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四娘沉思着,她总觉得这件事透着股邪乎劲儿,却无法找到突破点。
这个春天可以说是段府最灰暗的时期,先是二房段三娘的死,接着是段老太太的中风不醒,再就是大夫人的溺亡。
在段大夫人溺死的那一夜里,城里一家赌场突然起火,里面的人死得干净。衙门查案却没有找到一点痕迹,最后只能结案,说是仇家寻仇。
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从那天起,没有人再见到段五爷在外面惹是生非,据说被林三夫人拘在府里。对此,没有人怀疑和质问,因为大房失了大夫人,段家掌家的权力落到了二房三房的手里,而段老太太的病不容乐观,以后,段家如何还是个未知数。
所以,段家这个情形下,林三夫人压着嫡子想要保全三房也是正常的。
******夜色深沉,细密如银毫的雨丝像是天地间扯不断的愁丝,雨点打在窗纸上时断时续,窸窸窣窣。
屋里,烛光晕黄,映照那些名贵的家具泛着柔和而沉密的光泽。
段五爷坐在地上,面前堆了一堆的玩意儿,他低着头,翻翻这个,又拨拨那个。突然烦厌起来,抓起一个精巧的匣子扔了出去,嘴里大声道:“我不喜欢!我要出去玩儿!我要出去!……”他胡乱地蹬着腿,胖脸上糊着墨水,上唇还拖着一条鼻涕,瞪着眼睛像是赌气的小孩子,那模样违和而诡异。
一个丫鬟慌忙进来,拿了帕子去给他擦鼻子,哄道:“五少爷,你乖乖的,鹃儿陪你玩儿好不好?……”
段五爷一把推开她,爬起来,道:“滚开!爷要出去!爷要出去!”胡乱地砸着东西,一时间听得噼里啪啦的声音,房间里弄得一片狼藉。
鹃儿压不住他,急道:“爷,你别闹了,若是被夫人知道了就糟了!”
听得夫人两字,段五爷明显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挺起胸脯,用袖子擦了下鼻子,大声道:“我要出去!”拔腿便往外跑。
“爷!”鹃儿叫。
谁知道,对方又一步步地退了回来,门口出现林三夫人窈窕的身影,她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仅用一根簪子挽住,肤色白腻,眸色莹然,如弱柳扶风般轻移莲步,柔弱中有着几分妖媚。她嘴角微微上勾,似笑非笑,却让他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段五爷咽了口唾沫,瞪着她。
林三夫人道:“你要出去?”
段五爷目光游离,低低地嗯了声。
林三夫人往旁边让了让,轻描淡写地道:“你去吧。”
段五爷大喜,刚要抬脚。
林三夫人道:“这个小丫鬟是伺候你的,作为下人主子有不对的地方应该规劝诱导,是不是?”
段五爷眨巴着眼睛。
林三夫人衣袖轻扬。
鹃儿惨叫一声,一朵血花在她的左脸颊上慢慢氤氲开放,血红得刺眼,她跌跪在地上,拼命叩头,声声哀婉,“爷,您回来吧!求您了!……”
段五爷懵了,看着那血滴落在地面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的血花,仿若想起了什么。像是见了鬼一般瞪着林三夫人,叫了声,冲回屋子里,抱着头往床底下钻,一声一声,凄厉地,“别杀我!……别杀我!……啊……”
鹃儿依然磕着头,空气里血腥气渐浓。
林三夫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好久,鹃儿才抬起头,额头上红肿一片,鲜血淋漓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模样可怖。然而,她看了眼躲在床底尚瑟瑟发抖的段五爷,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坐倒。
林三夫人回到房间,刘嬷嬷忙替她解了披风,又端上一杯热茶。
她坐在贵妃椅上,将茶盖揭开,又盖上,眉头紧锁,道:“人来了没有?”
刘嬷嬷刚要答话,外面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隔着帘子,段大老爷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站在帘子外,他身体有些僵直。
林三夫人此时像是换了个人,不再有曾经的荏弱,端坐在那通身无形中透出高高在上的气势,还有着妖冶之气。她低垂着眼睑,淡淡地道:“可得了手?”
段大老爷神色僵冷,面对她时像是突然换了个人,有着恭敬和畏惧,道:“没有。”
“当”的一声,茶盖碰上茶杯发出的一声脆响让对方心头一凛,林三夫人的声音阴森森地,道:“你是段家家主,你竟然不知道传家之宝?”
段大老爷道:“母亲从来没有与我说过。”
林三夫人吐了口气,顿了片刻,道:“继续找,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还有,管好你的丫头,这一次拿那个女人的命来抵,下一次就是她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段大老爷惶切,道:“我知道,我会尽快送走她。”
林三夫人点头,摆摆手。
段大老爷松了口气,慢慢地后退而出。
林三夫人眸中幽幽的绿光闪烁,阴狠冷厉。道:“再催一催那个丫头,我等不及了!”
刘嬷嬷低头应了声是,面无表情。
屋外,细雨顺着瓦槽沥下来,打在树叶上,单调,绵长。
雨幕中一道轻烟般的人影从屋脊上掠起,转瞬便失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