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如天地间扯不断的连丝将天地网织在一起,雨水从琉璃瓦上滑落滴打在芭蕉叶上,长长的叶子如同跳跃的琴弦,雨水从叶尖汇成一串滴落。
沉沉的暮色被裹挟在雨幕中一点一点地将这天地笼罩,宫苑里偶然有一两点朦胧昏黄的灯光,又熄灭了,四周除了雨声风声再无一点声音,俨如这空旷阴冷的宫殿。
慕容惊鸿趴在窗台上支着腮一眼不眨地看着,一阵风来,卷起雨水打湿了帷幔,湿了他的发丝,丝丝沁凉入骨,他打了个寒噤。
贴身大宫女红蓼进了屋,忙去拉他,“我的小主子,还不过来,雨都把衣服打湿了,会生病的……”
慕容惊鸿由着她拉到一边,却有些遗憾地看着窗户被关上,也隔绝了外面的沙沙声。
红蓼一边用干毛巾替他擦拭着,一边絮叨着,“这天冷了,您身子弱,可不能冻着了……”
“如果我生病了,是不是段叔叔就会来看我?”他睁着那双澄澈无邪的眼睛看着对方。
红蓼一窒,凝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个小主子生得太好,五官精致,皮肤如雪,特别是那双眼睛像是浸泡在清泉中,温润晶莹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晃眼中还有莹莹的蓝色。若是看着你,要将人吸附进去,让你的心都融化。
她暗暗叹气,心疼又心酸。当年凤兰眸跟着慕容恒到北辰,她被慕容恒指定伺候对方。在她的眼里,那凤氏实在是个绝代佳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情都让人不由地心仪。只可惜红颜多薄命,如今留在她的记忆力的便只有那双蓝得如海水般澄澈美丽的眸子了。
慕容恒是个痴情的人,也是个风流的人,除了唯一的嫡子是太子妃祁氏所出,还有另外两个皇子。而慕容惊鸿从小便被养在不受宠的芳嫔的绮离宫里,除了她和一个半聋半哑的嬷嬷近身伺候,再无人关心他的死活。
至于他嘴里的段叔叔则是个例外,那是个俊美沉稳的男子,有着显赫的家势,更与太子有不同寻常的交情。唯有他还记得这个被遗忘的孩子,间或地过来看望一两次,倒是让年幼的慕容惊鸿对他有了濡沫之情。
然而,这里毕竟是太子后宫,一个男子怎么能随便出入?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只怕会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她叹气,理了理他的衣领,郑重地道:“小主子,听奴婢一句话,以后不可以再提起段公子,”顿了下,“太子是您的父亲,芳嫔是您的母亲。”
慕容惊鸿敛了眼皮,点头。
他这般乖巧的模样看在对方的眼里又不禁心酸,揉搓着他小小的手,道:“天儿冷了,婢子伺候您洗了睡了可好?”说着话,便忙着给他洗漱,又灌了汤婆子给他捂着。
慕容惊鸿一直是安安静静的。
待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红蓼将他的被子掖好,放下帐幔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只有风雨敲打着窗棂的低吟,床头一盏被压了半截灯芯的烛光微微摇晃着,散发出幽幽的光,映照着殿内的物什影影绰绰的。
他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四周,想喊,又将声音压在了喉间,猛地拉起被子将头蒙上,瑟瑟地颤抖着。
终于折腾得时间久了,他困极了,便沉沉地睡着了。
梦中,他拼命地跑着,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在追赶着他,他能听见自己的粗喘声,砰砰的心跳声。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片汪洋大海,碧蓝色的海水倒映着蓝天白云,一波波的浪花卷上海滩拍打着沙滩、礁石,发出啪啪的声音,溅起白色的泡沫。
像是一道阳光霍然切入,后面的黑暗和恐惧都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了,他站在软软的沙滩上极目远眺,心,奇异般地沉静下来。
有海风吹来,带着咸咸的味道,隐隐约约还有歌声,婉转动人。一叶扁舟在起伏的波浪中渐渐靠近,一个美丽的女子摇着橹,金色的阳光跳跃在她油亮的长发上,白玉般的肌肤被阳光照得仿若透明般,湛蓝色的眸子仿佛盛了一泓海水,让他错不开眼珠。
她近了,微微笑着,温柔慈爱如海水般要将他淹没,她向他伸出手。
迟疑着,他刚要伸手,从女子的身后钻出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孩儿,粉嘟嘟的,如同画上的人,如那个女子一样,她也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嘻嘻地笑着,向他招手。
仿佛是相识已久,仿佛是越过了千年的时光,他莫名地觉得亲切,想要投入那温暖的怀抱,然而就在他的手刚刚碰触到那女子的指尖时,小船一个颠簸,刹那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将小船高高地抛起,又重重地摔下。
女子和女孩儿脸色煞白,惊慌失措。
他惊恐地伸出手想要去拉她们,却发现自己的力量荏弱单薄小的可怜。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船在狂风暴雨中打着转被吞没,天地间黑沉沉的,冰冷咸湿的海水漫上他的双腿,身体,胸口,还有脖子,甚至灌入了他的嘴里,他剧烈地咳嗽着,胸肺间像是被撕裂般的痛。
一个浪头打来,赫然是个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怪兽,巨目如鬼火幽绿,血盆大口张开往他扑过来……
“啊!……”他惊叫着惊醒,冷汗将被褥都湿透了,烛火忽闪了下,熄灭了,整个房间沉入了死寂的黑暗中,没有一点人声,无边的黑暗中似乎有无数个怪兽鬼脸出现。
他惊骇至极,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赤着脚往门口跑,却被什么绊了下,跌在地上,他爬进了床底缩在角落里,瞪大了眼睛,尽管什么都看不见。
渐渐的,他的身体僵硬了,意识也逐渐模糊,闭上眼睛他任由着自己沉入了黑暗中。
*****慕容惊鸿病了有三天了,滴水不沾,一张小脸烧得通红。
红蓼守在他的身边,一遍又一遍地用温水擦拭着他的脸和全身,触手处都烫得惊人。
“小主子,小主子,您醒醒……”她又急又是心疼,“再忍忍,再忍忍,太医这就来了……”她听到门帘一响,只见黄嬷嬷蹒跚着走进来,一眼看到她颓废的脸色,心里一凉。
黄嬷嬷连比带划着,“姑娘,婢子去见碧草姑娘,可是说在里面伺候着芳主子,没时间见婢子,婢子好歹求人带了话,再等等,再等等。”
红蓼将热乎乎的毛巾从慕容惊鸿的额上拿下来,咬着唇,“你守着小主子,我去求芳主子,实在不行就去求太子妃。”
黄嬷嬷也没个主意,叮嘱道:“姑娘放心,婢子守着小主子,您去求芳主子,多说说好话,芳嫔也是个心善的。”
红蓼点头,急匆匆地收拾了,便往隔壁的绮离宫去了。
因为昨夜下了雨,一场秋雨一场凉,青石路上残留着水渍,刚刚清扫干净的地面又落了几片黄叶,如折了翼的蝴蝶,透着几分寥落和颓败。
门前的小宫女见了她,撇了下嘴,脸上带着笑,“哎呀,红蓼姐姐,这么一大早你怎么来了?”
红蓼笑着,袖了她的手一块碎银子顺着袖子滑了进去,“好妹妹,我有急事要找芳主子,烦你通报一声。”
小宫女犹豫了下,捏了捏那银子,下定了决心,道:“我去试试,如果不成,姐姐不要怨我。”说着便转身进了里面。
不大会儿出来了,一脸的难为,道:“夫人染了风寒,刚睡下了,碧草姐姐说等夫人醒了再说……”
红蓼吸了口气,勉强露出个笑脸,道:“我知道了,麻烦妹妹了。”她浑浑噩噩地顺着原路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出现慕容惊鸿那张红彤彤的脸,捏紧了手,心头乱如一团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