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但此事谢璧向来不愿多提,竹西想了想,提出邀请潭州文士来此地清谈。

谢璧微微颔首道:“多些人也好。”

江来闻听了消息,立刻找来不少友人来到谢府,他们都是些颇负盛名的文学之士,聚在谢府厅堂,谈古论今,甚是热闹。

谢璧含笑听了片刻,走出院落,站在水榭旁良久。

方才的热闹清论,让谢璧愈发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并非心喜热闹,他只是……始终很想她……

心底的寂寥空落,再妙语连珠的热闹也无法驱散填满。

可只要看到她,两人安静呆上片刻,心底便满是妥帖的安稳。

他想见她。

可在年节当下,上门做客,来来往往的,皆是亲人好友。

去岁年节,他去何处若无她作陪,大家都会诧异,问他妻在何处。

今年他和她已是非亲非故,连去看她一眼,都唐突到令邻居侧目。

……

谢璧也是在此刻才渐渐意识到,和离并非骤然一痛,而是无数个瞬间的空落寂寥。

是彻彻底底的告别和失去,从此漫长的余生里,再也无她作陪。

他心情沉重如石,想出门散心,却见有个陌生的百姓在前厅赔笑等他。

此人是个富商,看到谢璧,忙赔笑道:“听闻大人写的丹台体极为雅致飘逸,大人的祖上便是我们碧胧峡的父母官,说来也真是有缘,大人可还记得您两年前来祭祀,给小人赐了字,小人裱在了墙上,珍之重之,不知今日……能否再得大人一幅字……小人特有重礼奉上。”

两年前,祭祀,赐字……

谢璧心头猛然一痛,登时想起他给她写的福字。

从此,她喜欢上了福字纹的衣裳,珍之重之将他的字珍藏,甚至连中秋月饼,都爱吃福字纹的……

可他甚至忘记了那段不值一提的往事……

谢璧肺腑酸痛翻涌,面上仍不做声色的应了这富商,随即挥毫,让求字之人都能得偿所愿。

看那人千恩万谢的离去,谢璧不由想起,年节将至,按照习俗,家家户户的门上皆要贴对子。

临近年节,船所也闭门休息,他已许久未曾见到她。

但以字为契机,也许,他有机会再去登门看看她。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七,鞭炮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谢璧却闭门谢客,每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研墨写对子。

竹西甚是纳闷,他家郎君虽写了一笔好字,但向来不轻易示人,即便是宫廷宴会,也只是浅浅写上几字……

这几日郎君不分昼夜,写了少说也有几十条对子,又不是要去街上卖字为生……

竹西摇摇头,猜不透郎君的心意……

他不敢多问,只是将谢璧的墨宝收拾妥当,装在书笼里,随谢璧一同走出房门。

刚下过雪的碧胧峡如被冰封,苍茫清寂,纵使穿着厚厚的衾衣,仍难抵冷意。

谢璧示意竹西敲响碧胧峡西街百姓的门扉,沿街依次送字。

众百姓看谢璧踏雪而来,甚是惊讶:“天寒路滑,怎的劳大人亲自来送字,真是……真是折煞小人了……”

“无妨。”谢璧摘掉氅帽,清隽眉眼优雅沉稳:“这些时日常常丈量村中水田,对各位多有叨扰,年节送字,也是几分心意。”

众百姓受宠若惊,年节官员后赐字并不少见,但都是县令等父母官,且都是让百姓前去县衙等地去领,也都是给当地有名的乡绅学子。

谢大人贵为封疆大吏,又以书法见长,笔墨尤其珍贵,这般亲自登门,送给普通百姓,简直闻所未闻……

众百姓望着谢璧身披氅衣,踏雪离去的一行足迹,面面相觑,对这位谢大人愈发敬佩尊崇。

送了几家之后,竹西已明白过来。

前夫人住在西街。

他们家郎君,是以公谋私,醉翁之意不在酒。

江晚月的隔壁邻居是刘大妈,刘大妈开门后竹西说明来意,刘大妈一家忙跪地接了字,谢璧让他们起来:“刘大妈何必如此见外,我祖父,父亲皆在碧胧峡,我也早视碧胧峡为我的半个家乡,年节将至,给各位乡亲送些讨喜的对子而已,不必多礼。”

刘大妈等人寒暄几句,恭敬地将谢璧送走。

谢璧一离开,刘大妈就和丈夫开始窃窃私语:“你说谢大人如此尊贵的身份,为何会挨家挨户上门送对子,难道是……是看我们家有船,且也算是碧胧峡富户,所以前来拉拢?”

“得了吧,人家是什么身份,莫说是碧胧峡富户,即便你是潭州的富商,得闲也见不上他的金面!”

刘大妈比丈夫要拎得清,谢璧虽说在碧胧峡长住,人也亲切,但他仍是云端之上的人”

“那……他为何会来此地。”

“你说……我们会不会是沾了邻居的光?”

刘大妈拉了拉丈夫的衣袖,两人一同站在窗侧朝外张望,只见谢大人来到江晚月院门口,却在门口徘徊,似是在沉思。

院内有着属于节日的欢声笑语,谢璧怔了怔,才让竹西上前敲门。

因是年节,江晚月正和祖父,秦顺夫妻等人玩牌九,秦朗为让裴昀和江晚月接触,特意让表姑将裴昀也带了来,因有亲戚在,裴昀又是以表哥的身份前来,倒让江晚月说不出什么,几人玩着牌九,倒也相谈甚欢,忽听门外有人敲门,江晚月将门打开,却登时怔住。

谢璧身披氅衣,清隽沉稳站在门口,空气冷冽,他的眸光愈发清澈,薄唇因了寒冷,有几分青紫之色。

谢璧匆匆一瞥,看到了坐在圆桌旁笑容满面的裴昀,他心思飞转,面上不动声色,将手中的对子递给江晚月,缓缓道:“年节到了,这是我写的对子,各家都有……”

许是太过寒凉,他说话时,气息带了一丝颤抖。

“不用……”江晚月下意识想拒绝:“家里有对子,不必大人费心。”

谢璧站在阶下抬眸,她穿了绯色织锦的上袄,领口有一圈柔软的兔毛,还捧着家常的手炉,明丽又温暖,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满是防备警惕……谢璧只觉有一把钝刀正磋磨自己的心口,年节时,旁的男子登堂入室,和她围坐一桌,在家人长辈的陪同下言笑晏晏,可她对自己,却这般冰冷疏离……谢璧缓了缓喉头的涩堵,喃喃道:“你收着吧,里头有我特意给你写的福字,你不是说过,最爱福字吗……”

谢璧不待江晚月说话,继续开口,声线低哑道:“还有端午,中秋,上元的对子……你既喜欢,我以后就一直写给你,或者……”

“或者你有什么想我写的,都可对我说一声……”

只要他想到的节日,这次他都尽数写给了她。

她既喜欢他的字,那他就多写些给她,若是她不便张贴,他就给整条街的百姓送字,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可这些,是不是太迟了……

江晚月刚赢了两局,急着去推牌九,摇摇头道:“大人的字定然是极好的,但民女是个不通文墨的粗人,当日喜欢,也并非因字……大人高估了民女,民女惶恐,并无什么想写的……”

冷风卷起地面上的枯叶,让谢璧不由打了个寒战。

并非因字,显然,是因了人……

从前她对自己的字百般爱护,是因了她心底藏着自己的影子,如今她心里早已无他,又怎会稀罕这几笔字?

谢璧心头满是酸楚,低敛的双眸染上薄红。

从前她心心念念时,他置之不理。

如今又这般刻意的费尽心思来弥补,连他都觉得自己可笑可叹。

此刻,裴昀高大的身影缓步走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了雪中来客一眼,却是一怔:“怎么是谢大人,大人快请进——”

此处明明是她的宅子,他站在她身畔,随意热情的请自己进来,那模样,宛若他是此宅之主,在邀客小坐。

谢璧仰头望着,雪花翩然落下,他们并肩站在灯火之中,宛若是一家人,谢璧缓缓握拳,又无力松开,屋内,祖父已轻咳一声:“今儿是年下,就别叨扰谢大人了——英哥,送客!”

裴昀挑眉,谢璧倒甚是识趣,以晚辈的身份在门外作揖道:“恰逢年节,晚辈恭祝秦老爷子寿比南山,福寿安康。”

祖父冷哼一声:“我秦老大走南闯北,操心的就这么一个孙女儿,如今她离了虎狼窝,眼看着否极泰来,我人逢喜事,自然要福寿安康。”

谢璧心头如被刀尖贯穿,含笑未语,她的一家人言笑晏晏,唯有他,是个不请自来,多余碍眼的不速之客……

谢璧深吸了口气,告辞走出门去,离开前,他将手中的对子放在江晚月手中,轻声道:“你……若是不喜便丢了也无妨,但以后的年节,我都会写福给你。”

谢璧走出门,脑海中,是江晚月和裴昀在雪花中并肩而立的画面,那画面渐渐破碎,若纷飞的箭羽,齐齐朝心头袭来,也许……他们早已有了婚约,否则怎会在此刻成双入对……谢璧忽然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他恍恍惚惚的停下脚步,回头是万家灯火,每个窗户里都是温暖喜庆的笑语,他站在冰冷的雪地里,望着江晚月窗户的灯火,身子冻僵了,他却丝毫不觉得冷。

待谢璧走后,江晚月打开盒子,里头的对子不止一个,除了年节,果然还有端午,中秋等节日的……

那是丹台体的福字,又飘逸又端正,残留着清新墨香。

江晚月出神良久,缓缓伸手,轻轻抚过福字。

曾经,她有张百般珍惜的福字,那薄薄的纸笺宛若一场她拼命留住的梦境,可最终,还是掉在河水里,湿透后随水飘走。

这个福写得比那个要认真,笔锋也更精美生动。

纵然江晚月不通笔墨,也能看得出,这字甚好。

可再好,也终究不是她捧在心尖上的那个了。

江晚月沉沉睡去后,再次梦到谢璧,未曾嫁人时,谢璧总是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可这次,是她和离后第一次梦到谢璧。

梦中的谢璧笑着将薄薄的红色纸笺递给她,上面是墨迹未干的“福”字。

江晚月有几分犹豫,可谢璧笑意温暖,清隽出尘的眉眼一如初遇。

那是她曾经心心念念的少年。

她没忍住,再次朝他伸出手。

谁知那福字忽然变成沉重的红盖头,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她被那盖头遮住视线,摇摇摆摆,看不清前面的路,盖头越来越重,她渐渐喘不上来气。

强烈的窒息感让江晚月从梦中惊醒。

寒夜清寂,唯有一轮弯月,洒下寒辉。

江晚月擦干眼角流下的泪水,第二日一早,便生了炉火,和秋璃一同,将谢璧送来的对子尽数烧成灰烬。

第57章 第57章

年节一过,阿文的婚事愈发近了。

因了阿文的婚事,笛儿,江晚月,刘大妈,连带周边的邻居都忙了起来。

碧胧峡就是如此,一家有了喜事,众邻都会帮扶。

阿文家男丁少,刘大妈的儿子也充当了阿文半个娘家人,特意去阿文家背糕。

谢璧在闲暇时常有意无意来刘大妈家闲坐,和刘大妈渐渐熟稔,看到刘大妈儿子去背糕,便饶有兴致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大妈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是碧胧峡这边的风俗,我们这边嫁女,男方家中都会带糕点并来女子家分糕,需要女子家的兄弟将糕点背回家——总之是个习俗,走过场嘛,邻居会聚在女子家中,尝糕点聊聊天,大人若得闲,站在路口上就能看到……”

背糕……

是碧胧峡嫁女都会做的事情吗?

听起来真是有趣,可他却是头一次听说。

谢璧怔怔望着远方天际,仔细思索,似是对此事有几分印象。

但母亲想着一切从简,他也无心无力,只想让那早有婚约的新妇快些来京,与他成婚,安定圣心。

那时他被突如其来的婚约,圣上的暗中撮合推着走,疲惫而麻木,不曾留意婚礼的过程,更别说留意她的心情。

谢璧起身,缓缓踱步至路口,

窄窄的巷子口几乎挤满了人,众邻里故意哄抢着分糕,簇拥着阿文说吉祥话,她的笑意,让整条街闪闪发亮。

谢璧几乎不敢去看那盈盈的笑意。

他想,江晚月也许不喜热闹,也许不在意形式。

她不在意自己的婚事冷冷清清,却定然会在意,用心和筹备。

可谢家只打发过管家乔装打扮,秘密来过碧胧峡,从始至终,都未曾露面。

原来,她还没嫁他时,已受了许多委屈。

而他却丝毫不知,若非因缘际遇来到此地,也许他再也不晓得了。

谢璧步伐沉重,他明明可以不关注阿文的婚事,可偏偏,他又仿佛不肯放过自己一般,总是忍不住前去过问。

刘大妈在绣喜帕,她也知晓谢璧对阿文婚事关注,便主动道:“这是阿文姑娘的喜帕,是她母亲拜托我绣的,因我有儿有女,且做工也还算不错——我们这儿的规矩,喜帕和嫁衣都是邻里一起绣。”

谢璧状若无事的问道:“听闻江姑娘前年也成了婚,她的嫁衣,想必也是您绣的吧?”

“这倒不是。”刘大妈叹息一笑:“说来也可怜,那丫头嫁衣是她自己绣的,我们这儿从前有个说法,若是女子亲自绣了嫁衣,便能得夫家满意,从此和夫君一世恩爱……”

“只是那都是从前的规矩了,毕竟嫁衣繁琐,如今的姑娘们都是找擅绣的邻居绣娘们一起绣,可晚月那丫头实心眼儿,非要自己绣……其实要我说,那嫁衣绣得好不好,和婚后过得日子毫不相干……”

“可我也能明白,晚月丫头年幼时没了爹娘,自然盼着能有夫君这么个家人……”刘大妈说着直摇头:“可惜才一年,她那夫家就……当时他们的婚事也是在京城办的,只去了几个家里人,我们都是看晚月长大的,到头来也没看到她穿嫁衣是何模样……”

谢璧沉默良久,眸中情绪如暗涌翻腾,他缓缓握拳,忽然道:“她穿婚服的模样很好看。”

刘大妈手里的活儿没停,随口问道:“大人怎知道?”

谢璧若往常一般笑道:“我看晚月……江姑娘肤色白,定然很是适宜。”

他认真回想,可脑海里却找不到妻穿婚服的确切模样。

妻坐在床畔等他前来,但挑起盖头前,他并无期待和忐忑,有的只是尘埃落定的疲惫沉寂。

他也不记得妻一针一线亲自绣的嫁衣究竟是何样式,如今更是连追忆都无从谈起。

谢璧心中抽痛,刘大妈却自顾自的看了谢璧一眼,笑道:“不过说不准,过不了多久,我们就有机会瞧见晚月穿嫁衣的模样了呢——她生得那般好样貌,也无怪乎裴大人到如今还割舍不下……”

谢璧屏住呼吸,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缓缓问道:“裴家……是要和江家结亲吗?”

刘大妈笑了一声:“他们本来就是一对儿,虽说如今还没准信,但只要裴家愿意,我看啊,早晚的事儿!”

谢璧一动不动,心口的酸涩缓缓蔓延,自从除夕夜之后,他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梦中喜烛高照,一对儿少年夫妻一身绯袍,相视而笑。

在这场盛大的婚礼上,他是茫然的看客。

在梦里想,谢璧隐隐约约想,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是认识新郎,还是和新妇的家族熟悉?

直到那喜帕在众人起哄声中被缓缓掀起。

明亮烛火倾泄而下,谢璧在梦中看清了那昳丽惊艳的眉眼,才终于清醒。

这是她的妻。

穿着喜服的她美得无比耀目,宛若璀璨明珠。

谢璧在梦中贪婪欣喜的仰头,望着,望着……

可她却穿过自己,走向了另一人,谢璧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到了裴昀居高临下的笑意。

谢璧如梦初醒。

他直到此时才想起,江晚月,已不再是她的妻。

她也曾一身喜服,昳丽灼灼嫁与她,可他们的新婚之夜,他并未看过她一眼。

如今他拼命想要再看她穿喜服的模样,可那却是不属于他的美。

她是别人的妻了,从此,她的喜乐,生死,余生……都和他再无关联……

谢璧从梦里惊醒,薄薄月光下,他一身冷汗。

还好,这只是一场梦。

谢璧回过神,静了静方道:“阿文姑娘的婚事是几日?”

“就在五日后了。”刘大妈笑道:“到时,晚月和笛儿和她同坐一个花船去新郎家中办喜宴,我们也一起过去……”

阿文嫁的男子是韶州人,韶州和永州陆陆水路皆相联,但当地人办婚事喜欢以船为工具,婚礼当日,男方会引舟来接女方,女方宾客要摆渡船去男方家中。

碧胧峡几乎家家有船,几人凑满一船便去了,更有甚者,一人一舟过去,左右不过三里水路,半个时辰便能到达。

阿文娘家开始扎花船,发请帖,阿文夫婿曾和江来在县学里当过几个月的同窗,如今江来官运亨通,阿文夫家特意准备了江来的请帖,且亲自送到了江来手中。

谢璧看到江来拿到阿文夫家的请帖,甚是吃惊,问明白情况后道:“也好,既然邀了你,那我和你同去。”

江来一惊:“大人也要去?!”

谢璧淡淡道:“怎么?去不得?”

江来摇头道:“他的身份,我去了都是座上宾,他们一家子唯恐招待不周,大人贵为巡抚,若是去了,他们怕是更要诚惶诚恐。”

他不知谢璧为何会主动提出去阿文的婚礼,毕竟身份过于悬殊,从前潭州有几个本地的高官结亲,邀请谢璧前去,谢璧也都婉拒了。

难道是看阿文夫婿是个可塑之才?

但他不过是个举人,又如何能看到之后前景?

谢璧摇头道:“你不必特意照顾我,我和你作伴前去,也并非为了公事,只是出于私情,想看看乡下的婚事是何模样。”

这婚事,他当然是不该去的。但阿文是她的朋友。

这婚事,她也会出席。

能和她成为同一场婚礼的宾客,仿佛又和她有了微妙的联系。

谢璧对那婚事,竟也生出了几分期待。

潭州女子嫁人的花船上,照例要有几个闺中好友和贴身婢女作陪,阿文早在很多年前就想好,自己出嫁的花船上,定然是要有江晚月和笛儿作陪的。

备婚的这些时日,她也一直和江晚月,笛儿聊各种细节,从花船上的花色,再到花船上的路线,都和二人商议过。

谁知眼看要办婚事,阿文母亲却将阿文叫住,一脸严肃:“听说,你出嫁的花船上邀了晚月?”

阿文一怔:“怎么了?”

“你出嫁是喜事,她不适合在你的喜船上,你找个理由莫让她去了……”

“她是我的好友,我们早就约定好了,为何不让她去?别的姑娘不去罢了,但她和笛儿定然要去的。”

“糊涂!”阿文母亲低声斥道:“你难道不知她嫁过人……你还要邀她上花船,婚事这么大的事儿,你真是不长脑子!”

“嫁过人又如何?咱们村子里好几个姐姐都嫁了人,不是照样上了喜船?”

阿文所说的或是嫁的体面的姑娘,或是儿女双全的姑娘,阿文母亲眉心一皱:“晚月怎么能和她们比……”

“晚月怎么不能和她们比!?”阿文平日细声细语,但此刻嗓音却坚定有力:“晚月是救人渡江的菩萨,朝廷钦定了表彰!亲王都认她做干女儿呢!怎么不能和她们比了?”

阿文母亲本来是和女儿私下商议,结果阿文情绪起伏之下,众人都来街上看热闹了。

“阿文她娘,谁不知道你女儿和晚月那姑娘交好啊,你怎么不让人家去呢……”

“对啊……早就说好的事儿……去就去呗……”

阿文母亲更是气得全身发抖:“亲王认她做干女儿,怎么不见亲王让她当儿媳妇啊!她被人休回了家,是个不祥之人!甭管她是哪路菩萨,她都是个被人休回家的女人!”

一时间,有不少姑娘和少妇都开始窃窃私语:“对啊,再是什么小菩萨,赢得美名,还不是连个夫君都找不到……”

“还不如我呢,我家夫君今年考上了举人,以后就是有俸禄的了……”

“晚月不是休回来的,是和离!”阿文听到母亲这般诋毁自己朋友,快被气哭了:“多的是人想要和她成婚,只是她不想!”

甭管是和离还是休妻,她都是被夫家赶出了家门,可她是个没人要的!没人要的女人。”阿文母亲冷笑道:“成婚?我就不信哪个好人家的男子愿意明媒正娶她为正妻,以礼相待?”

一道低沉却有力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我愿意。”

谢璧声线如月光下满是清辉的湖面,沉稳温润:“若是江姑娘想成婚,我时时相候,愿以正妻之礼,明媒正娶。”

阿文母亲几乎怔住了:“谢……谢大人……”

周遭陷入寂静。

呆住的人群下意识散开,平日的谢大人清隽低调,也极为温润谦逊,可今日他却一步步走到人群中央,冷声道:“她并非被夫家休弃,是……夫家无福,未能留住晚月姑娘这等蕙质兰心的女子,这是她夫家之失,夫家之过,和晚月姑娘无关……”

谢璧平复了情绪,眸光严厉扫过众人,语气磊落坚定:“晚月姑娘这等女子,本可靠才学,品格立于世,可偏偏世上有你这等人,以俗世眼光看她笑她,那本官也不妨直接于你讲,你从未想过的心性才学,晚月姑娘有,你百般肖想又无法得到的,她也一样不缺!”

这番话掷地有声,谢璧说罢,冷冷回头,却见江晚月目光穿过人群,静静落在他身上。

第58章 第58章

这番话掷地有声,谢璧说罢,冷冷回头,却见江晚月目光穿过人群,静静落在他身上。

谢璧登时怔住,呼吸不由得停滞了一瞬,随即心头狂跳。

他不知她是何时来的,更不知方才那些话,她听去了多少。

但心底却生出一丝微妙却清晰的期盼。

谢璧惊讶发觉,方才那番话,并非是为江晚月争一时之气的情绪之语。

那些话,始终盘旋在心底,藏得太深,甚至……深到自己都未曾发觉。

可他想要说与他听,并期待她听到后的反应。

今日江晚月挽了个简约的飞仙髻,余下发丝披在肩头,一身湖青色的襦裙,宛若轻墨山水淡雅空灵,她的神情无甚波动,却让谢璧心如擂鼓,江晚月走至谢璧身边,轻轻福身:“大人为袒护民女,清正民俗,竟不惜以己之身明心明志,民女惶恐感激,大人拳拳爱民之心,是民女和乡亲之幸。”

一番话说完,本是紧绷的乡亲们都笑了。

大家不约而同的想起,当时东都发生了一起和离女子跳河自尽的案子,此事不大,本来已经过去了,户部的谢大人知晓后却帮助刑部查案,并将案子查清,原来是邻居**那和离女子,不成后百般挤兑欺凌……

谢大人将邻居一家发配边境,并新出了不少官文,皆是端正民俗,保障和离后女子权益的……

想来今日之事,谢大人也是看不过去才语出惊人。

毕竟,谢大人是个坦荡清正的君子,自然看不过有人欺凌弱者。

“谢大人竟然如此仗义。”

“其实大人倒也不必如此实在,哈哈哈,婚姻大事,明媒正娶……这可是要搭上自己的后半生……”

“不过如此一来,方圆十里谁不知大人决心,更是不敢欺凌和离后的女子了……”

谢璧唇角泛起的笑意有几分苦涩。

她轻轻的一句话,就将他暗含的情谊轻描淡写,成了官员的爱民之举。

可他窥见自己心底深藏的情意,哪怕只是一瞥,已足够震惊,又如何能若无其事?

江晚月缓缓走向阿文母亲:“大妈,我和阿文一同长大,知晓你最疼阿文,从来不肯让她受半分委屈,阿文成婚后,你可会劝她忍气吞声,一切以夫家利益为先?”

阿文母亲唇角动了动,说不出话,按照习俗,女子嫁过去自是要侍奉夫家,可她并不愿女儿谨小慎微,任旁人欺凌。

江晚月道:“我当然也盼她相夫教子,一世安好,可人心易变,难道女子嫁人后,不管夫家是何模样,都要奉陪到底吗?若百般委屈后仍不能求全,及时止损,又何尝不是女子之幸?”

在不远处围观的乡亲们开始叽叽喳喳的议论,她们都知晓江晚月嫁入东都后没多久回家的消息,但她不像一般和离后的女子,对夫家满是怨气,相反这么久,她从未主动提过任何有关夫家的消息。

她今日说委曲也求不了全,看来果真那远在京城的夫家,是个不好相与的虎狼窝。

“当然是幸事!”阿文立刻接过江晚月的话道:“都说女子婚后要相夫教子,和夫君相陪一生,可也要看人值不值得,若脾性不符,相看生厌,相离也是幸事。”

阿文挽住江晚月的小臂:“娘,所以晚月更该和我一起去了,正好告诉他们,若他们敢对我不好,咱们也不怕和离。”

“呸呸呸,大姑娘家,还没嫁人,就两句不离和离……”阿文母亲不知被哪句话说动了,大手一摆,支支吾吾道:“我不管了,随便你们吧……”

乡亲们都笑了,谢璧也在人群中沉默笑着。

她说她受尽委屈,也无法求全。

他和她的婚事,确是让她受了不少委屈。

她面色苍白来了月事,为了不让他扫兴,仍会陪同他登到山顶寺庙……

京城诸人皆知他和秦婉之事,他刻意避之不谈,她只得隐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京城的诗会,她被人耻笑戏弄,她沉默赔笑,因为,不会有人给她出头……

……

他无法一一想起。

也许他让她受的最大委屈,就是连她受了何种委屈都不知晓。

可她笑意清浅,在众人面前,坦然说出曾经的难过煎熬。

眉目间,皆是已成过往的淡然,昭示她已不再介怀。

他却不愿她如此轻易的冰释前嫌。

他的亏欠,就该他来弥补。

她怎能轻易放过……怎能一笑泯恩仇……对待他,如同陌生人一般呢?

谢璧麻木的回到住处,竹西看到后一怔,迎上去道:“郎君……”

他很少见到郎君这般……失魂落魄,哪怕在东都城破时,郎君眸中也有坚定的光芒,看着就让人觉得天不绝人,总会有法子的。

可如今郎君的神色,却很清寂,带着渺茫的无措。

让人看了不由心疼。

竹西不用想也知晓,定然和夫人有关……

谢璧喝了两口茶,眸底的落寞褪去了几分:“过两日阿文成婚,你为我备一套不显眼的家常衣裳,我陪江来一同前去。”

竹西犹豫:“可去阿文夫家还要过河……再说您是什么身份……真的要去,好歹也要他们下请帖,亲自派船……”

谢璧摆手,缓缓道:“不必在旁人的婚事上讲排场,你去准备吧……”

竹西只得闷头应是。

他知晓郎君这般隐藏身份,卑微前去,皆是因了那是夫人的好友……

可夫人对郎君礼貌却疏离,明眼人都晓得,夫人不愿再和郎君再有关联……

郎君就算去了,又有何用呢……

韶州和永州陆路水路皆相联,婚礼当日,阿文夫家引舟来接阿文,鞭炮声响,喜乐齐鸣,一时间,人们忘了战事凋敝,仍如往昔,笑语盈盈,簇拥着女方宾客摆渡船前去韶州。

因水路很近,且都是平静湖面,大多是一家一艘小船出行。

谢璧和江来作伴而去,很快到了韶州,阿文夫家姓叶,是布庄掌柜,虽有几分家财,但家里一直未出读书人,叶二是家中读书最好的儿子,因此格外受重视,叶家张灯结彩,甚是喜庆热闹。

谢璧一进叶家,眸光不由的开始在人群中搜寻江晚月的身影。

人影穿梭,年轻的姑娘们三三两两说笑着,裙角翩飞。

但此处却没有她。

瞧不见那身影,谢璧登时觉得这场婚事和自己毫无关系,置身于此,倒有几分荒唐可笑。

身侧有女子脚步匆匆过去,吩咐一个小丫头道:“江姑娘头上的花不新鲜了,你快将这几朵芍药送去房里让她挑挑……”

谢璧默默侧身让出道,那丫头捧着盘子,匆匆去了。

谢璧朝着她去的方向,遥遥望去,只能隐约望见青砖屋檐。

想来她身为阿文好友,定然是在新妇房中忙碌,等闲见不到的。

就算未曾看到人,可心瞬时安稳。

谢璧转身离去,在男客房中歇息,男客房中甚是热闹,而江来是他们围绕的中心。

“江兄,你在京城写的抗戎书声震天下,小弟真是佩服……”

“听说江兄因此被朝廷赏识,连谢大人都对你甚是垂青,你如今跟随谢大人办事,以后定然是朝廷肱骨……”

这些读书人也许不知京城贵胄皇族,但定然都知晓京城谢家,那是朝廷中首屈一指的清流之家,且谢大人之父位列首辅几十年,位高权重,谢大人和太子关系甚密,如今太子登基,谢大人为报国抗戎未入蜀都朝廷,但早晚要位列一人之下。

能在谢大人手下办事,江来已是一步登天,前途无限。

江来略略尴尬的看向谢璧。

窗台光影朦胧,谢璧负手侧立,眸光沉静望向远处。

显然,谢大人心思并不在此处。

江来轻咳一声,只得搪塞过去,随后,他叫来叶家管事,朝他低语两句。

叶家管事哑然,用眼神示意谢璧,江来点点头,那管事甚是恭敬的走向谢璧,说此处吵闹,另有地方供他安歇。

潭州的婚事皆是晚间方办,叶家灯火通明,喜烛亮彻堂间,妇孺孩童皆挤在喜厅,翘首以待新妇前来。

阿文还在后院,此时丫头亲戚们都去了前厅等待,她身侧唯有两个喜娘和晚月笛儿,阿文握住晚月的手,轻声道:“晚月,我有几分紧张,你当时……会不会也很害怕……”

江晚月笑道:“你有何可怕?你和叶家哥哥早就情投意合,他对你俯首帖耳,我看啊,倒该叶家哥哥害怕,怕把一只河东狮请回了家……”

周遭人噗嗤一声都笑了,紧绷的氛围一扫而空,阿文气得掀起盖头,要去掐江晚月的脖子。

江晚月笑着躲,一时气氛甚是欢乐。

谢璧正在清净的小院中踱步,闻听花窗旁有响动,走到花窗侧,恰好看到江晚月等人嬉笑的模样。

他眸光定在江晚月的笑脸上,唇角不由得缓缓上翘。

“你那时一定甚是艰辛,我到了此刻,才知道你那时有多不容易……”

江晚月一人离乡万里,赶赴京城成婚,其中的酸楚和恐惧,定然比自己还要多许多……

江晚月摇头道:“都过去了,大喜的日子,少提晦气的事。”

谢璧唇角笑意一滞,眸色沉如暗夜。

笛儿也轻声说出藏在心中多时的话:“那次我们去京城看你,却什么也没帮到,对不住……”

江晚月握住两个好友的手,轻声道:“我还没对你们说起过,你们走后不久,我就出了事,从船上掉到了湖中,正好是晚上,也没人来救我……”

笛儿和阿文都面露震惊,面面相觑。

江晚月轻声道:“我挣扎上了岸,沿着月光走回去,用你们送我的双耳锅煮了热气腾腾的面吃……想着外公,想着你们,想着碧胧峡……我好像从冰冷的水里真的挣扎出来,又活了一次…”

两人听着,百感交集,但什么都没有追问,三人紧紧抱在一起。

吉时已到,几人簇拥着阿文,缓缓去了前厅。

后院彻底寂静下来,花窗另一侧的谢璧,久久沉默伫立。

京城,西河,烟火,夏夜。

他再次回忆起船只倾侧的那一夜。

当时,他以为江晚月早已被救上了岸,然而并没有。

那……他那时似是听说秦婉落水,去救了秦婉。

谢璧望着花窗外灿烂的春花,忽然一阵不寒而栗。

他从未曾想过,那一夜她落水后,究竟是何情形,又瞧见了,经历了什么。

他只是想着,她回来了便好。

可一心恋慕他的江晚月,早已被自己越推越远,再也未曾回来。

喜堂之上,觥筹交错,谢璧一身霜雪,坐在清静的角落,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竹西吓得赶紧拦:“郎君,少喝些吧,莫要醉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灯影交错,谢璧恍然回忆起,自己也曾有过喜服加身,喜客满堂的日子。

他们也曾如此对拜,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喜结连理。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其实仔细想来……这一幕,也不过是在两年前……

而他们如今,只是同为一场喜宴上的宾客,连席位都隔着万里之遥。

谁能想到,他们也曾耳鬓厮磨,同床夜话……

当所有人都在欢呼,谢璧心底的渴望,终于缓慢清晰的浮现。

他想和她重新来过。

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第59章 第59章

他想和她重新来过。

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谢璧眼眸猩红,将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们本就有过婚约,本就是夫妻,只是那时一切来得太过容易,让那时的他丝毫不觉珍惜。

如今一番聚散离合,他已清晰明白,他对她有渴望想念。

他想让她成为他的妻。

况且,她本就该是他的妻啊。

年少时的姻缘,时隔多年的重逢,再到顺利成婚……

谢璧想,他和江晚月的缘分很深。

百年同船,千年修来共枕眠。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他们的故事会这样仓促的结束。

毕竟上天都不愿她们再次分离,在她离开后,命运仍一步步引他来到她身边……

婚事已毕,灯影渐暗,叶家为女宾这边的几个贵客安置好了卧房,男宾则被统一安置在叶家附近的客栈。

谢璧和江来一起,算是男宾这边的客人。

几人一起走出叶家时,恰好和要几个女宾擦肩而过。

春夜月光明媚,夜风吹拂,江晚月发髻上的芍药香萦绕在空气中。

谢璧脚步一顿。

他想不顾一切的握住她的手腕,将胸口灼烫的情思一吐为快。

谢璧紧握手掌,用仅存的理智,强迫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叶家。

客栈。

“大人……谢大人……”江来端来醒酒汤,擦了擦谢璧额头:“您醉了,喝点醒酒汤……”

他未曾想到,像谢璧这等如玉端方的清雅君子,也会有喝醉酒的一日。

他住在谢璧隔壁,少不了要多加照顾。

谢璧躺在客栈床上,清朗的双眸透出醉意,轻轻呢喃道:“晚月……”

江来一怔,不由得靠近几步:“……谢大人?”

谢璧双眸微眯,嗓音低沉惆怅:“晚月,回到我身边来……”

江来大惊,呆立片刻,已经想明白了所有事情。

他在京中时,也曾听闻,被人称为京中鹤郎的谢大人,清隽出尘,妻却出身低微,据说是个船女,连诗书都不甚通……

后来得知谢家和离的消息,江来还和友人笑言,这份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果然是要分道扬镳的……

可他从未想过,那传闻中的粗浅民女,竟是清高温婉的江晚月……

谢璧趁着醉意,渐渐沉睡。

江来思绪万千,几乎一夜未曾合眼。

第二日一早,要返程的众人齐聚在河畔,准备一同返回碧胧峡。

江来却似是有心事似的,走过去对谢璧拱手道:“谢大人,真是对不住,我这里有几个同窗邀请我去县学一趟,我暂且不回碧胧峡了。”

来时他们二人坐的船是江来寻的,若江来不回碧胧峡,谢璧便要另外找船。

谢璧点头:“是该去县学看看,这里多的是去碧胧峡的乡亲,我无妨的。”

江来诚恳道:“实在对不住大人,我昨日看了看,乡亲多是一家出行,恐怕难有位置,不过江家唯有江姑娘一人前来,听说她也是一人返程,不若……”

说话间,恰好江晚月从身侧经过。

谢璧忙摇头道:“不必麻烦江姑娘。”

他这几日已把心思想得甚是清楚,但因此,他却更怕见到江晚月。

江晚月已经上了小舟,持着竹杖,大方点头:“既如此我送谢大人回去便可,乡亲们有不少要去永州赶集,我送大人方便些。”

谢璧还未答话,江来已笑着拱手道:“麻烦江姑娘了。”

谢璧坐在船上,一时欣喜和江晚月同乘一船,转念一想,她如此大方坦然,丝毫没有儿女情态……又是满心酸涩。

就这么喜悲交织,忽上忽下,谢璧坐在小舟上,和江晚月一起顺着碧波,出了韶州。

竹西早就在江来的指引下去乘了乡亲们的船。

飘荡的小舟上,只余他们二人。

初春时节,江南山水朦胧,风烟俱净,小舟摇曳,风景如画。

他们若还是夫妻就好了。

就可以和她讲大好河山,让她手把手教他划舟,甚至,他们还能在山水明澈的小舟上亲吻……

可他想说的,想问的,想做的,都是他此刻身份无法企及的……

谢璧沉默良久,终究下定决心,轻声道:“晚月,昨夜我在婚宴上喝多了酒……”

“说来好笑,看着他们二人成亲对拜的模样,我想起了两年前的我们……”

“其实,不止昨夜,自从你走后,很多时刻,我都会想起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昨日我很想去寻你,想和你说说话,可我不愿……不愿在醉的时候找你,因为我怕你把我的话当醉语。”

他想认真清醒的对她说出心事。

从前的那段感情,糊里糊涂,如今,他想要清醒而坚定的开始。

谢璧嗓音低沉舒缓,江晚月撑竿时有水波荡漾,气氛格外宁静。

江晚月心口一颤,已经预料到谢璧要说何事,她未曾停下手中动作,看着远处道:“大人何必再去想已成定局的事,大人身居高位,前程远大,还是想想以后……”

“我想,如今的局面,并不该是我们的定局。”谢璧走到江晚月身畔,望着她清到极致,又艳到极致的侧脸,轻声道:“晚月,那时我们的和离太过仓促,这些时日,我甚是愧悔……”

谢璧语气温柔坚定:“我还想同你在一起,晚月,在这等乱世,老天让我们故人相逢,何尝不是再给你我一次机会……”

“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江晚月用颤抖的手指缓缓握紧竹杖,深吸口气,低声道:“大人,你我二人家世,经历皆相差甚远,我们不必……重蹈覆辙。”

她望向远方清淡沉静的山水,山水洗净心头的繁杂,江晚月轻轻开口道:“至于愧悔,也大可不必,我们婚后的时日,身为夫君,你并未有何不妥之事。”

是她对他早怀爱恋,可他却并未对她动情。

若只按世家夫妻相敬如宾,谢璧的言行,挑不出毛病。

“若未曾动心,自然不会有愧,可我已然……放不下你。”

谢璧望着江晚月,稀薄的春光映在她浅淡的琥珀色眸间,纯粹素净,又昳丽得让人惊心动魄。

春风吹起江晚月的发丝,谢璧看她尚在划舟,忍不住抬手,想将她的发丝抚到耳后。

江晚月肩头一缩,声音略急道:“请大人自重!”

谢璧一怔,缓缓缩回了手。

江晚月看向别处,声线轻颤道:“不瞒大人,我并不愿和大人有太多相处,因为……每次和大人见面过后,我总会想起在东都的日子。”

那些日子压抑沉重,连梦中都带着苦涩,虽说谢璧会偶然施舍给她几分甜,却早已无济于事。

江晚月拼命扯出一丝笑意,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那时的我,躲躲闪闪,自卑懦弱,不敢说自己想说的话,也不敢直视东都的贵人,我未曾和你对视,因此也未曾看清过你,其实我更未曾看清的,是自己。”

她不知什么是乐,什么是苦,她只是麻木的爱着谢璧,所有情绪随着旁人起伏。

而如今,轻舟已过,她的心境如秋日湖面般平静,她也珍惜这久违的平静。

她并不愿再和谢璧纠缠,只要一提起过往的岁月,那段纠结,卑微,战战兢兢的时光便会再次浮现在心头。

她再也不想回到那段时光。

连带谢璧,她都想远远避开。

可谢璧向来若清风朗月,她也在相处中渐渐放下心结,能和谢璧坦然相处。

偶尔,谢璧的某些做法也会让她忍不住划过异样的情愫。

但既然婚后他都未曾喜欢上自己,又怎会在和离后对自己有想法呢?

一切大约都是自己多想。

江晚月也情愿是自己多想。

可如今谢璧说得这番话,让江晚月知晓,二人表面平静的相处,实则暗流涌动。

她想,谢璧既然有了这等心思,她以后不该再和谢璧来往了。

从韶州回来,江晚月开始频繁从梦中惊醒。

有时会梦到低矮的天空,灰沉的屋檐,她日日在狭小的房中等待,等到谢璧匆匆进来,漠然撂下一句话,又淡淡离去。

从始至终,她看不到他的脸。

有时会梦到自己在深不见底的河流中漂浮,无论怎么挣扎,仍在飞速下沉,他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却宛若隔着千山万水,不管自己如何呼喊。

他都不曾回头。

河流渐渐泛红,若朝霞倒映,江晚月低头才发觉,那是自己的血……

月光若冰冷的丝绸从脸颈滑过,江晚月从梦中惊醒,不住喘息,只觉脸颊冰冷。

手背覆上脸颊,才发觉自己在梦里哭了。

秋璃掌灯过来,轻声道:“姑娘……”

江晚月擦干眼泪,缓缓看向秋璃,喃喃道:“我又做梦了,秋璃……我已经许久未曾做过那些梦了……”

皎洁的月光覆在江晚月苍白的面颊上,让她看上去比春日梨花还要易碎脆弱。

“姑娘,那都是梦……”秋璃轻声道:“无妨的,醒了就不必怕了。”

江晚月凝望她半晌,忽然低声道:“从前,你都是叫我夫人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秋璃语气平静,在夜里听起来格外让人安心:“做姑娘比做夫人让您舒心……那秋璃自然把您当姑娘……”

笑意从江晚月唇上轻绽,她说得话却渗着无限涩意:“你也觉得我从前日子艰难吗?”

“其实,谢老夫人和谢大人都是好人,但好人不一定适合当姑娘的家人,有时……好人才可怕,毕竟但凡有什么,旁人也只会说是你不惜福。”

“可唯有您,最晓得自己过得是什么日子,您离开后,过得比从前舒心踏实,那姑娘就是对的,”

江晚月在月光下抱膝,抬起微红的眼眸:“任凭他在世人眼中千万般好,我也不愿再当谢夫人……”

第60章 第60章

笑意从江晚月唇上轻绽,她说得话却渗着无限涩意:“你也觉得我从前日子艰难吗?”

“其实,谢老夫人和谢大人都是好人,但好人不一定适合当姑娘的家人,有时……好人才可怕,毕竟但凡有什么,旁人也只会说是你不惜福。”

“可唯有您,最晓得自己过得是什么日子,您离开后,过得比从前舒心踏实,那姑娘就是对的,”

江晚月在月光下抱膝,抬起微红的眼眸:“任凭他在世人眼中千万般好,我也不愿再当谢夫人……”

秋璃深感认同,笑着点点头:“世上不缺夫人,缺的是江上小菩萨的江姑娘啊。”

江晚月也不由得笑了。

去京城这一趟,她还是感激的。

虽有秦婉等京城贵女对她挑衅,但也有若珊,秋璃等女子,对她倾城以待。

秋璃说得不错,就当从前的生活是一场梦。

如今她已从梦中逃出,只要日后离谢璧再远些便好,又何必再庸人自扰。

从韶州回来后,谢璧始终惦念江晚月,但朝廷发生的一件大事,让他无暇他顾。

李元吉还在潭州之战中立下了功劳,从此成为关越麾下的将领,相安无事,却突然被举报勾结北戎人,想要谋反。

谋反罪名非同小可,朝廷立刻派人来审案,此事涉及李元吉,关越,稍有闪失,恐怕就是一场血案。

寒了将士的心,收复东都怕更是无望。

谢璧自是焦灼,立刻备船备马,要赶去江西,李元吉定然未曾谋反,之所以有这等流言,自然是有人自以半壁江山已安,按耐不住,想铲除关越,乃至更多的抗战将领。

江来知晓后,劝他莫要轻易前去:“朝廷局势瞬息万变,再说又是这等微妙之事,旁人在江西的,还不愿蹚浑水,大人在潭州安心备战便好,又何必千里迢迢跑过去呢?”

谢璧摇头道:“朝廷是一盘棋,若失大将,你我谈何备战?如今战事一触即发,内部绝不能再起纷争内斗,我定要去江西平息此事。”

江来知晓谢璧主意已决,叹了口气,有几分忧心:“可是……大人在旁人眼中也是关越一党,陛下虽和大人亲近,但毕竟许久未见……大人还是……一切谨慎。”

谢璧沉沉点头。

自从城破后,他极少和少帝碰面,平日里都是纸笺传书,少帝对他知无不言,似是情谊很深,但毕竟很久未曾面圣,圣心如何,谁都说不好……

但谢璧此去,倒是不担心政事,唯有……

谢璧忍不住将眼神再次望向远处。

他刚和她剖明心意,似是不该即刻抽而去。

奈何国事紧急,也只有……等他回来,方能再次去问她答案。

谢璧缓缓垂眸。

此事重大,让江晚月独自思索几日,也许并不是坏事。

离谢璧离潭州的日子越来越近,就连江晚月也听说了谢璧离潭赴江西的消息,她听到江西,不由怔了怔。

那是……父亲曾经任官的地方。

因从小外祖便不喜自己多提父亲,江晚月下意识不去想父亲,但又在无数个瞬间,无法自控的想起。

江晚月对着花窗,怔怔思索着什么,忽然秋璃跑着过来道:“姑娘……姑娘不好了,听说秦老爷今儿叫了不少人,要在藏书阁前烧……烧江大人的书呢……”

此事毫无预兆,江晚月心头一颤,瞬时抬有几分错愕的眸。

藏书阁……江大人……

那烧的……岂不是都是父亲从前的书吗?!

江晚月来不及多想,立刻随着秋璃朝藏书阁跑去。

藏书阁建在北山门内,两侧皆是茂密的柏树,江晚月到了藏书阁下仰头望,依稀看到飞冀挑角的藏书阁前已有青烟袅袅。

难道……已经开始烧了?

江晚月心头一颤,加快脚步,沿着巍峨的石阶飞奔而上,秋璃在她身侧飞跑,好几次差点踩住她的月华裙。

终于爬上山顶平台,江晚月气息未匀,飞快瞥了一眼。

还好,父亲的书都在,堆积在香炉旁,看样子未曾来得及烧。

江晚月还未开口说话,秦朗已经皱眉道:“晚月,你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他从来没评说江晚月的仪容,但如今这么多外人看着,又是和裴家议亲的重要时刻,他自然不愿孙女再抛头露面。

江晚月静静望着外公,曾经熟悉的面容此刻看上去却甚是陌生,她移开眸光,哽咽道:“外公,这些书都是父亲的心血,你为何要如此做?”

父亲是个寒窗苦读的书生,始终立志报国,为官后也是两袖清风,身无长物。

这些书,或是父亲案头书,或有父亲的亲笔批注,皆是父亲心爱之物。

留在身边,也是一份纪念。

秦朗冷哼一声:“这些书害人害己,留着也是祸患,倒勾了你的心思,引得你日日想着!”

江晚月心里涌起痛楚,喃喃道:“可……可那是父亲的书,就算是错误,也能警醒后人……”

“我看是遗祸后人!”秦朗冷冷道:“就是因了这些书,他才不听人劝阻,一心治水,他已经搭上了性命,你为何还执迷不悟,还要再碰这些书?!”

一道清冷坚定的声音低沉响起,响彻藏书阁:“这些书是当世公认的治水集大成之作,是无数河道官员,水军官兵想要一睹为快的珍品,若想碰这些书就是执迷不悟——那执迷不悟的,并非江姑娘一人,至少本大人也心向往之。”

谢璧一步一步走到秦朗面前,他身居高位,稳步走来,已是上位者无形的威压:“江大人潜心治水,是为国捐躯,这些书自然要好好保存,怎能付之一炬?”

秦朗一看到谢璧气得手就打颤。

从前晚月嫁给他的时候,也不见他如何呵护疼爱,如今和离后,又不守分寸胡乱插手。

因了谢璧身份,他一忍再忍,只当无视。

但这次他忍无可忍:“谢大人贵为巡抚,想必政事繁忙,我江家家事,还不劳大人过问!”

这话说得硬邦邦,丝毫不客气。

谢璧沉稳开口:“这些书籍皆是治水名策,一把火烧了,我定然要过问。”

秦朗冷哼一声:“就是这些书,让他只知治水,不知敬畏天命,”

当地百姓都说了不能填河,江遂他偏偏自负,非要治水,结果连带兴修水利的百姓上百人都被水卷走,惨不堪言……

秦朗不觉得这书有何可看之处。

谢璧站在江晚月身畔,语气缓慢坚定:“即便有谬误,也是一份警醒,这些书留在世上,以待后来者。”

“再说出错了,就要否定一切吗?”谢璧语气强硬冷肃,有一番清正浩气:“如今诸位只记得他不听劝阻,治水丧命,却不记得江大人初心也是兴修水利为民着想,不记得江大人为治水几月不分昼夜的勘察,不记得江大人也是治水英雄吗?”

江晚月怔怔的望着挡在自己面前,独自面对众人的谢璧。

所有人都说他是咎由自取。

可他却站在所有人面前说他的初心,说他是治水的英雄。

“我想修建水利,以利天下寒士……”

“唯有治河,将水为民所用,养民,富民,才会无人卖地,无人离散……”

“百姓们建好的屋子一次次被水冲垮,已无庇人之处,治河拖不得啊……”

父亲的话,一字一句,清晰的回荡在江晚月耳畔。

曾经,父亲一直是自己最敬佩的人。

后来,她却再也不敢说。

她不敢说的话,如今,他却说出来了。

谢璧眉宇锐利冷静,矜冷的气场,让所有人都不敢再挡在江晚月面前。

一步一步,谢璧领着江晚月到了藏书楼前。

江晚月目光落在父亲留下的书页上,低声道:“放船所吧。”

谢璧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人上前:“这些书搬到船所,小心些,莫要磕碰了。”

眨眼间,书籍已尽数被人搬走,留下几人,目瞪口呆。

“后日我就要去江西了……”谢璧站在江晚月身侧,淡声道:“这些时日你好好看书,待我回来,再考校你功课。”

处理罢藏书之事,翌日,谢璧便和竹西一同启程赴江西,因路途遥遥,再加上战后乱象,谢璧特向潭州官府借了一队兵卫。

谢璧虽贵为天子近臣,一方巡抚,却向来低调清正,他知晓战时人力,物力皆紧缺,出行连最基本的轿子,车驾都省略了,平日去查访堤岸,也皆是一蓑一笠。

潭州官民皆对谢璧甚是感念,兵衙立刻拨了一队强健兵马护谢璧赶赴江西,在潭州后不觉如何,出了潭州后,看到的景色却甚是触目惊心。

从萍乡北沿东行进,沿途皆是乞食之人,还有不少百姓或躺或卧在路侧,瘦弱得如同一具枯骨。

谢璧满心震惊,北戎并未曾打过长江。

但长江以南,为何也会这等惨状?

谢璧停下马车询问。

众人一听他询问的口气,便知晓他定然是官吏,忙跪地道:“青天大老爷,北戎是未曾打过来,但我们要交税啊,如今我们哪儿还有钱交税呢?”

谢璧缓缓蹙眉:“朝廷如今以仗养民,你们这里也修建了防御大堤,朝廷拨给例银,且有了堤岸,庄稼收成也会更好啊。”

“您说的一点没错,收成是好了,朝廷当时也给了我们银子,可前些时日却把之前给我们的银子都收走了,说这是保卫自家,我们自家也沾光了,凭什么要朝廷给我们钱两啊?不止如此,还让我们交利息呢,说是抗击北戎需要钱,但……我们的收成也早就上缴朝廷了,哪儿还有钱还朝廷息银……”

谢璧向来清隽的面孔沉冷肃然。

他之前已想过实施时可能遇到的阻碍,也做了补救之策。

但有些人的厚颜无耻,早已超过他能想到的极限。

朝廷让民众弃田垒堤,是为了民众,也是为了朝廷,朝廷给民众银子补贴,待民众收成好了,朝廷可加赋税。

可朝廷仍不满足,看百姓过几天好日子,就要来吸血,昔日给的银钱反而成了高利贷,百姓不仅还钱,还要连本加利。

那些官员高坐殿堂,干的却是吃人骨血的勾当!

谢璧仰天叹息,默然半晌,此刻他能做到的也唯有将手头粮食分给诸人,在众人千恩万谢声中,车队缓缓前行。

一个小女孩稚嫩凄楚的哭声响起:“救救我,娘亲,娘亲你在哪儿啊……”

谢璧掀开车帘,沉默一瞬道:“小姑娘,你和你母亲走散了?”

小女孩摇摇蓬乱的脑袋:“我娘亲……娘亲掉下山崖了……”

她还不到十岁,一脸无助,衣袖擦着眼泪,哭着喊爹爹,喊娘亲。

谢璧心里重重一颤。

不知为何,脑海里想起的却是妻的模样。

她和母亲曾一起走出碧胧峡,母亲跌落山崖时,她大约也是如此年纪吧。

妻那时,会不会还没眼前的小姑娘高?

在异乡失了至亲,独自一人,该有多无助?

她有没有哭着求陌路人相助?

谢璧移开眸光,低声吩咐那侍卫道:“你把她带来,我们带她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