛之世,不能数见,自汉文景、唐贞观后,惟开元盛时,称民熙物阜。考柳芳《唐历》,开元二十八年,天下雄富,京师米价斛不盈二百,绢亦如之。东由汴宋,西历岐凤,夹路列店,陈酒馔待客,行人万里,不持寸刃。呜呼,可谓盛矣!明皇当丰亨豫大时,忽盈虚消息之理,致开元变为天宝,流祸两朝,而乱犹未已。此章于理乱兴亡之故,反覆痛陈,盖亟望代宗拨乱反治,复见开元之盛焉。

§§杜甫全集卷之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