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 2)

芸儿徐徐道来,话语温和,字字透着幸福,她与九莨之间不见半点生分,反而越发甜蜜,似乎她并没有没有历经轮回之苦,九莨与她一直都在一起。

“有一日,我没有按时回家,在绣婆家中赶制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日出我的嫁衣终于成了,大红的颜色,衣袖上绣着牡丹,裙摆上用彩线勾出大朵祥云,背后是花开并蒂,一针一线皆出我手,虽然素了些,没有旁人的华丽,但我视之珍宝。”

“我满心欢喜,带着新制的嫁衣回到清水河,但他却不在,屋里坐在一位容貌极美的姑娘...................”

“九莨,我.......姑娘你....是何人?”

她抱着新制的嫁衣赶回家中,门未锁微微敞着,她欢喜进屋,却被那抹粉色止住了脚步。

“你就是要与九莨哥哥成婚的女子?”

那姑娘颦着好看的长眉,一双眼睛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倨傲无礼的态度让她很不舒服,她小心翼翼放下嫁衣,也微抬了下巴,冷了声音。

“没错,可你又是何人?”

“大胆,区区人族女子也配问我?我是青丘赤长老的外孙女,九莨哥哥的未婚妻。”

她如遭雷劈,寒从心起,脑中一片空白,长袖下她死死攥着手,长长的指甲深陷手心,疼痛传来,她也清醒一些。

“九莨从未说过他有未婚妻,他没说过便是没有。”

那女子轻轻一笑,笑容中充满了嘲讽。

“他没说的多了去了,你不过是人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罢了,不过百年便归于轮回,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九莨哥哥可不同,他是天下狐王,青丘之主,你与他不过是一时新鲜,花嘛!再美也只开一季,即便是春归,枝头上盛开的绝不会是最初的那朵。”

“再说了,自青丘老祖开族时便立下铁规,青丘不入世,同样也不欢迎世中人,若九莨哥哥真心要娶你,别说他狐王当不了,就是性命也难保,我们是不会让他由着性子来的,所以你就别想着攀高枝儿了,你配不上他!”

“然后呢?你想不开自尽了?”

姜小豆扭头去问,又被扯住了头发,生生倒吸一口凉气。

“差不多,我从那姑娘的铜镜中看到了九莨,我相信了她说的每一句话,心灰意冷,铰了新制的喜服,自那天后我大病不起,很快入了轮回,弥留之际,我很后悔,后悔不该如此自暴自弃,应该等九莨回来,或是我去青丘找他,当面问他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如那姑娘说的一样,我与他而言到底有几分真情。”

“我带着遗憾进了幽都,入了轮回忘了一切。说来也可笑,后来他来找我,我不信他,待我信他时,他又走了,依旧是在大婚之前,就像是提前计划好的一样。”

“芸儿姑娘,你几次入幽都,幽都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

姜小豆托着下巴笑眯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幽都深处就是鬼蜮,既是人族百年魂归之处,又是轮回转世之所,想进鬼蜮必须先入幽都。幽都在极寒之地,那里又冷又黑,实在不为人喜。幸而幽都的内城与外城不同,内城中有一花海,花朵美艳动人,每当盛开之际,还会散发出丝丝荧光,内城虽然依旧寒冷,但不向外城毫无景色。”

“花海之畔,忘川河上有一座桥,一座看不到尽头的桥。”

“我虽是入几次幽都,但对幽都的记忆实在是模糊,唯独这桥还算记得清楚,那桥头常年站着一位戴着帷帽的姑娘,而桥尾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也不知是何时刻的,有些字已经风化模糊,隐约只能看出后面几句。”

“我记得上面刻的是,奈何桥上了奈何,忘川河前好忘川。彼岸花开守彼岸,轮回回转终轮回,这四句字字诛心,只一眼,我便记得在心中。”

话到尾声,梳子也落下了,姜小豆扶了扶鬓上的凤头钗,生怕一低头它掉了下来。

“依着你说的,这桥的确实有趣,哪日后空了,少不得我要去瞧一瞧。”

姜小豆看着镜中同样穿着红衣的自己,突然噗嗤一笑“芸儿姑娘,你瞧瞧咱俩现在的打扮,可一点都不像是你要出嫁,倒像是咱俩都要出嫁了似得!”

“芸儿不知其他五族族规,不过若是按着我们人族的规矩,小豆你这个年纪是该嫁人了,九莨说,他有个温文尔雅,乖巧懂事的侄儿,除了腼腆些倒是个十分可靠的人儿,他有心想撮合你俩,但不知你心中可有意中人?”

姜小豆闻言浑身激灵,忙不迭的摆手拒绝“别价别价!我一个人呆惯了,不喜欢有人跟在旁边,更别说大婚了,过个几百年再说吧!咦?九莨还有这么乖的侄儿呢?我怎么没听他说过,是谁啊?等有机会我要见识见识!”

“你见过的,九莨说你们相谈甚欢,十分和睦。”

“我见过的?”

姜小豆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自儿身边何时有过这么一位和善有礼的人儿。

芸儿道“对,九莨说他好像是叫夜炀。”

“!!!!!!!!”

姜小豆心中腾起一阵恶寒,后脊背冒起了鸡皮疙瘩。

乖巧懂事?!温文尔雅?!腼腆?!这三个中没一个能跟夜炀沾边的,要是有,她姜小豆愿意为奴为婢伺候他一辈子。

“咚咚咚!”

门外传来阿桑的声音“小豆,好了没有,吉时要到了。”

“来了!”

姜小豆从桌上拿起大红盖头细细为芸儿带上,扶着芸儿慢慢走出门去。

屋外沙沙作响,细雨丝丝如牛毛从空中落下,洗净了枝头薄叶,晕染了在大红喜袍。

“下雨了?”

芸儿突然停了脚步,大红盖头微微一晃,她伸手在空中轻轻一捻,嗔道“怎么每次这个时候都会下雨?这雨也会挑日子,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一刻下。”

“是呀!为什么现在下起雨了呢?”

姜小豆轻声回应一声,抬眸一瞧,笑意逐渐退去。

她曾听闻青丘狐族娶亲时空中会有雨下,这是他们族内传下来的规矩,以示夫妻心连心,共度风雨,世人称其为狐狸雨。

原是一件极其喜庆的事情,只是此刻她却看不出任何喜色。

空中血海翻滚,一轮明月半沉在血海中,月光透过血色云翳洒落,整个落仙镇都被血光笼罩,就连落下的细雨中也透着阴冷,远远一瞧好似一阵血雨从天儿落。

一阵冷风迎面而来,风中裹挟着难以察觉的血腥味。

姜小豆鼻尖微微一耸,心中渐渐沉去:九莨呀九莨,你拼尽全力施法降雨,为的就是宣告天下你在娶亲,一个名分,她都不在乎,你又为何要如此在意!

“怎么了小豆?”

“没事,吉时快到了,咱们走吧!”

姜小豆摇了摇头,心中再三念叨此刻是九莨大婚,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女娲庙后院,红丝古树下立着三道人影,其中一个穿着喜服,斑斓树影下身如修竹,负手而立,空中血海沸腾,他却淡然自若,大有历经沧桑,视万物与无物的境界。

然而,等姜小豆扶着新娘前来时,他手足无措,紧张不已,如青涩少年郎,没有半点沉稳可言。

“等等!”

新娘款款走上前,姜小豆突然伸手一拦,大摇大摆走上前来。

“吉时将近,但还不能立刻成婚。九莨,我姜小豆虽与你和芸儿姑娘非亲非故,但我与芸儿姑娘交好,怎么着也算是半个娘家人了,今儿我这个娘家人可是有正经话要来问你,你必须要实答,要是有半句假话,成婚的事儿,我这个娘家人可不答应。”

九莨闻言一愣,回眸看了看夜炀,不动声色向后一退,低声问他“你女人又再搞什么鬼?”

“咳.......人族大婚的规矩,规矩.........”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叔父,跟你女人好好说说,以后过门了都是一家人,好好的,你叔母还在呢!给叔父留点面子。”

“哎哎哎!你们俩窝在一处说什么呢?新娘可还在我身后,我不依,今儿就甭想成亲!”

见俩狐狸窝在一起躲着她,姜小豆自然不依,叉着腰嚷嚷起来。

“本座不管,你自儿去解决!”

九莨被人啪的一下推了出去,踉踉跄跄险些摔倒,冷风迎面吹来,吹动了他大红的喜袍,也吹凉了他胸膛的心。

没良心的小狐狸崽子你给我等着!!!!

“小豆请说,九莨不敢相瞒!”

“咳!这个......九莨啊!依着人族的规矩,咱们可是要行三跪大礼的,你好歹也曾是狐王,一统青丘,威严天下,三界六族没有人敢不给你面子的。而芸儿姑娘呢!只是人族的一个弱女子,其中相差何止千里万里。我问你,你这个旧日狐王可愿意委屈自儿,与芸儿姑娘三跪成婚,不离不弃,天涯海角,四处为家。”

大红盖头微微一动,长袖下一双芊芊素手紧紧攥着拳头。

“我愿意!”

九莨看着盖着盖头的芸儿,一脸真诚,满眼欢喜。

“我九莨今日要与芸儿三跪成婚,自此不离不弃,天涯海角,四处为家。”

姜小豆转身走到新娘子身旁,笑嘻嘻的搀着她,两眼咕噜一转,笑问道“芸儿姑娘,新郎官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怎么样,还满意吗?”

大红盖头羞涩的点了点头,姜小豆一脸无奈道“既然新娘子同意了,我这个娘家人也没理由拦着了。来来来,这边走!”

“一拜天地!”

一缕月光透过厚厚的云翳落下来,斑斓树影沙沙摇晃,树下有一男一女正在对天虔心跪拜,新郎气质不凡,长身如玉,新娘子羞羞答答,娇艳动人。

成婚的只有一对,但却有四人穿着大红的衣衫,乍一看倒像是有两对男女正在成婚似的。

“二拜大帝!”

盘古大帝养育万物,泽备众生,是天下之父,高堂两字当之无愧。

传闻盘古的坟茔藏在南海的极光中,九莨和芸儿跪在一起,向南海方向深深一跪。

“夫妻对.......九莨........”

周围传来几道惊呼声,新娘子察觉不对,伸手将盖头一掀。

月光下九莨突然发出莹莹光芒,手上,颈间隐隐出现龟裂细纹,清冷的月光下,他脚下的影子越来越浅,越来越浅,最后几近透明。

九莨一脸懵然的看着自己,似乎连他都不知道自儿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九莨双手轻轻一碰,发光的长指如受惊的荧冲一样四下飞散,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夜空中旋即片刻便消失在夜空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夫妻对拜!”

夜炀从树影中走出来,步伐从容,面色淡然,没有任何异样,似乎....在众人中他是唯一个人知道原由的人。

九莨看着从树影中走来的夜炀,突然间恍然大悟,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原来你时时去翼泽祭拜的................”

夜炀扬声打断九莨的话,加重语气“夫!妻!对!拜!”

九莨的双手已经化作星点荧光分散在空中,很快,一只袖子便垂了下来,长袖在空中微微摇晃,袖中空荡荡的只有荧光萦绕。

“来不及了,快!夫妻对拜!”

夜炀眉头一紧,语气严厉,声音微颤。

“九莨!”

芸儿猛然跪在地上,那速度实在太快,尖锐的石头穿过大红的嫁衣狠狠刺破她的膝盖,腥甜的血味在散在空中,她不顾疼痛,在草地上重重一拜。

夜炀眸中一亮,又惊又喜,忙催促在一旁发愣的九莨。

“快!新娘子已经拜了!只要你一拜,这婚就成了!快夫妻对拜!”

九莨慌忙跪下,与芸儿两两相望,看着眼眶通红依旧强笑的芸儿,他费力抬起仅剩的一只手想安慰她不要哭,不曾想,如今的他如碎末娃娃一样,不能动,不能碰,一碰便散开了,他费了半天劲一滴眼泪也没有为她擦去,荧光四下窜逃,眨眼间一只手已经消失在夜空中。

九莨费力展开一抹苦笑,笑容中满是无奈和内疚。

“对不起..............”

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三个字......

芸儿笑了笑,通红着眼眶中水波点点,她摇了摇头,轻轻说道“夫君,咱们该夫妻对拜了。”

“嗯!”

九莨温柔一笑,点头应下。

“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姜小豆和夜炀愣了一瞬,两人对视一眼,姜小豆惊奇的发现那火红的飞燕面具下有着一双通红泣血的眼眸。

两人相视一笑,夫妻对拜,新娘子跪伏在地上,鬓角的凤冠微微发颤,风中隐隐可见抽泣声,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起身,而她的对面只有一件大红的喜服摊在地上,星星点点的荧光在她身旁留恋徘徊,温柔依旧,寒风微微吹来,那荧光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消失殆尽。

空中雨声渐弱,随着荧光消失,细雨也消失不见。

“芸儿姑娘......”

“请继续...........”

姜小豆话还未说完便被截去,她凝眸看着草地上大红的喜服,一池温柔,满眼笑意,好似她爱的人还在,她的大婚才刚刚开始。

姜小豆清了清嗓子,喜气洋洋喊了一声“礼成,送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