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开了春,天空变得清亮湛蓝,春风送来了花香和鸟语,万物萌发着勃勃生机。
二月初六是段府大房嫡出四小姐段四娘的及笄礼。段家请了最是德高望重的全福老人为她行及笄礼,荆南的官眷世家都携着女儿来观礼庆贺,那热闹和荣耀不逊于前段时间段家老太太的寿辰。
段四娘本来就是容色鲜艳,盛装之下更是风华无限,更兼之温婉端庄,让在场的人都赞不绝口,大夫人眉间眼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段久九一早晨去福荣堂请了安,正碰上段老太太和几个老太太叙话,见了她眼睛都是一亮。
十四岁的少女有了婉转柔美的身段,她着了件淡黄色的云烟衫,上面绣着秀雅的兰花,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逶迤拖地,肩披着碧霞罗牡丹薄雾纱。映衬得她肤如凝脂,眉如翠羽,特别是那双眼睛灵动慧黠,看着便讨人喜欢。
常老太太招手让她走近,细细打量一番,叹道:“这眉眼这脸模子都有几分像三儿,一看就知道是段家的人。”
另一个舒老太太也道:“是呢!可怜的孩子,过来让我老婆子看看。”
段久九恭顺地行了礼,笑盈盈地道:“给两位老祖宗请安,两位老祖宗不知道,我这祖母现在最好哭鼻子,九儿每每都得哄着,今儿是四姐姐的好日子,九儿还念着去和其他姐妹玩去,您们得让九儿轻松些。”
她这一席话说得本来又要伤感落泪的段老太太笑了起来,绷住脸,道:“感情你是不耐烦的!”
段久九忙揉着她的双肩,声音甜得腻人,“我的好祖母,九儿哪敢?不是让您和两位祖母多说说开心的话吗?”
常老太太笑道:“这孩子是个灵透的,老姐姐,你福气了!”她褪了个手镯子就往段久九的手腕上套,“初次见你,赏给你玩儿。”
舒老太太也拔下个攒珠绞金丝的簪子,道:“这常家的都出了手,我也不能没个表示,来来,送你。”
段老太太呵呵笑道:“我孙女儿胆儿小,您两位可别吓着她!九丫头,这两位老夫人都不是外人,收着,等及笄礼再要好的。”
“是,祖母。”段久九甜甜一笑,接了镯子和簪子,规矩地行礼。“九儿谢过常祖母,舒祖母,愿两位老人家福寿康泰。”
“瞧瞧,这小嘴儿像是抹了蜜似的,我老婆子喜欢……”两家老太太都喜得眼眯成了缝,左看右看都不嫌够,只恨不是自己家的。
段老太太有与荣焉,又怕时间长了,拘束了段久九,便道:“九丫头,今儿人多,都是各家的小姐,你去帮着招呼,我与两位老夫人说说体己话儿。”
段久九自然求之不得,笑着告退了,带着金桃一路往后花园而去。
后花园是今日各家小姐夫人赏花游园的地方,里面佳木葱茏,奇花灼灼,三三两两,莺啼燕语,甚是热闹。
主仆两人专挑了僻静的地方走,前面用圆石围砌了个花圃,叶茂葱郁,花色点点,中间夹着数十棵玉兰花树,枝干泛着浅青色,枝头刚刚冒出嫩芽,斜里穿插着条小路往里延伸。
换了粉桃色衣衫的段四娘陪着几个世家小姐正边说边走,欣赏着满园的春色。
她天生丽质,淡扫蛾眉,薄粉敷面,眸如秋水,唇如樱红,仪态大方,美丽不可方物。这会儿却落于前面一女稍有半步。
那女子年不过十五六岁,柳眉杏目,樱唇贝齿,上身穿着件白色牡丹烟罗春衫,系着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娇柔软腻中有着骄奢之气。
正走着,从林间小道里突然急匆匆地奔出一人,一头撞在那女子的身上。
那女子踉跄了步,勃然大怒,抡起手臂一记耳光扇在对方的脸上,“贱婢!瞎了你的狗眼!”
那少女被这一掌打得发蒙,再一看对方便矮了气势,往后退了几步,躬身行礼,声音发颤,道:“给几位小姐请安。”
段四娘眉尖微蹙了蹙,没有说话。
那小姐却冷笑道:“四娘,你们家哪来的贱婢,也不好好管束一番,这么胡乱走动,若是惊了贵客可怎么好?”
段四娘态度温和,谦恭地,道:“慕容姐姐说得对,恐怕是今儿人多,母亲顾不过来,太让这……惊了慕容姐姐。”
那少女闻言,抬头看了眼她,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慕容小姐尤不解气道:“也就是你这么个好脾性,若是我早打了撵出去!”
段四娘浅笑,拉了她便想要走过去。
“三姐姐,四姐姐!”一声叫,段久九笑吟吟地走过来,她向着段四娘微一万福,“四姐姐好,几位姐姐好。”
段四娘先是蹙了下眉又展开,温和地道:“九妹妹,你怎么没在祖母面前守着?”转向那慕容小姐,“这是三房的九妹妹。”
身后跟着的小姐里有人低声道:“三房?三房哪里来的小姐?”
另一人道:“我想起来了,前几日说是三房的嫡小姐回来了,听说……”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再看向她的目光有审视,有诧异,还有不屑。
对于她们这些家世显赫的世家小姐来说,段家三房十几年前的纠葛不过听得一点而已,在她们所接收的教养和认知里,段家三爷的举动是不容于世俗的,段家所谓的三小姐出身堪疑,本能地从心里看不起。
众人都是带笑不笑的,虚应着还了礼。
慕容小姐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露讥诮,道:“三房小姐?哦,原来你就是那个认亲的九小姐,啧啧,瞧着就是不同呢!”
旁边有人吃吃地笑。
段久九笑容不变,掉头去看段三娘,道:“三姐姐,祖母正让我找你呢?”
所有人都是一窒。
段三娘的容貌也是中上之姿,但是因为是庶女身份,平日里沉默顺从,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今日,她穿了件一袭淡绿色的春裙,上无一朵花纹,只袖口用品红丝线绣了几朵半开未开的夹竹桃,素面朝天,神色卑怯,没人看出她是段家小姐。
尽管是庶出,却也是半个主子,而段四娘明明知道却装作不认识,心里这么一思量再看向段四娘的目光别有意味。
段四娘眸光闪了闪,保持着那端庄温婉的模样,那袖子里的手却紧了又紧。
段久九似乎没有察觉气氛的微妙变化,目光落在段三娘的脸颊上,粉玉的左脸颊上有一片红印子,她呀了声,道:“三姐姐,你这脸是怎么了?”
段三娘低了头,含糊道:“不小心,不小心撞了墙……”
段久九没有怀疑,嗔怒道:“三姐姐,你说你也太不小心,那一堵死物挡在面前,你也不知道避着点。那死物皮糙坚硬,你这细皮嫩肉的……啧啧,真是……”她摇头。
慕容小姐变了脸色。
段四娘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段三娘慌得拉着段久九的胳膊,道:“快些过去吧,想必祖母等得急了。”
段久九恍然,向着慕容小姐等人摆手,道:“那,我和三姐姐先去了。”便和段三娘拐了个弯往相反方向去了。
慕容小姐睨着两人的背影,眸色含煞,道:“四娘,你这九妹妹是个与众不同的呢。”
段四娘露出惶切的神色,道:“慕容姐姐莫怪,这九妹妹才回来不久,你知道,”她为难地,“外面毕竟与府里不同,她这么个秉性,我……你大量不要计较她,我给你赔罪了。”
慕容小姐摆手道:“这和你没有关系,”她笑,笑意不达眼底,“我倒是对她有了兴趣。”
段四娘轻轻吁了口气。
这边,段三娘拉着段久九走得远了,才先知后觉地松开手,脸色微红,道:“九妹妹,对不起,刚才我……”
段久九知道在这样的家庭中庶女的艰辛忍耐,就像当年的杜绣玉做低伏小,隐忍不发,一旦得了机会便变本加厉。
她无意管段府的嫡庶之争,但是不知怎的,看到表面完美高高在上的段四娘,她想起了杜锦平,当年的她也是这般完美地掩饰着自己,孝敬长辈,尊敬长姐,却一步步一点点将自己拖入了万丈不复的深渊!
她很期待如果撕破那张完美的面皮,那下面是怎样的一个真正的段四娘?眨巴着眼睛,看到对方感激的目光,甜甜一笑道:“三姐姐,没关系的,你我毕竟是姐妹。”
段三娘满嘴的苦涩,她与段四娘是同父异母,从记事起,姨娘便是一副愁苦卑怯的模样在大夫人的面前谨小慎微地伺候着。
而大夫人的脸永远是冰冷的,眼睛像是藏了刀子般,直剜得她心惊胆战。
那时候的段大老爷还偶然来一次姨娘的院子,每次来,姨娘都精心打扮,忐忑着,末了,又卸了去。再长点时间,段大老爷便不再来了。
姨娘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最后湮灭于一片死灰,再后来,姨娘病了,喝了好多药都不见好。
她记得有一日,姨娘将自己叫到床边,曾经那般美丽的女子瘦得皮包骨一样,仅剩下的一点光芒贪婪地看着她的脸,颤颤地,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握住她的小手,像是捂了一块冰,让她从心里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