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新月挂在树梢,妩媚如美人新描画的娥眉,树影婆娑,远景幢幢,长廊下挂着一溜排的红灯笼,在风中轻摇浅晃,在青砖地上氤氲着一团又一团的殷红,红的外围再团上一圈黑色,平常看惯的却无端添了肃杀诡异之色。
林三夫人倚着窗,漫漫地看向远处,风来,拂乱了鬓发,她抬起手臂轻轻掠过,露出一截皓腕如玉,娇弱中却又有一种妖娆之态。
刘嬷嬷悄没声地进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又慌忙移开,低头小声道:“夫人,该歇着了。”
林三夫人淡淡地嗯了声,道:“老太太那里怎么样了?”
刘嬷嬷道:“大老爷守着,好像还没有醒过来。”
林三夫人轻蹙娥眉道:“我这身子忒不争气,如今母亲这般我也不能守着尽孝。”
刘嬷嬷赔笑道:“夫人多想了,谁都知道夫人身子弱,再说了,五少爷还小,有大房和二房看顾着,没人挑您的错。”
林三夫人点头,道:“总归是哥哥嫂子体谅,对了,九小姐呢?还守着?”
刘嬷嬷道:“可不是?老太太一向看重九小姐,留在身边调教。”生怕对方有什么不快,又接下去,“夫人不用担心,这些年您守住了三房,五少爷眼见的大了,您就该享福了。至于九小姐,过几年不过多一份嫁妆而已。”
林三夫人扯了下嘴角,调开话头,道:“听说老夫人手里有不少好东西?”
刘嬷嬷道:“可不是?当年老夫人娘家显赫,追随太祖鞍前马后,只可惜后来父兄战死沙场,就剩了老夫人一人,当时不过两三岁,太祖怜惜养在宫里,听说等同于公主呢。”
林三夫人来了兴趣,道:“这个我倒不曾听说,这么说,她与皇家亲近得很?”
“自然。”刘嬷嬷绘声绘色地道:“老夫人后来嫁入段家,得老太爷的敬重,听说就是皇上也礼让三分。”
林三夫人眸光微闪,似乎确定了什么。
刘嬷嬷瞧了眼她的脸色,道:“夫人,依着老奴看,老太太对九小姐好也是看重三房。奴婢说句簪越的话,依着四夫人那个心计离九小姐差得远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戛然住了声,低了头,只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实际上,她作为林三夫人的配房嬷嬷一直得对方的器重,有些事没有瞒过她,当时秦嬷嬷突然发疯说出的那些话几乎将她的魂都吓得没了,幸亏当时没有让她再说下去。
林三夫人似乎没有多少反应,思忖道:“你说,那秦婆子的发疯是不是有些奇怪?”
刘嬷嬷不知道该怎么接口,正在这时,外面响起小丫鬟惊慌失措的声音,“夫人!夫人!”
她松了口气,忙出去喝骂道:“大惊小怪地做什么?”
小丫鬟结结巴巴地,“嬷嬷,不好了,五少爷,五少爷被人打了……还说……”
刘嬷嬷大惊,问了她几句,急忙进来,道:“夫人,五少爷在赌场被人打了,人家,人家要债……”
林三夫人皱眉,眼里闪过丝烦厌,道:“让她进来说话。”
“是!”小丫鬟进来,行了礼,断断续续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段五爷恶习不改,因为偷首饰被敲打后安稳了一段时间,几日前又被几个狐朋狗友勾了出去,每每逃学,斗鸡,再就是下赌场。
因为林三夫人身子不好,下人又瞒着,所幸也没有捅出多大的篓子。不料,这一次赌钱输红了眼,输得太多,又不敢回来问三夫人要银子,便向赌场借银子,先头两次好歹捞上了些,后来却越发输得厉害,将借的银子输个精光,又欠了一大笔。
拖欠久了,赌场要债,索性将他拘住了,放话回来要段府去拿钱赎人。没想到正赶上段老太太发病,府里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这些,便直接告到了林三夫人这里。
林三夫人冷着脸听小丫鬟说完,没有出声。
刘嬷嬷不时拿眼睛的余光瞟她,心里有些诧异。段五爷名为继子,实为三夫人的亲侄,一直看得重,若是往日,对方早就乱了手脚。
林三夫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地道:“五儿顽劣,这般下场也是自作自受,且等一等。”
刘嬷嬷急了,道:“夫人,等不得,那些人都是蛮横无理的,若是对五少爷动了粗……”她顿了下,“还有,现在老太太正病着,府里乱,五少爷这事若是被捅到大老爷那里去……”
林三夫人扶着额头,头疼。她很清楚,如果段五爷这事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其他三房知道,必然要惹了不快,影响到三房的地位,这件事最好立刻解决。
她想了想,道:“把箱笼底下的银子都取出来,还有妆匣子里的几张银票,一起拿了去换人。”
刘嬷嬷应着,忙着去收拾银子。
林三夫人吩咐道:“让后院套车,我去看看。”
刘嬷嬷摆手道:“夫人,这事您去不得,您身份高贵,怎能去那个地方?要不找个人去?”
林三夫人冷笑道:“找谁?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这个孽子!……”她骂了句,便吩咐拿大氅来。
刘嬷嬷无奈,扶着她出去,多了个心眼儿,从外院找了几个粗壮的婆子和几个小厮跟着一起去。
林三夫人默许了,两人出了三房的院子,迎面见一个小丫鬟端了一个红木漆盘,上面放着一个白底缠枝莲的汤瓮正往东院走。
对方见了她屈膝行礼,道:“婢子给三夫人请安。”
林三夫人微一颔首,目光在汤瓮上转了下,道:“这是什么?”
小丫鬟道:“回三夫人,大夫人饿了,花瓷姐姐使了婢子来给大夫人做些汤吃。”
林三夫人没有说话,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了眼那丫鬟的背影,眸子幽冷。
刘嬷嬷不明所以,再看对方时,对方已经加快了脚步。
不大工夫,主仆两人坐了马车带了四五个婆子小厮径直穿过一道一道的巷子,往小丫鬟所说的一处赌场而去。
当林三夫人终于找到所谓的赌场时,她掀开帘子看过去。
一座三进的院落,大门口挂着盏红灯笼,被风吹着,灯光或明或暗,斑驳摇晃,有些瘆人。
刘嬷嬷扶着她下了马车,她裹紧了大氅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院子里树木掩映,光线幽暗,正厅的门大开着,灯火煌煌。想必主人听到了声音从里面走出两个汉子,身材高大,容貌粗陋,像是铁塔般往门两边一站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们。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中气充沛的声音,“是林三夫人吗?贵客临门,请进。”接着是段五爷高叫的声音,“娘,娘,快来救我!……”
刘嬷嬷有些胆怯地拉了拉林三夫人的胳膊,对方微微一顿,移步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