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见过烟花,也不知道是何物,但从降香的描述中,他能想象出她口中的烟花是怎样让人心动。
“烟花散去,他问我喜不喜欢,我说不喜欢。”
降香掂量着酒壶,仰面看向黑漆漆的夜空,似眼前正绽放着美丽的烟花,眸中似醉如痴,唇畔噙着甜蜜的笑容。
“其实我骗了他,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喜欢,他一定会大张旗鼓的让人赶制烟花,哪天我想看了,他就随时让人放给我看。我是喜欢烟花,但我却不想让他在这件小事情上费心,因为他不但是我心尖上的男人,还是整个人族的王,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降香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扑哧一笑“他一听说我不喜欢,瞬间就蔫了,就像霜打的茄子,他赌气放下狠话,说要将天下的花都送给我,不信找不到我喜欢的。你没瞧见,那赌气的样子,跟个三岁的娃娃一样,气鼓鼓的腮帮子,像极了生气时的赤鲑!”
降香咯咯笑个不停,整个身子笑的都在打颤,眼角隐隐有水光泛出。
他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她笑的很痛苦,似乎比哭还要难受。
“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两情相悦为什么不在一起?”
笑声戛然而止,他轻飘飘一句话比醒酒汤还要管用,降香瞬间醒了酒,毫无醉意可言。
月色如纱自空中宣泄而下,降香一身白衣坐在青石瓦上,如鬼如魅,散发着摄骨的寒意,像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似笑这世间不易,又似笑自己无能。
“他在宫里,我也在宫里,我们现在不就是在一起吗?”
“不是.............”
他说的在一起不是这个意思,他想问降香为什么不嫁给人族帝王?为什么在宫中还是妖奴的身份?为什么由着人族帝王选妃?既然两情相悦,为什么不一双人厮守终身?
没等他问出来就被降香截去了话头。
“这世上,有多少两情相悦是能在一处的?同族尚且不能真正的厮守终身,更何况我和他之间有着不可跨越的沟壑,他虽然拼了命的保护我,但在旁人眼中,我终究是异类,是低贱的妖,厮守终身.....呵.......谈何容易!”
他不赞同,觉得降香说的不对“我和芸儿也非同族,但我们就定下了终身,人妖之间相隔再远,远不过一颗心!”
降香晃了晃酒壶,等他说完后才缓缓开了口“你出青丘这么久,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你与那小女子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我且问你,两情相悦,是你自己认为的两情相悦,还是你们真的两情相悦。情投意合,那小丫头情投意合的是侍卫九莨,还是青丘狐王。”
他愣在那里,降香问的,是他从未想过的。
降香说“你自认为眼下开心,是因为你与那小丫头之间从未真正的开始过,凭你是青丘储君,天下狐王,在她眼中,你只是九莨,其他的她不会在乎。”
“你是青丘狐王,你有你的责任,纵使有千了不愿,万个不依,你也摆脱不了你的身份,你成不了真正的人,你无法去真正的了解人到底是怎么想的,眼前的甜蜜不过是春日残雪,冬日薄花,留不住的。”
“当相思来袭,烦恼来扰,生不如死,却又无法死去,那个时候,你们之间才是真正的开始。”
“九莨,你跟你大哥长的虽像,但性情却截然相反,他能做到的,你永远做不到。这一世,你必会犯下滔天大罪,条条重罪中,最紧要一条,便是你私下凡尘之罪,这一罪,你终生难赎。”
降香呵呵一笑,媚眼迷离,似又喝醉了一样,笑声尖锐又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厚厚的云层渐渐散去,月光透过云层照了下来,青石瓦上瞬间明亮了许多,降香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对着月亮张开双臂,白净的衣裙随风鼓动,一起一落,如梦似幻,像水中倒影,一碰就碎的那种。
“都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有回家了.........”
他猛然抬头,看着那抹要随风去了的背影,心中一惊........降香她....不会是放弃了那人族帝王吧.........
“九莨,若是有一天你想通了,离开了那小丫头,就去妖族找我姐姐吧!我姐姐生的比我还美,一双鸳鸯剑使的出神入化,性情也与你相似,你们在一处,一定很有趣!”
一滴水落在青石瓦上,在月光下水光闪动,他仰头看了看天,满天星光,丝毫没有要变天的意思,他心中微微一酸,点头应道“好,如果有那一天的话。”
降香轻轻一笑,笑中满是不信,她似乎知道自儿在说了一句无用废话,而九莨是在敷衍自己。
她飞身坠入夜空,身如落叶随风飘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如果芸儿知道自己不是人族............如果她不接受自己异族的身份...............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梁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那寒意渐渐笼罩他全身,他猛然打了个激灵,不敢再瞎想下去。
“别想太多......别想太多.......降香喝醉了,说了些过分的醉话而已,她爱的艰难就把所有事情都想难了,我和芸儿可不一样,我可以放弃一切,只当她眼中的九莨,狐王什么的本就非我所想,找个机会推掉就是了。”
他一味的劝自己,只当降香爱的辛苦,酒后发发牢骚,连带着吓唬吓唬他,指不定这就是他大哥给降香出的主意,为的就是让他收收心,心甘情愿的回青丘去当狐王,他才不要放在心上折磨自己唻!
没过多久,朝中的局势果然变的,人族帝王突然发难,将张相在朝中的势力接二连三拔出,又扒出了些陈年旧账,将张相定了罪打入了天牢。
降香寻了由头,找了放阴的借口将芸儿放出了宫去,他这个巡逻队侍卫九莨自然也一同调职别处,离开那天,降香亲自送他们到宫门口,临别时送了一对龙凤镯给他。
“你大哥的担心果然是有原因的,你这样倔,轻易肯定不会回青丘的,好在青丘的狐狸也聪明,也不管大典进不进行,早早的就宣布了你是新狐王,架子都给你搭好了,你这个角儿早晚要押到台上唱戏,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这个龙凤镯是送你们的,你和那小丫头成亲的时候发一张帖子给我,能不能去是后话,礼我就先送到了。”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反悔就可要趁早!”
他接过镯子,看了看墙根地下等候的她,拱手淡笑“不会的,我永远不会反悔的。”
张相病死狱中,他虽然亲手杀害过芸儿,但芸儿终究是他的女儿,她依旧要为这个冷血无情的父亲守孝。
三年白孝不得成亲,这是人族的规矩,入乡随俗,他们的婚事也只好推迟三年之后。
清水河畔多了一间小小的茅屋,屋前天水一色,枝头烂漫,屋后青山蜿蜒,谷香幽然。他很会打猎,方圆几里的猎手中,他是最年轻的,也是最厉害的,要么不出门,一出门绝不空手往回走。
三年眨眼便过,他亲自拿着大红的喜帖敲响了宫门,然而守门的侍卫却告诉他,陛下近身宫女降香姑娘,早在两年前便香消玉殒了。
“降香姑娘是陛下的近身宫女,自陛下还未登基便服侍在旁,虽说她只是个宫女,但后宫正儿八经的皇妃都没有她受陛下宠爱,有一天晚上宫中突然走了水,那黑烟足足燃了三个时辰,阵仗很是吓人,后来一查走水的源头竟然是降香姑娘的房间。听说走水的那天她闯了祸,陛下大怒训斥了她,当天晚上她的房子就走了水,大家都在猜测,说她心气高傲,不堪受辱,当天便放火自尽了。”
“听宫中的老人说,这降香不是普通的宫女,是妖啊!啧啧啧!宫中流言纷纭,说她在陛下的多年管束下仍是妖性不改,稍稍有不如意的,便喊打喊杀,听说这次走水便是陛下亲手设计的,只不过陛下向来推崇六族亲近,人妖平等,这妖奴之事有损帝王名誉,只好对外声称,是降香放火自焚,自走死路。”
“就是,帝王一怒,安有生存?这妖就是妖,死性不改!”
他默默走开,身后传来那两个守门侍卫的轻笑声。
那天晚上降香说的话,原不是酒后胡言,句句都是真话,她真的走了,离开了人间,离开了凡尘,离开了她最爱的那个人。
他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明白,降香为什么会舍得走,那位人族帝王为什么愿意让她走,他们两个明明心中都有对方,爱的那样深,为什么说分开就分开了!
“你说你与那小女子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我且问你,两情相悦,是你自己认为的两情相悦,还是你们真的两情相悦。情投意合,那小丫头情投意合的是侍卫九莨,还是青丘狐王?”
降香的声音不断在他耳畔回荡,那妖媚的声音如同枷锁,在他心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越缠越重。
他怀着沉甸甸的心回到了清水河畔,即将到家门时,他整理好心情,捧这一抹淡笑推开了门。
“芸儿,我回..........”
茅屋中响起了娇俏的笑声,一抹粉红飞快的扑到他怀里。
“九莨哥哥,果然是你,莲儿终于找到你了!”
他心中猛然一震,慌忙推开怀中女子,一扫空荡荡的茅屋“你怎么在这!芸儿呢?”
来人是他的青梅竹马,青丘赤长老的外孙女,红莲。
“谁是芸儿?九莨哥哥你养的宠物吗?”
他静下心来,突然想起今儿一早芸儿说要去找绣婆缝制新衣,算算时间现下还不该回来。
“莲儿,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出青丘,你外祖父知道吗?”
红莲是赤长老唯一的外孙女,打小就聪明伶俐,伶牙俐齿,赤长老膝下儿孙不少,但唯独疼这个外孙女多些,说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狐狸一点都不夸张,甚至还有些谦虚。
“九莨哥哥你忘了,你身上带着我的狐毛荷包,顺着气味我一路就寻了过来,不过我实在没想到你会在人族,这里真的好危险,我变成人形,他们偷跟踪我,我变回狐身,他们也偷跟踪我,个个都贪图我的美色,吓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还好后来我甩掉了他们,要不然九莨哥哥你就见不到我了,对了我刚到这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找错了,这样破旧的地方,九莨哥哥你怎么会住在这儿呢!我刚准备走,你就回来了,原来你真的住在这里,你怎么会住在这里呢?还有这里好多红布,干嘛用的,感觉好奇怪啊!对了,九莨哥哥...........”
“........................”
为什么!为什么依旧这样聒噪!
看着眼前喋喋不休,丝毫没有要停下来休息的人,他赶忙将话截了下来。
“好莲儿,从现在开始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嗯!”红莲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乖巧的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出青丘?”
“九莨哥哥你出来好久了,我实在是太想你了!”
“你出青丘,你外祖父知道吗?”
“知道啊!我跟外祖父说我太想你了,外祖父问我能找到你吗?我说能,外祖父一听就让我收拾东西出青丘来找你了!”
“什么!赤长老呢!也跟你一起出来了?”
“没有。”
他放下心来,点头听叹“那就好.......”
好字还未说完,只见红莲笑眯着同样纤细的狐狸眼,脆生生的开口道“外祖父没有来,但他派了几个暗卫保护我!”
他小心翼翼的问“哪几个?”
“就是上回出来找你的那几个啊!这次他们都来了,不过奇怪的很,他们不肯跟我一同走,都是躲着藏着,好几次,我差点出事,他们也不出来,感觉怪怪的,生怕别人认出他们似得!你说他们不会是欠了谁的钱吧!”
完了!这会子清醒过来,他才感觉到周围气息不对,有不少高手隐藏在周围,现在他就是想逃也逃不了了。
“对了!九莨哥哥,这是外祖父给我的,说是一定要交到你手上。”
一封透着血腥的信笺递到他面前,那上面的封印和血味与他而言很是熟悉,是极亲切,久违的味道。
他打开信笺,如印记一样鲜红的血书赫然入目。
“速去......万窟阵...................”
信笺上的字迹是他大哥的,散发出的血腥味也是他大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