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皇宫中，宗决斜靠在引枕上，以手支额，静静地凝视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面美人图。

画面上精描细画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坐在一棵树上，粉红衫子，两条腿晃悠着，手里捧着个梨儿咬了半个，明眸皓齿，笑靥如花，怎么瞧都不是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背后是蓝天绿树，一枝桂花斜伸过来，点点金黄点缀在绿叶中，似乎散发着浓郁的清香，映着这人这容貌，笔里墨间都透着清雅剔透之意，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握起一杯酒，啜了口，眸色温柔迷惘，仿若又看到那个精灵古怪的小丫头，歪着头，笑嘻嘻地道：“好甜的梨，你吃吗？”……“哈哈，刚才那梨子掉到一堆鸟粪上去了……”“我们来玩画乌龟好不好？说好了不许耍赖！……”……“我去赈灾，我只想你好好的……”往事如烟从眼前飘走。

“明儿，”他下意识地去握住，却留不下一点痕迹。

他仰头将酒喝尽，陡然咳嗽起来，撕心裂肺般。

“皇上……”高至急匆匆地跑进来，见了那酒，他的模样心里明白了几分，叹息声，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一会儿，宗决止住咳嗽，眼底泛红。

高至这才道：“皇上，妙神医给您诊脉来了。”

宗决哦了声，恹恹地道：“请。”

飘逸如仙的妙娘子姗姗走进，瞧见他的模样不禁微微蹙眉，轻一施礼道：“参见西陵皇上。”

宗决摆手道：“妙神医请起。”

妙娘子近前，将两个手指按在对方的脉门上静静地聆听片刻，道：“皇上已经无大碍，只要再喝上两天的药即可。”

宗决收回手，由衷地道：“这次多谢妙神医了。”

妙娘子笑笑，目光一转，落到那张画上，微微一愣，眯起眼凝注片刻，道：“小女子冒昧，这位是……”

宗决道：“一位故人。”

妙娘子抿唇一笑，道：“能得皇上青眼悬于此处必然是皇上心念之人，瞧这位小姑娘容貌清秀，神采飞扬，确实是个妙人儿，不知道是哪方人士？”

宗决难得有了笑意，道：“精灵古怪倒算一个。”便住了嘴。

妙娘子识趣，不再多问，叮嘱道：“皇上慎行，您身上的蛊毒才解，虽然是果酒，还是少沾才是，还有，您心情郁结，纠结于内，久之，易伤肝脏。”

宗决点头道：“朕知道，多谢妙娘子了。这次麻烦神医朕甚是感谢，不知道该以何为报。”

妙娘子道：“我只救有缘之人，若是皇上有心，日后许我一事便好。”

宗决笑道：“当鼎力而为。”

妙娘子笑，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临行时又不由地往那画像上看了眼。

又顿了片刻，宗决道：“多少天了？”

高至道：“回皇上，十八天了。”

宗决道：“十八天，这么冷的天，她会在哪里呢？”

高至低头不语。

宗决突然发怒，道：“废物，都是废物！十八天了，这么多人找不到两个人，朕养你们何用？”“啪”的一声将杯子掼在地上，残余的酒液濡湿了地毯的一角。

整个大殿里寂静无声，宫人连喘气都不敢。

末了，宗决疲惫地摆摆手，道：“都退下吧，朕要静一静。”

高至无声地退下。

宗决凝着那画苦苦一笑，轻轻地叹息一声，闭上眼睛依着榻昏沉沉地睡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靠近，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息间，让他沉醉，“明儿……”他呢喃了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拉。

一只柔夷轻轻地放在他的掌心，他握住，柔若无骨，细腻滑润，猛然一惊，他睁开眼睛，一双清凌凌的双眸撞入他的眼睛。

“明儿！”他欢喜至极，以为自己在做梦。

凤非烟任由他拉着，微笑道：“皇上，是我，我回来了。”

宗决这才惊醒过来，细细打量果然是凤非烟，不同的是对方瘦了许多，显得眼睛极大，却灼灼然，让他有种错觉，这样的卓明儿是陌生的。

他道：“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他欢喜得语无伦次。蓦地想起了什么，变了脸色怒道：“你还敢回来？我，我要杀了你！”

凤非烟轻笑不语，软语道：“皇上，你还没有完全好，好好休息一下。来，”她扶住他将他放在床上，又小心地替他掖好被子。

宗决乖乖地由着她，眼睛依然不离她的脸，霸道地道：“不许再离开朕。”

凤非烟点头，轻笑，道：“皇上睡吧，明儿会一直陪着你。”

宗决这才沉沉睡去，梦中总是晃着凤非烟的脸，或笑或恼，或嗔或娇，将他的心揉碎又展开。

凤非烟坐在床前，低头看着对方舒展开的眉眼，清减了许多，却依然俊美伟岸，这样的他与百里君临有七分的相似，也让她的心柔软了几分。

宗决这一觉睡得酣甜，待到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一早，记起昨夜之事，忙扭头去看。

一缕暖阳从窗格里泄了进来照在美人斛中那一支新梅，细碎如繁星，有几分迷幻之色。

窗边那少女粉腮凝脂，恬静安然。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轻笑着，仿若昨日种种不曾发生，她依然笑盈盈地俏立在面前，道：“皇上哥哥，你醒了？我炖了白果鸡汤，你喝一碗尝尝？”

宗决凝着她的脸，片刻，唇角露出一丝微笑，语气轻快，道：“好。朕记得明儿炖汤的手艺最是好。“凤非烟从宫人手里接过甜白釉绘花鸟纹小盅，揭开盖子，馥郁香甜扑鼻而来让人食指大动。她轻轻用勺子搅了搅，递到他的手边。

宗决不接，道：“你喂朕。”

凤非烟的手微微一滞，微笑道：“好。”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的唇边。

他张嘴咽下，一连几口，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凤非烟神色淡然。

终于喂了小半盅，宗决闭上了嘴，似乎在回味着那鸡汤的味道。

凤非烟低垂着眼帘不说话。

宗决慢慢地道：“为什么回来？”

凤非烟默了片刻，道：“皇上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宗决狠狠地瞪着她，喘了口气，起身下床，道：“朕什么都不想听！”眯着眼看着阳光，“陪朕出去走走。”

“是，皇上。”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

天气还是那么寒冷，皇宫里唯有那四季长青的苍柏尚苍翠蓊郁，偶然伸出一两枝红梅，映照着青翠之色，昂扬着生机。

两人走到梦落桂院，宗决顿住了，伸手推开走了进去。

院子里小桥流水，藤蔓秋千依然不曾动过半分，窗下又多了几枝梅花，枝桠横斜而出，散发着淡而清远的香气，暖阳透过缝隙在地上映照出点点光影。

宗决背手而立，道：“秋日已远，冬日尚长，朕总觉得这里少了馥郁香气，便命人移植了几棵老梅，添了几分景致，你瞧好不好？”

凤非烟含笑道：“好。”

宗决道：“待到了春日，再植些花草，姑娘家的院子太过于冷清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