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想的是,怎样才能快速好起来,不能再?消极不能再?心乱,好好的、坦然的接受治疗。”
他们都知道这很困难。
许颂宁沉默不语,她又道:“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故意停顿住,许颂宁低咳一声,“是什么?……”
“是你要至少?恢复到?能做题。最近那小姑娘发来的题目越来越难了,你也知道我多久没动过数理化书本,国内教?得又不太一样。上次有道题我实在不会,发给鸣珂的助理,被鸣珂知道过后?让他给我笑?话了好久呢。”
许颂宁嗓子发干,“对不起,姐姐。”
许潋伊笑?着?摇摇头,看向窗外。
“现在就是新年的第一天了,明天早上,给她发一个新年祝福吧。”
第36章
新年第一天,远在成都的葵葵早早起床,跟着妈妈一起去给长辈拜年,领了好几个大红包,笑得乐开了花。
中午在常去的酒店吃了顿饭,饭后妈妈要留在姥姥家中聊天,她便自己去找陈清雾玩了。
两?个人在市中心步行街参加新年活动,主持人随机点人把陈清雾点了上去,她向来?运气好,中了一根十克小金豆子。
两?个人都乐坏了,把程小安一起叫了出来,晚上去吃了顿大餐。
疯玩一整天,回到家时,葵葵才?想起来?发新年祝福。
绞尽脑汁编辑了一条傻里?傻气的祝福语,葵葵笑笑又删除,删到只剩新年快乐几个字,给所有好友都群发了一遍。
大家都回复得很积极,爸爸在外忙碌,回复的稍晚一些,但?他回复了一大堆,从身?体健康到万事如?意,又到学业顺利前?程似锦,最后还祝她每天开心。
一个个消息点下?来?,最后只剩许颂宁还没有回复。
葵葵的心又瞬间?落下?来?。
这小子一整天没有给她发祝福,该不会收到她的祝福也不回复吧?
这些天她整个人都陷在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中。
因为新年,她很开心,但?她又不够开心,每每想起许颂宁,心里?都像压了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当?然明白互联网上那些匆匆而逝的网友缘分,但?她和许颂宁难道也是么?
她没来?由?的,烦躁不已。
葵葵心里?窝着一股无名火,干脆扔了手机去洗澡,开着温度极高的水,烫得她呲牙咧嘴。
她真?想现在立刻冲去北京,揪着他的衣领问他想干什么,为什么经常一两?天只回一两?个字的消息,为什么从不主动找她,为什么态度冷得要命。
葵葵气得狂搓头发上的洗发水,搓得她自己一脑袋白泡泡,她又随手抓一把,狠狠砸向地面。
正砸得解气,妈妈突然过来?敲了敲浴室的门。
“葵葵,你电话?响了。”
葵葵没好气的说:“谁啊?大晚上的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你这孩子吃炮仗了?”妈妈皱起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注是‘全世界最坏的人’,谁得罪你了?”
下?一秒,浴室门忽然打开。
葵葵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过来?开门拿手机,她身?上还有泡沫,踩在瓷砖上险些滑倒,什么也没说接过手机迅速关了门。
妈妈在外面又骂了她两?句她也听不见。
她独自站在浴室里?,心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顺着下?水道滚出去。
全世界最坏的人——最近这些天的许颂宁。
电话?还没有挂断,葵葵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葵葵。”
这次是低沉温和的男声。
声音细腻温柔,像最纯净溪流在春天时淌过悄无声息的山林,像月光撒在荒无人烟的蓝色原野。
葵葵浑身?一颤,脊背靠向冰凉的墙壁。
只是听到这声音,她几乎立刻就原谅了他这些天的冷淡。
回过神来?,她又暗暗骂自己死没出息。
于是她只能僵着嗓子,努力维持着平和,沉稳道:“许颂宁。”
许颂宁那边很安静,没有任何杂音,他的声音也很小,需要把通话?音量调到最大声才?能勉强听清。
“新年快乐。”他说。
葵葵手指紧握在一起,脸颊又变得通红,“新,新年快乐!”
许颂宁继续道:“祝你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葵葵感觉现在比他上次突然来?成都找她时还紧张,也不知道自己激动个什么劲儿,梗着脖子手指抠墙,“你,你也是……一切顺利。”
“谢谢,晚安。”
许颂宁挂断了电话?。
葵葵愣住,立刻站直了,水珠从她额头上滑落到下?巴。
她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葵葵拿起手机又想给他打过去,但?是一看时间?,十一点了。
她也真?是……栽这小子手里?了。
这通电话?过后,后面好久葵葵都对此念念不忘。
总觉得这个全世界最坏的人,声音怎么那么好听,语气怎么那么温柔……全世界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葵葵沉浸在不可言说的情绪里?,寒假飞快过去,春季学期开学了。
通常来?说,春季学期的确比秋季学期更长一些,但?或许是这学期没了每天回家和许颂宁聊天的期待,葵葵感觉这学期未免也太长了,浑身?熬得精疲力尽,一看时间?,也只过了一两?周,可谓度日如?年。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许颂宁不联系她,敷衍回她消息,她便连带着许颂宁和手机一起讨厌,不玩手机就只能练琴或者看书?。
她报了个钢琴班,周末和假期去学琴,周内晚上就自己看书?做题。
这样一来?,她成绩居然还变好了一些,早晨听写?再也没有错过,每次罚抄都是被程小安连累。
并且许颂宁每次只回复题目解析,她渐渐的也不再以给他发题为由?试图找他聊天,后来?大多题目自己也能解答了。
偶尔闲下?来?,葵葵就恨自己没出息,他态度这样冷淡了,她却依然对他贼心不死。
北京的几所意向学校分数都高,她还想着,自己得再努力一些。
日子一天天忙碌又无趣,接连三次月考结束后,就这样慢慢来?到了五月。
五月底的某个周五,气温舒适,风和日丽。
葵葵和陈清雾上完了排球课,擦干净脸上的汗水,一起去操场后面的水台子冲洗胳膊。
“程小安这小子是真?不留情啊,往我脸上呼的。”葵葵说。
陈清雾扒着水龙头,小心的沾水擦拭脖颈上的灰,“你俩都没好到哪儿去。”
葵葵笑了笑,“造谣啊,我可没他那么坏。”
陈清雾这会儿没功夫搭理?她。她们高中排球课用的专业型硬式排球,打着又沉又重,上课那会儿有一颗球没接住直往陈清雾白净的锁骨上飞,蹭出了一大块黑灰。
“怎么?擦不干净吗。”葵葵甩甩手上的水,转头就凑近她脖颈。
陈清雾下?意识往后躲了半寸,但?葵葵还是看到了。
她因为要擦洗锁骨,把夏季校服领口完全打开,一条细细的项链正挂在她雪白的脖子上。
“你躲什么?”葵葵瞬间?嗅到一些不寻常的气息。
陈清雾咽了口水,“没什么,你突然凑过来?吓我一跳。”
葵葵笑哼一声,伸手勾住她脖子给她拉了过来?。
陈清雾比葵葵高几厘米,猝不及防被她一拉,不得不弯下?腰来?。
项链从陈清雾脖子上掉出来?。
葵葵一看,“梵克雅宝啊。”
陈清雾默不作声,转过头继续擦洗锁骨上的黑灰。
葵葵又道:“还是十朵花的。你戴着上体育课,也真?不怕弄坏了。”
陈清雾低着头,水流冲过发白的指尖。
“清雾,你还和他在一起。”
陈清雾终于说话?了:“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朋友?”
“嗯。”
葵葵冷着脸,“什么样的朋友?”
“普通朋友。”
“……”
陈清雾终于洗干净锁骨,慢条斯理?扣好了纽扣,淡淡道:“我们真?的只是朋友,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而且,他最近要回北京了。”
“回北京干什么。”
陈清雾缓缓抬起头,“许颂宁要高考了。”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葵葵的心像被钢针狠狠扎了一下?。
天知道,她这些日子每天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有没有消息。
天知道,她不断找各种?事情来?做,竭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想他。
葵葵慌忙垂下?头,“许颂宁高考,许鸣珂也要去陪着么?”
“当?然。”陈清雾又道,“四月中旬的时候他就回来?了一次,为了许颂宁的成人礼。但?成人礼当?天具体如?何也没有跟我细说。”
“是么。”葵葵看着操场塑胶跑道旁冒出的青青绿草。
成人礼啊。
她们高中的成人礼也在四月举办,那天葵葵趴在教室阳台,看着身?着长礼裙的学姐和身?着西装的学长一起从成人门迈过,挽手走?进大礼堂。
那时她便好奇起来?了,成人礼上,穿西装的许颂宁长什么样子呢?一定是高挑俊俏、帅气逼人的吧。
如?果他们还像去年那样每晚聊天,她一定会让他拍一百张照片给她看。
但?他们上一次联系已经是半个月前?了。
她实在没忍住那股子浓烈的思念,发过去一道十分费解的难题。
许颂宁在纸上写?好拍照发给她,她趁着机会问他:最近怎么样?
许颂宁一直到第三天才?回复一句:如?常。
她有一百次想问他为什么这样,但?又怕他真?正发来?她不想要的答案。
葵葵的心又烦躁起来?。
下?一秒,脑中电光一闪,她好像意识到什么。
葵葵又瞪大眼睛,“等一下?,陈清雾,你该不会最近要去找许鸣珂吧?”
陈清雾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葵葵不可置信,“我看你真?是疯了。”
“旅游罢了。”陈清雾的目光不歪不斜,“我们学校每年都是考场,今年也不例外。今年高考结束就是端午,端午结束又是中考,加上周末,要放将近十天假。”
“……”葵葵说不出话?来?。
“对了。”陈清雾想了想,“这次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第37章
一开?始葵葵并不赞同去北京。
但?后来晚上?回到家,转念一想,她又没做错什么事,为什么不敢去北京?难道害怕遇见许颂宁?
她不仅要?去,如果当真遇到他,还要?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这几个月这么古怪,难不成是讨厌她了吗。
最后一拍即合,葵葵决定一放假就和陈清雾一起去北京。
这一次去,和上?一次去的心态截然不同。
有陈清雾陪伴着,她却依然感到忐忑压抑。
几个月没见也几乎没联系,她对许颂宁充满了期待,但?更多的是紧张。
总觉得不会像先前那次一样美妙顺利。
为了不影响高三学姐学长们高考,葵葵和陈清雾选在了6月8日抵达北京,下午便能赶上?他们最后一堂英语考试结束。
下飞机顺利抵达首都机场后,葵葵的心却更慌了。
两个人刚出航站楼,葵葵忽然拉住陈清雾的手,“清雾,你怎么跟许鸣珂说?的?是以什么理由来?”
“理由?”陈清雾想了想,“北京最近有一场画展,我邀请他和我一起看?。”
“画展?他那样的大忙人,和你一起看?画展?”
“嗯,我当时只是试探问问,也没想到他能同意。那会占用他将近一下午的时间。”
葵葵皱起眉头,“就在今天?吗?”
陈清雾摇头,“明天?开?展。我说?提前过来,正好?可?以祝贺许颂宁高考结束。”
葵葵呼吸一滞。
陈清雾并没有跟许鸣珂说?过葵葵也要?来,出发?前葵葵想着会给许颂宁一个惊喜,但?现在她又担心只会是打扰。
“要?不我还是回成都吧——”
葵葵转身要?走,陈清雾一手扣住她的行李箱。
“说?什么胡话?都到这儿了,你要?是走,我如果见到许颂宁了,就跟他说?你要?和他绝交。”
葵葵哭丧着脸,“是他要?跟我绝交,是他不理我啊。”
“那更得去当面问清楚了!”
“啊——”葵葵有些崩溃,“众星捧月的公子哥,懒得再搭理一个穷丫头,能需要?什么理由啊!”
陈清雾拉着她往外走,没功夫说?话,迅速打了车。
“我后悔了,我真后悔了,万一我去问,他说?:哦,对你没兴趣了……”
陈清雾停住脚步,皱眉回头看?她,“你觉得许颂宁是那样的人吗?”
葵葵正崩溃着,抽泣了一下,“我觉得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走!”
陈清雾认真做起事来雷厉风行,二话不说?跟司机一起把行李送进后备箱,拉着葵葵坐上?了前往考点?的车。
车子一路沿着机场高速开?,从北三环绕过去,路过花店,葵葵还去买了一束鲜花当作礼物。
等到她们抵达考点?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不到半小时。
正是大夏天?,烈日炎炎,陈清雾给了司机地址,委托司机把行李送回酒店,两个人找了个阴凉树下和一众考生?家长们在外等待。
陈清雾四处看?了看?,没见着豪车或者许鸣珂的身影。
考试时间总是紧张的,葵葵抱着花束在外面等得也紧张,时间像流水一样流逝得飞快。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时,一个身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朝她们走了过来。
男人个子高,健身得当,看?上?去三四十岁,头发?梳的整齐利落,像是成功人士。
他在陈清雾面前站定,微微一笑?,彬彬有礼道:“清雾小姐,你好?。”
陈清雾和葵葵对视一眼,互相捉摸不透情况。
陈清雾疑惑,“您认识我?”
“嗯,我是许鸣珂先生?的助理之一。”男人点?头,又笑?着看?向葵葵,“这位请问是郁葵葵,郁小姐么?”
葵葵不禁后背起了鸡皮疙瘩,摆摆手,“是。但?……您还是叫我们同学吧。”
“好?。”男人莞尔一笑?,又看?向陈清雾,“清雾同学,许先生?让我来告诉你,刚才他遇上?一桩要?紧事,不得不立刻赶去处理。今天?的晚餐恐怕无法赴约了。我会负责把你们送回住处。”
陈清雾愣愣啊了一声。
葵葵疑惑,“你们还约了晚餐?”
陈清雾点?头,面上?略显失落,但?还是笑?了笑?说?:“谢谢您。我们既然来了,就先等等许颂宁吧,还有十分钟,他快考完了。”
男人又笑?,摇摇头,“这里恐怕等不到小宁儿。”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葵葵心里又是一颤。
“为什么?”陈清雾问。
“本次考试他走特殊通道,在这所学校靠左侧的那道门。是那位许先生?亲自发?函给学校的,不得不更加重视一些。”男人道:“单人考场,他在十多分钟前已经提前交卷离开?了。”
葵葵非常敏锐察觉到他说?的“那位”。
不是许鸣珂不是许颂宁,大概是他们父亲。
葵葵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花,漂亮小巧的观赏向日葵,被黄色玫瑰、小雏菊、康乃馨等等花朵拥簇着,很精致的一捧花,但?没有机会送给许颂宁了。
他们之间隔着看?不见的壁垒,除非许颂宁主动,否则她连见他的途径都没有。
葵葵感到一丝溺水般的绝望。
“这是给他的花吗?”男人问。
葵葵点?头。
“非常美丽的花。如果你不介意,我或许可?以找到机会转交给他。”
也不能看?着它烂在自己手里。
葵葵将花束递给男人,低声道:“谢谢,麻烦您了。”
从下飞机开?始,她幻想过无数种再次遇见时的场景,她甚至笃定自己可?以在人山人海中一眼望到他,无论先前多么不愉快,见到他的一瞬间,也要?冲他微笑?起来——
只是没想到,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破碎了。
回酒店的路上?,陈清雾和助理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葵葵则沉浸在烦闷的情绪里,脑子里挤不下哪怕一丁点?事。
助理原本要?将他们送去许鸣珂安排的酒店,但?陈清雾执意拒绝,便只好?开?车带她们去了她们自己预订的酒店。
抵达酒店葵葵也许久没回过神来,陈清雾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她便趴在窗户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正是日落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这时候,她应该和许颂宁一起走在宽敞明亮的街道上?,一起过红绿灯,一起温柔的笑?……就像她来找他的那一次。
葵葵喃喃开?口唤了一声:“清雾。”
身后的陈清雾正忙着把她们俩的洗漱用品拿出来,顺口道:“怎么啦?”
“明天?你画展看?完,我们就回成都么?”
陈清雾噗嗤一笑?,“大老远来一趟,这么快就回去,你也不嫌麻烦。”
葵葵浑身疲倦,一双大眼睛有气无力的眨,“那还能做什么啊……”
“你啊。”陈清雾放下走过来,拿手指戳戳她脑袋,“只是没见着他就丢了魂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郁葵葵么?”
葵葵长叹一口气,张开?双臂向后仰躺到床上?。
“算了,就当来吃烤鸭和爆肚儿了。”
陈清雾又哈哈笑?起来,拎起枕头假装要?砸她,“这才是葵葵嘛!”
葵葵翻身避开?,伸手接住枕头。
索性这次有陈清雾陪同,葵葵感觉即使心情不佳,但?整个人也是安心的,总觉得即使天?塌了,也有她在。
晚上?睡觉前,葵葵犹豫很久,还是给许颂宁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来北京玩了。
不出意料,一直到凌晨也没有等到许颂宁的回复。
感觉像是他已经不再使用这一时兴起注册的微信了。
第?二天?,陈清雾下午出去看?画展,葵葵就窝在酒店里躺尸。
这次和小时候一样,住在什刹海附近的酒店,但?她也懒得下楼逛了,中午就在附近买了份烤鸭当午餐,吃着也觉得不如从前了。
心情烦闷,看?了部电视剧,正好?看?到男主变心甩了女主。
葵葵又忍不住破口大骂。
一直无聊到晚上?,葵葵洗完澡出来,看?见陈清雾给她打来电话。
具体什么也不多说?,开?口就是叫她去三里屯喝酒。
葵葵一听,心都要?吐出来了,拿着手机大吼:“不准喝!一滴都不准!陈清雾!你一个未成年,你要?敢喝酒我就立刻举报那家酒吧!再给你爸妈和学校打电话!”
陈清雾没说?什么,挂断电话给她发?来了地址。
葵葵挂了电话,匆匆抄起外套出门。
北京六月,正是烈日炎炎。但?今年盛夏来得格外晚,夜晚太?阳落下去,偶尔吹起风来,还有丝丝凉意。
葵葵心急如焚,随手拦了一辆出租。
原本从地安门经过,一条直道经过工体再转弯就能到三里屯,偏偏夜里堵车严重,司机不知怎的一通乱绕,居然绕到了王府井后面。
葵葵震惊,“有您这么绕路的吗!”
但?是也没办法,总不能下来重新打车,她跟着司机一路瞎绕,路过了北京饭店,葵葵回头望了一眼窗外。
霞公府街。
她无心猜测这是哪里,满脑子都是陈清雾,只想立刻赶去她身边。
可?正要?回过头来,一辆黑色轿车从他们旁侧擦肩而过。
不算拥堵的寂静街道,黑色路面,惨白路灯。
轿车的车窗正缓缓升上?去。
坐在后座的人神色淡淡,微垂眼眸。
白色的光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眉眼深邃,鼻梁挺翘,肤色苍白。
如同神袛般,举世无双的美丽。
葵葵心中巨震,呼吸瞬间停止。
“停车……”葵葵忍不住声音发?颤,忽然开?始抬手猛拍车门,“停车!停车!停车啊!”
司机说?了什么她也听不见,只在靠边停下的瞬间立刻打开?车门追了出去。
空荡荡的街道,吹起了刺骨冷风。
路灯光芒下,似有细雨飘摇。
葵葵浑身发?抖,脑海里无端闯进一幕幕过去的画面,有北京西站惊鸿一瞥,有天?坛回音壁前大声表白,还有那恢宏磅礴的管风琴,最后是在温馨的老式小区里,白瓷碟上?,他笑?着剥好?的虾仁……
黑色轿车早已无处寻觅,连一角也无法触碰。
葵葵拿起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这一次,电话被接听的很快,但?没有声音。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开?口就是浓浓的哭腔,她孤身站在街道旁,流着眼泪喊道:“许颂宁!”
第38章
“许颂宁,我来北京了。”
“许颂宁,我来北京找你!”
“我想见你!”
“我很想很想你!”
“许颂宁!”
她的情绪来得迟缓,他几个月的冷漠,居然时至今日才把她逼得爆发。
“许颂宁,我知道是你在听!”
“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说话!”
“许颂宁,你说话啊!”
葵葵恨极了他的沉默,恨不?得立刻冲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衣领大声质问他。
他是个无比温柔的人?,他处理事情的态度也是这样,一把?把?温柔刀,既沉重又?迟钝,捅得人?痛不?欲生。
“许颂宁,我要你说,你从来没?有……”葵葵哽咽着,咽下最后的泪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终于,电话另一端传来了声音。
是那如水温柔,淡如飘渺的声音。
是那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在一声浅浅的叹息后,他低低道:
“抱歉,葵葵。”
过往的画面如洪水猛兽一般,在葵葵脑中胡乱冲撞,也在许颂宁脑海中肆意横行。
缘分总是这样神奇。
有些人?之间总是很有缘。
比如从来玩不?懂社交软件的许颂宁,那天?刚好误触了消息界面,看?见一个名叫“播种郁金香的向日葵”的女孩,给自己发来消息。
再比如书房里匆匆翻动的书页里,是她美丽的故乡。
再比如人?海茫茫,其实?不?止她可以一眼?看?到他。
……
但有些人?之间又?的确有缘无分。
比如他精心?计划好的一切,在一纸报告前的灰飞烟灭。
比如他满心?欢喜的去,满载失望而归。
再比如郁葵葵,这辈子都无法遇见一个健康的许颂宁。
车内气?氛凝重,许颂宁面如白?纸,手指发颤,紧紧怀抱着那捧漂亮的花束。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路边的微光可以将中间那朵向日葵照亮。
幽幽白?光下,许颂宁看?见自己一滴眼?泪滚落,砸在了脆弱的花瓣上。
世界在这一瞬间变得晦暗无光。
他这一无是处的一辈子,让母亲为他哭过痛苦过,而现在深爱的女孩也正?崩溃流泪,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她们的眼?泪是无形的利剑,刺得他肝肠寸断、头痛欲裂。
车子刚抵达,刘姨便急忙过来搀扶,要打开轮椅,许颂宁缓缓摇头。
许潋伊要接过他手里的花,他也摇头。
固执的往前走,脚步却如同灌满了铁铅,每一步都沉重又?迟钝,胸口如同抵着一把?刀子,每呼吸一次,就要往他心?里扎一次。
刚回到家,许颂宁几乎就要摔倒下去。
屋内的许鸣珂及时走过来,稳稳接住他。
“小宁儿。”
许鸣珂低头看?了一眼?他疼得发颤的腿,俯身搂住他的膝窝和腰,将他横抱了起来。
许颂宁很能逞强,这段时间更是到达了偏执的地步。
“这才一天?,就可以出院了么?”
许鸣珂抱着许颂宁绕进?房间,小心?给他放到床上。
“他不?愿意待在医院,反正?在哪里都一样。”许潋伊皱着眉,从许颂宁手里接过花束,倚放在床头。
她有些犹豫。花粉这种易敏物很危险,许颂宁现在没?什么免疫力可言,突然多出几个过敏物不?是什么稀罕事。
刘姨正?在旁边帮许颂宁褪下外衣,刚褪到手肘,忽然低呼一声。
因?为长?期输液导致许颂宁血管萎缩,实?在没?有地方可以扎针,护士只好给他扎在手肘内侧。
他刚才执意自己抱花,屈肘间,已经让针管脱落出一大截,鲜红的血一直淌到手腕。
刘姨立刻联系医生来处理,又?是一顿忙活,一直到深夜屋子里才稍稍平静下来。
夜幕渐沉。
许鸣珂极少来霞公府这边,眼?看?许颂宁已经睡下,时间差不?多了,就要打算离开。
许潋伊随口问:“你去哪。”
许鸣珂随口答:“缦合。”
许潋伊想了想,又?道:“高考的事,你别跟爸说。”
许鸣珂单手拎着西装,颀长?高挑的身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微挑眉头,“人?在考场晕倒,又?是咳血又?是抢救,闹出那么大阵仗。我怎么瞒得住?”
许潋伊感到头大,随意倚向客厅沙发,猩红的沙发称得她皮肤极白?。
她无力摆摆手,“算了。”
许鸣珂刚迈出一步,忽然又?被叫住。
许潋伊又?想起了一桩事
“小宁儿房间桌上信纸少了一张,是不?是你拿的。”
许鸣珂呵笑了一声,转过身朝许潋伊走过来,白?色衬衫枪灰领带,西裤质地精良熨烫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我的好姐姐,一张信纸,也值得你质问么?”
许鸣珂知道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索性在沙发旁坐下,长?腿交叠,随意搭手接过刘姨递来的茶。
“你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许鸣珂低头吹了茶,金玉瓷盖从茶水上轻轻掠过,“不?过替小宁儿做点他做不?了的决策。”
“许鸣珂,连于教?授都不?会轻易干涉他的意愿。”
许鸣珂抬眉向她看?来,“姐姐,这就是小宁儿的意愿。”
许潋伊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转头看?了一眼?许颂宁的房间。
房间里静悄悄的。
许颂宁这些天?精神和身体都几度崩溃。
这些事,他或许知道,又?或许什么都不?知道。
三里屯露台酒吧。
光线昏暗,灯红酒绿。
葵葵抵达时,陈清雾正?坐在露台边上,望着远处发呆。
陈清雾这一年?长?高不?少,蓄着长?发,十七岁,已经出落的婷婷玉立。
她出门前特意打扮过,一身烟灰流纹裙子,看?上去漂亮且成熟。
“可算来了,快把?您朋友领回去吧,我们哪敢卖酒给未成年?!”酒吧老板说。
葵葵低声道了谢谢,走过去拉住陈清雾的胳膊便往外走。
两个人?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路上也没?说话,互相抽不?出精力问对方的情况。
回到酒店后,已经是夜里十点了。
一起进?到光亮里,陈清雾终于看?见葵葵眼?圈很红。
陈清雾立刻清醒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葵葵摇摇头拂手推开她,把?外套随意扔到窗台,蜷腿坐到椅子上埋头喃喃,“还能有谁啊……”
陈清雾心?里猛然一酸,走过去摸摸她的脑袋。
“别怕,我还在呢。”
葵葵脑袋埋在膝盖里默默流泪,没?有说话。
各自沉默了很久,陈清雾还是叹了一口气?,犹豫道:“有一封信,是许鸣珂让我代交给你的。要看?么?”
葵葵微愣,又?无力笑了一下,“许颂宁写的?”
陈清雾点头。
“他连面都不?想跟我见。”
葵葵满心?只觉得讽刺。
她以为这样认真的事情,至少需要当面说清吧。
这半年?,她做了一场梦。
梦里邂逅了一个完美的富家公子,他温柔、帅气?、体贴入微,他会为她演奏她最喜欢的乐曲,也会千里迢迢来成都给她惊喜。
她以为这就是爱,以为这就是尚未戳破的喜欢。
结果?到头来,只有她这么认为。
对有钱有闲的富家公子而言,那些举手就能办到的事不?算喜欢,那些随口说出的甜言蜜语更是如同儿戏。
只不?过一场没?来由的一时兴起。
现在,他兴致结束了。
葵葵打开那封信。
紫白?色的信纸,配色和金边花纹与他曾经送她的那本乐谱一模一样,就连纸上的淡淡香气?都是熟悉的味道。
折叠的信纸,打开来,只有短短两行字:
很抱歉,葵葵。
请原谅我曾经的所作所为,但我从没?爱过你。
葵葵望着那两行字。
字迹工整,不?歪不?斜舒展大方。
真是一手好字。
写起冷漠的话来,连字都变得冷酷了。
“葵葵……”
陈清雾站在她身后,俯身抱住她。
恍恍惚惚中,葵葵记起来,那天?在家里,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许颂宁身后,俯身抱住他,而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悄悄亲他的耳垂,他脸红得像日落时分的晚霞。
她在来之前,心?里帮他找了很多借口。
比如,他是因?为高三下期压力大,实?在没?时间看?手机,心?情压抑,也不?想回消息。
再比如,他是因?为生病了,没?什么精力再处理这些事。
……
结果?到最后,只是他玩够了。
即使她不?远千里来北京,他也不?想见她。
甚至不?想再受她纠缠,让人?送来一封礼貌的拒绝信。
“真是愚蠢。”葵葵垂眸看?着桌面,一颗颗眼?泪接连滚下来,落进?掌心?,隐隐发烫。
“我那时候觉得,你靠近许鸣珂,你想要得到他的感情,就会尝尽这种苦头。”
“我恨铁不?成钢,对你恶语相向。”
葵葵回头看?向陈清雾,含泪笑起来,“对不?起,清雾,其实?愚蠢的人?是我。我居然天?真的以为他们两兄弟不?一样。”
陈清雾看?到她哭,心?里疼的要命,每一口呼吸都感到浓重而刺痛。
她忽然迟疑起来,不?知道应不?应该撕毁承诺,把?许鸣珂不?允许告诉葵葵的事告诉她。
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事实?。
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许鸣珂要她一有机会就给葵葵拍照,问起用途,他却避口不?谈,只说绝不?会影响她们的生活。
她想过拒绝,还没?说出口,他便抬眸摇头,容不?得她拒绝。
那一场陪她的画展,只不?过是他做事不?留证据的习惯,他说完了事转头就上车离开,留她一个人?在那里孤独坐到闭馆。
“葵葵。”陈清雾低头用发丝轻蹭她的脑袋,“我们这一趟,只是来旅游。”
“程小安已经买了明天?最早的航班。”
“他很少来北京,我们,就当陪他玩玩,好吗?”
葵葵泪眼?婆娑,一点一点把?桌上的信纸揉成了一团,俯身轻轻送进?垃圾桶,转身抱住陈清雾。
“好。”
第39章
从北京回来后,葵葵清除掉了所有与许颂宁相关的东西?。
他的微博,他的手帕,他留下的游轮票……她大哭几场,全部?清理干净。
最后在清理微信时,翻到那一连串信息,犹豫了好久,还?是没舍得删除。
心?里为自己找了个借口?,说是为了随时学习他的解题过程。
后来有一天,葵葵上课走神,半晌回过神来,看见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
以后,我就去过遇见你之前的生活。
许颂宁对她?生活产生的影响可大可小。
要说大,他离开过后,她?的生活一切正常运行,什么也不缺。
但要说小,她?在往后的日子?里看到钢琴和北京,心?里都会控制不住一颤,接着再想起他那张俊俏的脸。
无论如何,他都是她?无疾而?终的初恋。
是她?心?里无法触碰的柔软。
而?后,她?的高?三如期而?至,整整一年?的时?间,却是一眨眼便又匆匆过去。
在高?三来临之前,大家都觉得是洪水猛兽,但真正经?历过后,觉得也不过如此。
关于高?中,葵葵最后的记忆除了高?考,就是自己的成人礼。
成人礼照例在四月中下旬举办。
那天是一个阳光温和的周五,气温舒适,春风徐徐。那是他们高?三生活中最愉快最放松的日子?。
学校把操场和大礼堂都隆重布置了一番,气氛欢乐浓郁,虽然只是高?三年?级的成人礼,但全校同学都很期待。
周四下午葵葵提前放学,回到家时?,看见妈妈已经?帮她?把礼服取回来了。
裸粉色高?腰缎面礼裙,灯光照耀在上面,折出波光粼粼,优雅十足。
他们的高?中还?算注重素质教育,高?三了也正常周末、不上晚自习,一周七八节体育课。
原本体育课葵葵都是上两节翘三节,高?三那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化悲愤为动力,每节体育课都没落下,抱着排球泡在体育馆里。
她?起初只是拿排球发泄发泄压力,没想到还?有一堆附加好处:
她?长高?了、脸蛋胳膊腿儿都瘦了、不弓腰驼背了……总而?言之,整个人漂亮了不少。邻居见到她?都忍不住夸赞“越来越有臻臻年?轻的模样了。”
于是,到了成人礼那天,她?穿着礼服高?跟鞋,梳着妈妈精心?为她?设计的发型,化着温柔明媚的妆容出现时?——
班里一众男生都立刻惊呼起来,集体起了个大哄。
一位跟她?关系不错的男生放声喊着:“郁葵葵同学!骗我三年?啊,原来你丫的这么漂亮!”
葵葵瞬间红了脸,笑得合不拢嘴。
紧接着陈清雾出现在门口?,葵葵和男生们一起大声鼓掌,用尽全力夸她?漂亮。
但这并不是恭维,陈清雾这丫头?在高?三的强压之下,改掉了先前一堆熬夜、吃零食等等坏毛病,不仅长个子?,曾经?脸上一点点痘印瑕疵通通不见,漂亮程度直逼校花。
她?穿着一身白金裙子?,价值不菲,还?特意戴了闪闪亮亮的珠宝,葵葵由衷替她?高?兴,喊得几乎缺氧,等到程小安出来时?,葵葵都快晕倒过去了。
葵葵在成人门前与金发碧眼蔚蓝西?装的程小安合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微博上,一直被点赞点到了第二年?春天。
成人礼那天所?有人都开心?,仪式结束后,家长开始给孩子?们送礼物,通常女孩家长送首饰,男孩家长送手表。
葵葵刚和妈妈拍完照,旁边的陈清雾便突然抓着她?向校门口?跑去。
葵葵捂着胸前妈妈送她?的项链,被她?拉得脚步踉跄,忍不住问:“这是干什么,鬼撵上来了?”
陈清雾回过头?,一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是无比灿烂笑容,她?开心?的大笑,“小珂来了!”
“啊?许鸣珂!”葵葵惊呆了。
这一年?陈清雾和许鸣珂一直有联系。
那年?她?们俩在北京被那两兄弟伤透了心?,在酒店抱一起痛哭流涕,程小安赶去北京给她?们捞回成都后还?嘲笑了半年?有余。
但尽管如此,那之后陈清雾依然鬼迷心?窍不放弃喜欢许鸣珂。
葵葵一度怀疑许鸣珂给她?下蛊了,遭了那样得教训还?不死心?,他稍微给点甜头?她?就能不顾一切。
但后来也懒得骂她?了,看见她?认真学英语,甚至还?去参加了港大的卓越人才计划,葵葵想着,陈清雾要真能因为爱情?考上港大,那其实也挺不错的。
她?们两人踩着高?跟鞋,一路风风火火的跑出校门,看见门口?正停着一台金标闪闪、丝毫不低调的超级豪车。
倒是非常符合许鸣珂的行事作风。
看见她?们来,车门半开,许鸣珂那张英俊帅气的脸便缓缓露了出来。
他一身银系西?装,翘腿坐在车内,满身尽是雍容贵气。
那纤长的睫毛一抬,他微微仰头?笑道:
“好久不见。”
许鸣珂最近出差路过西?南,偶然得知陈清雾成人礼,便顺道来了一趟,还?带了两份礼物。
葵葵接过来一看,价值一套房的钻石腕表。
吓得她?赶紧塞回给许鸣珂,半天都感觉烫手。
她?一个高?中生可受不起这样的大礼,而?且她?也不想再跟他们许家人有什么联系。
许大少爷是全世界第一大忙人,礼物送到,随意跟陈清雾寒暄几句,便要离开了。
车子?扬长而?去。
沿着望江河畔驾驶,一路上,都是二环路陌生又熟悉的风景。
外面的世界喧嚣,车内却是异常宁静。
片刻后,还?是许鸣珂先开口?了:
“很漂亮。俩姑娘都长开了。”
车后排坐着一个沉默的男人。
男人苍白纤细,天生得一张轮廓分?明漂亮无暇的脸,静静倚着后座,黑发微垂,睫毛轻颤,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鼻氧管横贯在瘦削的脸上,他也无力多说什么,只能轻轻叹气。
路过了安顺廊桥,便看见望江楼崇丽阁的鎏金顶被群青环绕,静静伫立在河边。
他抬指轻轻点在车窗,记起了上一次来这里。
葵葵说,江水的另一边就是四川大学。
不过她?不想报四川大学了,她?想去北京,去找一个名叫小宁儿的坏小子?。
那时?候她?那么开心?,一双黑亮的眸子?里是他笑容的倒影。
这一年?时?间,他错过了很多。
她?高?三上学期,他看见了陈清雾发给哥哥的视频。
她?因为上课打瞌睡被老师叫上去写题,但她?连题目都没看清,傻乎乎顶着蓬乱的头?发,拿着粉笔就是瞎写一通,被老师大骂一顿,她?低着脑袋,把下巴缩进了冬季校服衣领里。
意外瞧见了陈清雾正在录视频,她?一面挨着骂一面悄悄转动眼珠瞪了摄像头?一眼,可爱得紧。
那一天,碰巧也是北京初雪。
那时?他刚从洛杉矶回来不久,在床上躺得一身骨头?痛,坐不起来,便让护工抱他去了窗边,努力拍下一张漂亮的雪景。
他曾经?承诺要发给她?,但刚触碰到她?的聊天框又迅速关闭。
最后只能默默打印下来,用骨瘦如柴的手,拿马克笔缓缓写下:
送给葵葵。
后来她?高?三寒假,游轮票时?间到了,工作人员提前给他打来电话提醒。
那天他痛苦得发了疯,试图拔了针立刻赶去南安普敦。
他摔在床下,护工和刘姨都拉不住他,最后还?是于教授及时?赶回来,抱着他,像孩童时?期那样,柔声安抚他。
后来他便晕了过去,睡了足足半个月。
醒来时?,航程已经?结束了。
他无法赴约。
但他知道,葵葵也不会去。
最后便是她?的成人礼。
她?长开了,也打扮了,很漂亮。
像一只白天鹅,美得不可方物,就在他咫尺之遥。
她?笑起来,依然是那朵照亮他的向日葵。
许颂宁轻轻闭上眼。
“哥哥,我想成立一个基金会。”
许鸣珂回头?,“什么基金会。”
“我不知道。”
许鸣珂又笑,“什么用途?”
“用途……”
许颂宁望向窗边,静静的思考,但大脑像是被铁锈侵蚀,一丝一毫也动不了。
他只能凭着直觉缓慢道:
“什么都可以,她?一个女孩子?,又是重情?重义?的率真性子?,以后难免遇到坎坷。如果她?有了难处,就尽力帮助她?,如果她?需要钱,就找理由给她?,我已经?给不了她?什么了,只希望她?以后的路可以顺利一些。”
“如果她?不需要呢?”
“如果她?什么都不需要……那么谁需要帮助,就帮助谁吧。”
许颂宁说得疲倦,又忽然咳嗽几声,疼得紧皱眉头?,手指攥紧了腿上的毯子?,忍着口?中那股血腥气道:“以我的个人账户里的所?有金额。”
许鸣珂淡淡一笑。
他这傻弟弟从小就是个无忧无虑白雪王子?,哪里懂得这些。
许颂宁儿时?自己挣的演出费,以及记在他名下的产业,还?有这么多年?各位长辈的赠予……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多么庞大一笔资产。
单是他十八岁那年?老爷子?给的成年?礼物,足够成立几十个基金会。
现在遇到一个心?爱的女孩,他就要把全部?身家交出去。
许鸣珂回头?,伸手轻轻握住他细长的手指。
“小宁儿,最后一次了。这次破例偷偷出来看她?,不会再有下次了。”
许颂宁低头?,应了一声。
“把她?忘干净。”
许颂宁想点头?,但还?是沉默了。
他做不到。
第40章
葵葵的高三迎来尾声。
在高考前,班主任做了个初步志愿统计。
主要作用是测试同学们究竟对?自己成?绩有没?有数、会不会填志愿,防止他们以后自己瞎填志愿导致滑档,故而要求大家好好填。
陈清雾眼见着葵葵去卫生间,赶忙溜进了班主任办公室,偷偷翻出了葵葵填写的模拟志愿。
还好。
第一志愿:四川大学。
陈清雾迅速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志愿全?国各地?学校都有,唯独没?有北京的。
并且每一笔都写得十?分稳妥,没?有任何修改痕迹。
也算是放心了。
后来高考结束,一切顺利,如期填写志愿并等待录取。
葵葵高三这年下足了功夫,最后虽然不是极好的专业,但顺利被?川大录取,就在望江校区。
而?程小安成?绩一般,他父母劝说他很久让他出国留学,但他死活不同?意,最后勉强录了个成?都的学校。
最让人惊讶的是陈清雾——
没?人想到,她在卓越人才计划里?表现得当真?不错,后面高考又超常发挥,分数比葵葵还要高出一大截,居然真?给她考上?港大了。
葵葵为她高兴欢呼,但又担心起来,她怕陈清雾和许鸣珂越走越近。
但无论怎样,混乱又热烈的高中时代就这样彻底结束。
往事一桩桩全?部翻篇,大学稀里?糊涂的就开学了。
没?了程小安和陈清雾两个人,葵葵对?大学充满了忐忑不安,唯恐和室友合不来。
但还好,可能因为她平时没?得玩就会去庙里?烧香拜佛,给她安排了三个非常合得来的室友。
大家来自天南地?北祖国各地?,有不同?的兴趣和爱好,有人喜欢追星有人喜欢动漫,还有一个喜欢音乐。
葵葵和她们都能玩到一起,大家彼此尊重一同?笑一同?闹。
葵葵大学的第一个学期过得非常顺利,加入了排球社,参演了话?剧,报名了一堆活动,经常还去找程小安玩,日子?十?分美好——
除了偶尔的接到一个诈骗电话?。
那电话?第一次打来时说:“郁葵葵同?学你好,因为你学习成?绩优良,课堂表现很好,我们北京良夜基金会决定支持你。”
彼时葵葵正在寝室里?写高数作业,题目很难,她烦躁得只?想打人,随口骂道:“我就一穷大学生,每个月零花钱还不够我吃饭,洗发水只?敢用八块钱的飘柔,买身衣服我得先饿三天,放过我行吗?”
电话?里?的人又道:“同?学,你或许是误会了,我们是要给你钱,并不是要你给我们钱。”
“天上?掉馅饼的事能轮到我吗?实话?告诉你,我这辈子?中过最大的奖就是我五岁那年阿萨姆奶茶开出一个‘再来一瓶’,因为太高兴放家里?供着,后面还过期了!”
那人仍不死心,继续说:“我们对?你的遭遇感到遗憾,但——”
“慢着!这事儿可算不上?遭遇啊,别?瞎讲话?。”
“好的,我们对?你的运气感到遗憾。不过请你相信,我们良夜基金会并不是骗子?,只?是为了帮助你。”
“首先,你这个基金会名字听着就很野鸡。”
“……”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抱歉,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改名字。”
葵葵顿时听乐了,索性放下笔听他继续吹。
“对?了,如果?你质疑我们基金会,可以联系学校教务处核实。我们的确是因为你成?绩优秀并且在校表现良好,决定支持你的。”
“我前两天才因为翘了半节课被?逮到,交了检讨还被?全?系通报批评。现在去问这么离谱的事,万一惹怒教务处的老师,直接把我开了怎么办?”
对?面那人停顿了片刻,又道:“据我所知,一般高校不会这么轻易开除学生。不过如果?你真?的被?开除了,我们可以帮你联系国外?高校,推荐信、手续和费用等等我们都会备好。”
还能给她弄出国去。
可真?有他们的。
葵葵活这么大,今天也算是让骗子?给开了眼了。
简直想给他拍手叫好。
葵葵真?想再听他编一会儿,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就快到排球社排练时间了。
她不能再继续跟他瞎扯了,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口道:“先别?搞那些玄乎的了,支持我是吧?去南门给我买套别?墅,六百平起,小了我看不上?。就这样,挂了啊。”
他们排球社每周五集中在排球场一起打球。
社团里?同?学们水平参差,葵葵属于爱玩但技术实在不行的那一类,每次都被?分到休闲娱乐组。
她这次到的很早,两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远远的,看见场上?只?有社长一个人。
“嗨,沈昂学长。”葵葵打了招呼。
沈昂推着一筐球过来,抬起头,一张正气又阳光的脸,小寸头显得一双眼睛非常黑亮。
“葵葵同?学。”沈昂也冲她招招手。
“今天娇娇没?来么?”葵葵走到球筐前,俯身挑选排球。
他们社团只?用硬式排球,葵葵会特意挑选一些气儿加得没?那么足得,打在手上?便不会太疼。
“她来姨妈了,这几天凶得要命,恨不得给我活剥了。”沈昂说。
葵葵忍不住笑了一声。
说起来,葵葵和沈昂学长以及他的女朋友很有缘。
沈昂学长的女朋友叶吟娇,是个在北京长大的南方人,父母离婚后她跟着爸爸来了成?都,但也经常去北京看望妈妈。
葵葵加入排球社后不久,沈昂学长就带着他女朋友来了。
葵葵和叶吟娇第一次见,都各自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绞尽脑汁想了很久,后来葵葵一拍脑袋,嘿,这不是以前在高铁上?遇见过的女孩么!
那高冷又漂亮的女孩,独自看一本《理?想国》,葵葵买了贵价橘子?要分给她,她还拒绝了。
这缘分可不容小觑,天地?那么大,这都能再次撞见,还是校友。
她俩关系迅速变好,葵葵还从叶吟娇口中得知,沈昂是北京人,以前上?那高中是全?国赫赫有名的高中。
他在学校成?绩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报个离家近的北航、北理?也不成?问题。
最后因为叶吟娇千里?迢迢来了成?都,虽说算不上?天大的牺牲吧,但勉强还算这小子?痴情。
叶吟娇那天坐在操场看台,顺嘴问一句葵葵那次去北京干嘛。
葵葵两手一摊,道:去买烤鸭。
两个人相视一愣,转而?哈哈大笑。
叶吟娇回去便嘱咐沈昂下次回家多带点烤鸭来。
“哦对?了,今天又要汇报社团活动内容。”
沈昂说着,拿出了手机,原地?看了一圈,最后指着球网后对?葵葵说:“你站过去,抱着球我给你拍一张。”
“啊?不等等其他同?学吗,拍我一个人啊?”
“对?,快过去。”
葵葵疑惑,又挑眉笑起来,往球网下一钻,“你别?是诓我的吧,沈昂学长?”
“道上?的事儿你少打听。”
葵葵刚抱着球站好,沈昂立刻抬起手机给她拍了一张。
社团其他同?学们陆陆续续的来,沈昂按照惯例给他们分成?了两组,一组专业的一组业余的。
沈昂通常先在业余这边指导指导。
其中,葵葵就是个重点指导对?象。
“郁葵葵同?学,我说了八百遍了,你现在这个阶段老老实实的握拳,下手发球,行吗?”
沈昂看着没?过网的球,那健康小麦色皮肤上?的浓眉和细眼都拧巴成?了一团。
葵葵猫着腰把球捡过来,歉意的笑了笑,“抱歉,嘿嘿,我感觉掌根发球更酷,总是控制不住。”
“酷死了。下次再出现,罚你二百当社团经费。”
“别?啊!”
葵葵把球抛向半空,握拳击球,回过头来又道:“对?了,说起钱,今天有个诈骗电话?可嚣张了。”
沈昂问:“有多嚣张。”
“说是北京一个什么基金会的,可能编了,觉得我成?绩好要支持我,哈哈哈!”
沈昂面上?忽然一愣。
“要说我打排球进步要支持我,我说不定勉强能信。”
葵葵又发了一个球,回过头来,看见沈昂面色有些僵硬。
“学长,你怎么一脸痴呆。”
沈昂回过神,摆摆手,“没?什么,想起一桩事儿。”
沈昂脑子?还有点乱,刚要转身走,又忽然对?她说:“我说,你留心点,那基金会说不定是真?的。”
葵葵噗嗤一笑,“什么?那我让他给我买别?墅,明?天能到我名下吗?”
沈昂没?说话?,摆摆手往球场另一边去了。
这世界真?是疯了。
这么低级的骗术连沈昂都能骗到。
葵葵又笑了几声,刚准备继续发球,余光忽然瞥见场边一团反光。
是沈昂的手机。他刚才指导她握球,顺手把手机放在场边了。
葵葵无奈,俯身走过去拿。
她向来没?有任何偷窥别?人隐私的习惯,但她走过去时,恰好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具体什么消息葵葵没?有看见,她只?是随意扫过一眼,整个人便直接僵在了原地?。
那久违的、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觉。
如幽静冰冷的溪水,沿着她的身体迅速攀升,让她在春天温暖的阳光下,浑身发凉。
给沈昂发信息的人,名字是:
许颂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