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公主慕容妙比起其他北辰公主要幸运得多,因为她有个贵妃的生母。
北辰先皇有很多子女,但是真正长成的并不多,而且都是女儿,其生母要么身份低下,要么不得宠,空有一个公主的名衔。
慕容恒是祁皇后所出,也是北辰先皇唯一的儿子。
在她的记忆中祁皇后是个端庄雍容,不苟言笑的人,很得先皇的尊重。
因为贵妃是祁皇后的表妹,性子寡淡,不争不抢居于自己的一隅之地。不知道是因为念着姐妹情谊还是因为她的不争,祁皇后待自己是真的好。
从小,她和慕容恒便较为亲近,那时候段太后还在世,她常常跟着贵妃去给太后请安。
她记得,那天的天很蓝,风儿都是香的。贵妃给她梳了抓髻,缠了五彩的金线上面串着两颗粉红珍珠,穿了粉色底的绣百蝶戏花高领襦袄,领子上嵌了一圈白色的狐狸毛,下身着件粉绿色的百褶裙,小马靴上镶了颗珍珠,三四岁的年纪,映着肤如雪,眉如画,眼如水晶葡萄,唇色如点染,整个是个粉糯糯的娇娃,看着便让人喜欢。
她跟着贵妃进去的时候,太后斜躺在软榻上,贴身嬷嬷半跪在旁边轻轻捶着她的腿,祁皇后端庄地坐在一边,下首有两个容貌秀美慈善的贵妇人。
段太后一眼看见她,便欢喜地招手让她近前,“快过来,让哀家看看这小人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贵妃先是规规矩矩地给太后和皇后请安行礼,然后推了她一把,道:“这孩子,快过去给太后请安。”
她谨记着贵妃平日的交代,迈着粗短的腿尽力走得端正,那眉眼低垂,手搭在膝盖上弯腰,像个小大人似的,嘴里道:“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安。”
太后早忍不住伸手拉过她,捏着她粉颊,又是笑又是嗔,道:“这孩子,都被贵妃教得木了!这可不好,哀家就喜欢活泼的,那才有孩子气!”往后招手,“来来来,筹儿,过来和十公主见个礼。”
随着,从一贵妇人身后走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他容色出众,那眸子如灿星,不同于慕容恒那种过分的美,眉眼间有股子英气。
他抱拳道:“无筹见过十公主。”
慕容妙好奇地打量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段无筹,也是除了慕容恒外所见的第一个外男。
那贵妇人笑道:“十公主瞧着就像个下凡的童仙女似的,怪不得太后娘娘疼爱呢!”
段太后一手拉了段无筹,笑道:“都是金童玉女的仙人儿,筹儿是个老成的,得让着妙儿,知道吗?”
段无筹忽闪着大眼睛,没有说话。
祁皇后笑着道:“我那泼猴儿听说段家表哥要过来,早就在书房坐不住了,母后,让他们小孩儿玩去,难得段家夫人进宫,媳妇陪着说说话。”
段太后点头,道:“墨香,你领着段家少爷和十公主出去走走,小心看着。”
“是。”墨香过来领了两人出了上慈宫。
两个小人儿互相看看。
慕容妙歪着头打量对方,嘻嘻一笑道:“段家表哥,你和太子哥哥长得不一样,你没有太子哥哥好看。”
段无筹皱了下眉头,道:“男孩子要那么美做什么?”撇了她一眼,“早听说贵妃是个美人儿,你倒不像她!”
慕容妙被他一句话梗着了,四五岁的孩子已经知道美丑和好话,握着小拳头,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对方若无其事地道:“对不起,十公主,我和太子约好了,你自个儿去玩吧。”说完,径直往御书房的方向去。
慕容妙站在原地瞪着他的背影,跺脚。
墨香失笑,道:“十公主别生气,段家少爷平日里也是这样,对了,婢子那儿还有一盒子糕点,是松仁玫瑰的,您要不要尝尝?”
慕容妙鼓着嘴,点头。
墨香道:“您稍等会儿,婢子这就去拿。”
慕容妙站在那想了想,便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她年龄小平日里很少有机会到御书房,走了一截便忘了路,七转八转到了一个老梅横亘的园子。
梅花已经谢了,枝头上有点点灰灰的突出,底下荒草丛生,想来很久都没人打扫整理。
她转了半天,腿脚发软,一个趔趄跌倒在树下,那草撩过脸有些刺痛,她撇嘴要哭,突然想起这个地方没人,哭也没用,又忍住了。
正在这时,窸窸窣窣地,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透过缝隙只见一个宫女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走,一边四顾张望着,走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顿住了。
慕容妙刚要开口,却见一个青衣太监疾步而来。他身体微佝,脸长,小眼,瞧着阴沉沉的,抬眼看见那宫女道:“来了?”那声音因为压抑着尖利得刺耳。
那宫女神色忐忑,道:“公公可有什么吩咐?”
那太监道:“听说昭媛娘娘这段时间很是喜欢吃酸乳?”
那宫女道:“是。”
那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找个机会放在酸乳里。”
那宫女像是被火燎似的,结结巴巴地道:“婢子,婢子不敢,公公,这吃食都是蒋看着,婢子,婢子找不到机会……”
那太监冷哼声道:“那就看你用心了没有!我告诉你,这事儿做也得做,不做也的做!你该知道咱家的手段!”
那宫女哆嗦着,猛地跪下去叩头如捣葱,“饶了婢子吧,婢子不想死!”
那太监厉喝道:“闭嘴!!”缓了口气,“听着,这事儿开了头,就得做下去。”他做了个恶狠狠地砍头的手势,“横竖都是死,你不要忘了你宫外的娘和弟弟!”
“我……”宫女哽咽着。
那太监道:“你放心,我允你的自然会办到。”低语,如魔咒般,“听着,成了事,我便放你出去,若是……”他哼了声,“你,好好掂量着。”
说完,将那包东西塞到她手里,转身去了。
那宫女瘦削的肩头颤栗着,抖索着,忽然听到草丛中有细碎的声音,她一个激灵,“谁?”药包掉了下去。
她紧张地四顾,唯有风吹草动,她拾起药包,飞快地跑了。
草丛里,慕容妙瞪着眼前这个男孩儿,想要骂无奈嘴被捂得严实,想要挣扎,人小力气小,也推不开他。
好不容易,对方的手松了松,她张口咬在对方的手指上。
“哎呦!哎呦!”对方跳脚,甩手,龇牙咧嘴,看着大拇指上一圈细小的牙印,有几个沁出血来,直吸气,道:“你是狗啊!张嘴咬人!”
慕容妙喘了口粗气,涨红了脸,道:“你是个坏人,我就要咬你!”她挥着小拳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我要告诉母妃,我要告诉太子哥哥,你欺负我!”
段无筹道:“我哪有!”想起了什么,脸色严肃,“记住,这件事不可以对任何人说!你母妃也不行!”
慕容妙眨眼,“为什么?”
段无筹挠头,道:“不许就不许!你,你不想害你母妃吧?”
慕容妙点头。
段无筹松口气,道:“如果你说了,会惹来大祸的,记住我的话,这事儿就烂在心里,明白吗?”七八岁的男孩子本起脸,严肃得令人觉得好笑,但是慕容妙却认真地记住了。
她年龄小,平时被贵妃保护得太好了,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慎重紧张,但是从心里,她愿意听他的话。
她道:“好,可是,你,你以后要带我玩儿。”
段无筹叹气,点头。
从那以后,慕容妙和段无筹有了秘密,也有了第二个朋友,第一个则是祁皇后的娘家侄女祁琼雪,一个七岁的女孩儿。
段无筹是段太后娘家的子侄,段家是清流人家,不屑于钻营那些权术之类,虽然有段太后在却隐于朝堂,行事低调。这一点是先皇最为敬重满意的,所以,给以的特权和恩宠无人能及。
段无筹则是段家小辈中最出彩的一个,得太后喜欢,常常被召进宫,与太子慕容恒相处甚笃,结下了深厚的情意。
至于祁琼雪,据说是祁家最有祁皇后风采的一个,无论是容貌还是才情心机都是一等一的,也最得祁皇后欢心,有意将她培养成太子妃。
只可惜慕容恒很反感她,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他和段无筹抱怨道:“我母后是那样强势,善于算计的,她也是,人前还做出一副无害的模样,我最最讨厌她了……”
段无筹这个时候,总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嗯一声。
后来,她想,段无筹在她们这几个人中是看得最透彻的一个,他知道慕容恒无法改变命运,无论他喜欢还是不喜欢。
祁琼雪则表现出最娴静高雅的一面,无论对她,对段无筹,还是太子的恶意捉弄,她总是淡淡地笑,笑着看这所有,她笃定而坚决地守着那个太子妃的位置。
仅仅这一点,慕容妙很是崇拜她,所以,直到后来,再后来,她一直站在她的一边。
因为这个秘密,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些,段无筹对她虽然很不耐烦,却不会随意扔下她。
她将这件事渐渐忘了。
******有一天,贵妃病了,祁皇后专程过来看望,说了很多安慰的话,还赐了很多好东西。
贵妃感激。
接着,又有几个嫔妃来看望贵妃,其中有个娇俏可人的妃子,笑起来两眼眯成一条线,露出白白的贝齿,模样纤美而又讨喜,她的小腹微微鼓起,手搭在贴身嬷嬷的胳膊上。
她跟着其他人艰难地弯腰给皇后和贵妃请安。
皇后淡淡的笑,雍容高贵,道:“魏昭媛身子不利索,这些礼便免了吧。”
那昭媛声音轻软,像是绸带拂过脸颊,道:“娘娘慈悲,只是这礼是不能废的,臣妾愿贵妃娘娘早日康复。”
贵妃轻咳了声,笑得温软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