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易嫁娶。
这一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阳光暖亮却不炽热。
从凤家到刘府的路上是遍地的红色碎屑,喜庆的颜色似乎映红了太阳的脸。
喜宴从上午一直开到了晚上,流水宴一趟又一趟,宴请的都是白柳镇的乡邻百姓,那诚挚的祝福和大声喝酒吃肉的声音喧闹着,沸腾了夜色。
直到很多年后,提起这场婚宴,很多人还在回味,刘府果然是豪门,凤家那个大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晚上,月儿如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羞答答的露出半边脸,挂在柳梢头,空气里漂浮着鞭炮味,酒香味,还有淡淡的桂花香味。
夜将深,疏影摇曳,暗香浮动。
辰恒迈着虚浮的脚步摇晃着往新房而来,一路上的丫鬟家丁都掩唇而笑,说着讨喜的话。
他笑着,那心像是被挟着花香的风儿吹得醉醺醺的。
行到新房前,旁边的人都识趣地退下了。
他的手刚刚摸上房门,一阵凉风袭过,让他的酒醒了几分。稍顿了下,他向着阴暗的角落里走过去。
一架子的藤萝如美人披覆的长发从墙头垂落下来,在月光中轻轻晃动,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影影绰绰的,那里站着一个人影,清瘦挺拔。
那人躬身行礼,道:“恒。”
他道:“你怎么来了?“那人语气里有几分揶揄,道:“我若不来,怎么能看到你金屋藏娇?”
辰恒窒了下,语气有几分冷淡,道:“你若是讨杯喜酒,我倒是欢迎。若是其他,便免了吧。”
那人叹气道:“你这般又能躲了几时?我来时,娘娘特意来与我说了,说是业哥儿已经会喊爹爹了……,还有丽嫔泪汪汪的……”
辰恒揉着太阳穴,道:“你就是来让我不开心的?”发狠地,“管她是谁,我不想回去,我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幸福地生活。”转身就走,“我不留你了,你走吧!你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那人看着他的背影摇头。
辰恒回到门口,整理下自己的情绪推门。
一室的红光,手臂粗的龙凤喜烛兹兹地燃烧着,烛泪流淌,那人依然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一身绣着牡丹穿凤的大红喜袍,大红的盖头,宽大的袖口露出笋尖般的手指。
辰恒的心像是被一双柔夷慢慢揉搓着,酥酥软软的。
对方听到动静,不自禁地动了动,带着局促和羞怯。
他笑了,拿起了秤杆慢慢地去挑那盖头,想象着盖头下是如何一张绝丽的脸,因为靠得近,对方身上特有的馨香直钻入他的鼻孔,让他心悸神颤。
片刻,红烛暗了下去,一室春光无限。
很多年后,辰恒回忆起这段往事都情不自禁,那是他一生中最美的时光。
成亲三天后,辰恒搬去了早就准备好的府邸,亲自题名“桂园”,名副其实,里面种着许多桂花树,苍翠蓊郁。
两人如所有的新婚小夫妻一样,避居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幸福而甜蜜地生活着,她为他烹茶,他为她画眉,他为她作画,她为他缝补,闲暇时夫妻两便一同出去走走,看田野风光,看日落日出,在所有人的眼里,那是一对天和之作,琴瑟和鸣,让人羡慕甚至嫉妒。
天气渐渐凉了,房间里鎏金兽嘴里吐出袅袅白烟,如兰如霭,气暖如春。
凤兰眸一边将手里缝好的袍子细细抹平,一边抬眼向帘子外看。
暮色渐渐暗下,风带了呼呼的声音,平时这个时候辰恒早就回来了,她放下袍子依着软榻眼睛看着百鸟纹纱帐想着心思。
成亲有了两个月之久,对方的温柔体贴,细心呵护让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敏感,这几日他回来的有些迟了,有时候会愣愣地看着自己发呆,想要说什么又迟疑不定。
丫鬟红蓼打开帘子进来,她是个圆脸细目的,看着便温和可亲,是辰恒专门买回来伺候自己的,是个贴心能干的人。
她微微一万福,道:“夫人,爷捎信说不回来吃饭了,让夫人先吃睡下,不要等他了。”
凤兰眸心里空落落的,道:“我知道了,摆饭吧。”
红蓼应着,招呼小丫鬟摆了饭,清粥小菜,还有一盂银耳冬菇乌鸡汤,乳黄色浓稠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无论是颜色还是味道都让人喜欢。
红蓼舀了一小碗放在她的面前,道:“夫人,您尝尝,爷专门吩咐厨房做的。”
凤兰眸慢慢喝着,那香浓柔腻的味道暖暖地充盈了她的每个毛孔,熨帖般的舒服。喝了半碗,她搁下了,示意对方搬走。
红蓼撤了饭,又伺候她洗漱后睡了。
房间里点了根蜡烛,勉强能照亮,她闭了眼睡在熏了香的暖和的被子里,一边注意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不觉,她睡着了,又沉入了那个梦里。
梦里,是一片湛蓝无边的大海,波浪一起一伏,泛着草腥味的海水涌上海岸,又退了下去,露出黄色的细软的沙子,上面零零散散地散落着各种颜色和形状的贝壳海螺。
一个小小的舢板随着海浪被推上了沙滩,一床锦被包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胖乎乎的小脸,眼睛闭着,小嘴微微撅起,吐出一个个小泡泡。
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喁喁细语,“……这是你的劫数,孩子,去吧,去吧……”
倏然,婴儿睁开了眼睛,阳光下,她的眸子如沁了海水最纯的蓝色,清澈,无暇,如琉璃般剔透。她张着懵懂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阳光突然暗沉了下来,乌云翻涌,一直平静的大海突然如发了怒的巨人掀起狂涛骇浪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冲上来,又退下去。
小小的舢板被抛起又落下,在漩涡里滴溜溜地打着转。
轰隆隆的雷声从头顶滚过,闪电劈下瞬息又熄灭,哇!一声嘹亮的婴儿的啼哭声穿透了云层……
凤兰眸猛然惊醒过来,手脚踢打着,却被一人牢牢地抱住,耳边是那人略带着惊惧,柔和的声音,“兰儿,兰儿,醒醒,醒醒……”
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怀抱让她安静下来,睁开眼,正对上辰恒焦灼而关切的眸子,她摸了摸脸,一手的黏湿,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水。
“兰儿,”辰恒担心地,“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凤兰眸嘤咛声,将头拱进他的怀里,又抬起脸,“你喝酒了?”
辰恒有些不自在,道:“只是一点点,今天我去了刘府,见了几位朋友喝了几杯。”
凤兰眸起身,“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对方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头贴到她的胸口像是个撒娇的孩子,声音闷闷的,“不要,兰儿,不要离开我。”
凤兰眸诧异,道:“你怎么了?”
辰恒道:“没什么,”却更紧地抱住她。
凤兰眸无奈,返身搂住他的腰,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嘴里轻柔地道:“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辰恒贪婪地嗅着她的体香,呢喃着,“你不要离开我……我对你是真心的,如果,如果骗了你,你也要原谅我……”
凤兰眸以为他说的是醉话,点头应诺着,哄着,“是,我知道,我不怪你,睡吧,睡了就好啦……”
像是得到了对方的保证,辰恒安心地睡着了,烛光下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有着孩子般的可爱。
凤兰眸忍不住笑了下,蓦然想起那个梦,一种无法言及的恐慌和压抑从心底蔓延,她紧紧地抱住对方,轻声道:“你答应我的……永远都会对我好……”
对方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第二日,桂园来了个不速之客,那是个相貌俊美,气质儒雅的年轻男子,他一路无阻地闯到了后花园。
辰恒一见他,便变了脸色。
对方的目光落在凤兰眸的脸上,眼睛里闪过丝惊艳,随即笑道:“打扰了,这位就是夫人吧?在下段无筹见过夫人。”
凤兰眸很端庄地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