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段四娘(2 / 2)

至尊毒后 春色三分 2990 字 2024-03-17

她攥紧了衣裙上的粉色丝带,低低地,“父亲,我被毁了名誉,甚至差点丧命,你明明知道是谁下的手却不闻不问;母亲的溺亡你是知道真相的对不对?可是,你一味地遮掩!”她轻叹,“父亲,在你眼里,除了你自己,你可曾关爱过谁?大姐,还是二姐?还是哥哥?”她凄惨一笑,“我常常想,如果在拢月庵遇害的是我而不是三姐姐,是不是你依然会为了段府,为了你自己去和德公府结盟?”

段大老爷一动不动。

段四娘继续道:“三姐姐因为是庶出可怜,我又何尝不可怜?母亲说,我是娘娘的命,我该嫁入皇宫,可是到头来,我却攀不上一般的高门人家。母亲死了,三年守孝,等待我的又会是怎样的亲事?我这一生还有什么希望?父亲,母亲是罪有应得,但是,你又为什么要活着?你不比她干净是不是?”她眸子里闪着奇异的光,疯狂冰冷,“你们相憎相恨了一辈子,何不一起去了?”

说着话,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药包,手控制不住地抖索着,一点一点地药粉落入了碗中,袖子的一角拂过碗边沾染上一小片的黄色印迹,她没有注意。

飞快地,她将药包又塞回袖子,然后拈起勺子慢慢搅着,褐色的药冒着热气朦胧了她的表情。

她舀起一勺搭上了对方枯白的唇。

对方抿了唇,眼角慢慢渗出一点浑浊的泪水,浸入眼角的细纹不见。

她笑了,讥讽地,道:“父亲,您也怕了?您放心,这段府还有哥哥撑着,还有姐姐,您就放心吧。”将勺子又递近几分。

对方不张嘴。

段四娘发狠,一手端着药,一手捏住对方的鼻子,对方忍不住张嘴,她将药碗压住对方的下牙关,一碗药全部倒了进去。

“咳咳!……”对方咳着,药水顺着嘴角沥下,湿透了胸口的衣衫,流到他的衣襟里,蜿蜒丑恶如一条条爬虫。

他的手无力地动了动,眼睛努力睁开一条缝,嘴唇张了张,褐色的药汁冒出个泡泡,又炸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段四娘嫌弃地将碗往桌子上一放,扯过绢子擦了擦手,声音柔和,道:“父亲,女儿想母亲会很高兴看到您……”字字冰冷透着恶毒。

段大老爷兀自张着嘴,不能动也不能言。

段四娘不再看他,转身,向外面扬声道:“来人!”

大丫鬟打了帘子进来,见此景楞了下。

段四娘淡定地道:“老爷不愿意喝药,弄了一身,你去给他清洗一下,换了衣服,好好伺候着,知道吗?”

“是,小姐。”

大丫鬟走近床边,忙着去收拾。

段四娘走出房间。

身后,段大老爷从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胸脯急剧地起伏着。

段四娘脸色平静地走出院子,往福荣堂走去。

粉妆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敢发问,低着头跟在后面。

房间里,段老太太躺在床上,背部靠着一个软枕,新提上来的大丫鬟松石正一口一口地喂着她吃粥。

因为颈部的痛扯着,加上她中风后眼斜鼻歪,虽然有所好转,嘴还是稍稍有些歪,汤水顺着嘴角流到围脖上,看到她,眼睛亮了下。

段四娘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她走上前单膝跪地,抓起对方的手贴到脸上,哽咽地叫了声,“祖母……”

段老太太另一手抬起,慢慢摩挲着她的头顶。

松石轻轻给她擦了擦嘴角,低头退了下去。

段四娘抬头,对上段老太太慈爱的眼睛,嗫嚅道:“祖母,四儿做了错事,您会不会怪我?”

段老太太嘴动了动,声音模糊不清,“没,没事……有,有祖母呢……”

段四娘嚎啕大哭,将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都倾泻出来。

段老太太的嘴唇颤抖着,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顶,没有说话。

良久,听到有细碎的脚步声靠近,她止住了哭声,用绢子擦了擦眼睛,回头道:“九妹妹。”

凤非烟将一块湿热的手巾递给她,神情自然,道:“四姐姐,你别担心,祖母好着呢!”

段四娘勉强一笑,道:“我知道,祖母命大福大,段府都仰仗着祖母呢。”

段老太太想笑,嘴角只能歪了歪,拉了两人的手,“……四,四丫头,九丫头……好好儿的……好好儿的……”

她无法说清楚,但是两人都是通透的人儿,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或许,段老太太心里很清楚这个府邸里的龌龊和阴暗,只是她无力扭转,对儿子的失望,到淡定,经过这些危难,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子女能平平安安,和和睦睦。

段四娘有些踟蹰。凤非烟握了她的手,笑盈盈地道:“祖母不要担心,九儿一直和四姐姐好,四姐姐,你说是不是?”

段四娘瞧着她娇俏调皮的模样,抿唇一笑,依然疏离却真诚了许多。

段老太太眼里有着欣慰。

待到段老太太睡了,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出。

伫立在台阶下,看着一树桃花盛开,花瓣纷飞如雨,落英缤纷,映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清灵空寂,宛如一幅淡彩的水墨泼染的画面,赏心悦目。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突然,段四娘道:“你遭遇过背叛吗?被你至亲的人?”

凤非烟挑了下眉。

段四娘道:“我生为长房嫡女,自小便是被宠着,眼里不曾放下任何人。我以为,我的一生会像两个姐姐一样被父母安排顺顺当当地走着,应该享尽荣华富贵。”

凤非烟道:“有段府和祖母在,你依然可以。”

段四娘摇头,道:“不可以了,母亲培养我,也教给我内宅争斗的手段,这是每一个嫡女必须要学的。只是,我学到了她所没有教给我的,甚至,我学会了如何算计我的至亲!”她看着她,曾经明澈的眸子染上了阴翳,“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

凤非烟眸光闪了闪,道:“人在不断地成长,每个阶段都是一次蜕变。四姐姐,人生有些事总是始料未及的,你何必耿耿于怀?”

段四娘笑了,睨着她,道:“我知道你是看得最透彻的一个,九妹妹,”她低了声音,“有些事的背后也未必没有你的推动。段久九?你到底是谁?”

凤非烟凝着她的眸,那眸幽深冰冷,如毒蛇的信子。她笑笑,伸手拈下肩头的一瓣桃花,漫不经心地道:“四姐姐以为我是谁?”

段四娘笑,还没有说话,那个大丫鬟匆匆跑过来,满脸的惊慌失措。

她的眉头皱了下,又松开,语气平和,道:“你跑什么?”

大丫鬟慌得屈膝行礼,道:“四小姐,九小姐,不好了……大老爷他,他……”咽了口唾沫,“大老爷不好了……”

段四娘道:“既然这样,你怎么不去请大夫?来这儿做什么?”

那大丫鬟嗫嚅了下,道:“可是,大老爷,大老爷……”

段四娘道:“祖母还病着,这事儿就不用让她老人家知道了,不是有大少夫人吗?去禀告她去。”

大丫鬟不敢再多言,忙不迭地跑了。

段四娘回头,却见凤非烟的目光下移,落在她袖口上一点污渍上,她下意识地将胳膊往后缩了缩。

凤非烟笑而不语,调转开头,遥望着蓝天,桃花,心头轻松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