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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向阳 百里花花 18768 字 2024-12-20

第31章

那之后的两三天里,许颂宁和葵葵一直待在酒店。

许颂宁身子差,处处需要?搀扶照顾,想着安排护工过来便不会麻烦到葵葵。但葵葵不同意,知道他不喜欢外人?在。

虽然照顾人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那个人?是许颂宁,对葵葵而言,至少是一件开心的事。

许颂宁发?烧,她就拿酒精帕子擦拭他的手心,许颂宁胃病犯了,她就帮他揉揉胃,许颂宁早上起不来,她就趴在他耳边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有时许颂宁身体稍好一些,就倚着床头看看书,再给她讲一些有趣的历史故事。

许颂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说话又温柔,无论他说什么,葵葵都觉得?好玩极了。

傍晚时分,窗外的灯火按时亮起。

他们这?些天都是在酒店里吃饭,原计划今天也是如此。

但远远望去,河上廊桥的灯光实在漂亮。

许颂宁说,总归也离得?近,不如去一趟廊桥餐厅吧。

不过许颂宁是百分百的清淡口,一点辣也不能吃。廊桥餐厅招牌的笋壳鱼,葵葵甚至尝不出辣味,但许颂宁单是看了一眼红红的酱汁儿,就忍不住直咳嗽。

最后勉强喝了几口汤,尝了尝糯米鸭。

葵葵笑话他,他也跟着笑笑。

他精神好,葵葵心情也好,推他回来时,顺便让酒店送了几盒葡萄过来。

洗漱完,葵葵给许颂宁测了一次体温。还好,还算正常。

这?些天许颂宁虽然没再发?病,但频繁低烧咳嗽,经常半夜咳醒。

葵葵不得?不谨慎一些。

许颂宁习惯每晚睡前看书,葵葵给他腰后垫了几个软枕,他便靠在床头静静翻阅一本博尔赫斯的《虚构集》。

葵葵向来不爱看书,趴在床尾戴着耳机看一些小动漫。

酒店加的床比原本的床稍窄一些,虽然顶多窄二十厘米,但葵葵就借故趴在许颂宁床上。

许颂宁也不舍得?赶她。

许颂宁看了一会儿,缓缓放下书,微笑问她:“葵葵,要?吃葡萄么?”

葵葵回头看他,点了点头。

许颂又笑笑,掀开被子缓缓把腿挪下床,打算起身。

“你做什么?”葵葵问。

“帮你洗葡萄。”

葵葵赶忙摘下耳机,止住他,“你躺好,别乱动,我?去洗就行。”

葵葵端起小盘子,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腿平放,被子也盖好。不可以自己使?用轮椅,更不可以站起来。”

许颂宁乖乖点头。

葵葵放心来到水台前,轻轻哼着轻松的调子,低头看着水流从自己指缝间流走。

真是奇怪。

许颂宁这?人?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

总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又总能做到她想要?的。

她喜欢吃葡萄,但是又懒得?清洗懒得?剥皮,拖延症发?作,习惯买来就放在旁边。

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竟然也能毫不费力猜到。

她的心又不受控制的悠悠荡漾起来了。

葵葵简单清洗干净,端着葡萄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许颂宁转头看了一眼,支着胳膊慢慢坐起来。

葵葵照旧趴在床上看动漫,许颂宁坐在她身边认真剥葡萄皮,剥好一个就放到白瓷小碟子里,葵葵看见了,就拿起来吃。

不知道是葡萄甜还是动漫好看,她开心起来,两腿儿就晃来晃去。

许颂宁看到她笑,自己便也忍不住笑。

葵葵说:“妲己也是这?么喂纣王吃葡萄的。”

“是啊,葵葵要?当纣王么?”

葵葵仔细想,“如果?小宁儿是狐狸精的话,我?当纣王或者?书生都行啊。”

许颂宁又笑笑,缓缓剥开一层葡萄皮。

紫红的果?汁混合着清水,从他指尖一直淌到指根。

白皙干净的手指,仿佛是为弹琴而生。

“你在家里,都是保姆阿姨把这?些全部处理好,然后递到你手上吧?”葵葵好奇的问。

许颂宁专心盯着葡萄,点点头,“嗯。”

“那你为什么给我?剥呀。”

许颂宁转头看她,温柔笑起来,“因为我?早就发?现了。”

“发?现什么?”

“发?现你是个懒丫头。”

“啊?我?才不是懒丫头。”

许颂宁笑着,一面剥着葡萄一面轻轻叹气,柔声道:“葵葵喜欢吃虾又懒得?剥壳,干脆连着虾壳一起吃;喜欢跟朋友分享冰淇淋,但是又嫌麻烦,连照片都懒得?拍,让朋友自己联想;写题只想写简单的,懒得?动脑子思考难题;还有很多,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啊啊啊你胡说!”

葵葵的脸顿时变得?通红,一把抱紧被子捂住自己的脸,在床上翻来滚去,“胡说胡说!我?非常勤快!”

许颂宁又低低的笑,“好。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去掉可能!”

“好,好。”许颂宁瞧她这?样?子,只觉得?又赖皮又可爱,笑道:“是不是懒丫头都没关系,你不愿意做的事,我?来做就好了。”

葵葵闻言,又哈哈笑了几声,脑袋埋得?更深了。

许颂宁低头望着她笑。

下一秒,忽然怔住。

他怎么还在说这?样?的话。

这?几天氛围太好,加上病得?有些糊涂,他竟然短暂忘记了前些天那通电话。

他自私的选择贪恋这?最后的温暖,在新年前夕这?样?幸福欢乐的日子里,每天与她和朝阳一起醒来,同她笑着度过光阴。

但无论如何,他迟早要?离开这?个傻姑娘啊。

他不可以再说那些天长地久的话了。

葵葵抬起头,看见他神情微滞,笑着问他:“干嘛,想反悔吗?”

许颂宁没有回答。

葵葵又放声大笑起来,小心的扑过去抱住他,“反悔也没用啦,小宁儿。”

伴随着每一口呼吸,许颂宁鼻腔里充满了她发?丝间浅浅淡淡的香气,有苍兰、玫瑰、茉莉……

葵葵在他怀里笑得?很开心,许颂宁听着她笑,慢慢的,只觉眼眶微湿。

心里散开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那么好的葵葵,他还能陪她多久呢。

晚上睡觉前,屋内灯光全部关闭。

窗外月色浓厚。

一片幽暗宁静的氛围中,许颂宁忽然想要?弹一支曲子送给葵葵。

酒店管家知道他们喜欢古典乐,又考虑到这?些天许颂宁一直在房间里养病,给他们搬来了一台立式钢琴,就放置在卧房落地窗边。

许颂宁起身都费劲,葵葵扶他缓缓走到琴凳旁,唯恐他坐不稳摔下来。

“要?不算了吧,下次再弹,我?们的时间还很多。”葵葵说。

许颂宁淡笑着摇摇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我?不想浪费在睡觉上。”

他在琴凳中间坐下,没有开灯,一身丝质睡衣在雪白的月光下折出柔和的光芒。

背影单薄,胳膊和脖颈细长白净。

葵葵在床边坐下,胳膊支在膝盖上,托起下巴看他。

“小宁儿。”

许颂宁侧头看过来,月光映照,他翘挺的鼻梁显得?格外锋锐明晰。

“葵葵,你困么?”他问。

葵葵笑一声,“嗯,困了。”

“那躺下吧,盖好被子。”

葵葵挑眉,“嗯?”

许颂宁笑,“我?给你弹一支lullaby。”

葵葵噗嗤一笑,乖乖在床边侧躺下,盖了被子,双眼明亮望着他。

纤细的手指轻轻抬起,蜻蜓点水般落在了黑白琴键上。

优雅美妙的降D大调,平静而清淡的旋律,这?曲子如演奏者?一般温柔,每一个音符都静静诉说着月亮、柔和与希望。

葵葵闭上眼,脑海里是一片月光如洗、万籁俱寂。

仿佛牵起了许颂宁的手,一同置身山林间,雾气蒙蒙;又仿佛已经是清晨,晶莹的露珠上,折出朝阳的辉光。

毋庸置疑,这?是一支非常合格的摇篮曲。

葵葵这?些天心里一直有事,但依然在这?旋律里倍感放松,安安稳稳睡去。

许颂宁回过头,见她双目轻阖呼吸浅浅。

他也慢慢合上琴盖,缓缓抬头望向了静谧的窗外。

和那张风景图一模一样?的盛景。

如此陌生却又美丽的城市,伸手便可触碰的月光,以及近在咫尺的、他所爱慕的女孩。

她之前说过,要?他弹他最擅长的曲子给她听。

这?就是他最擅长的曲子——

一支他亲手创作、幻想过很多次在床边为她弹奏、哄她入睡的摇篮曲。

第二天,日晒三竿。

葵葵没有被闹钟吵醒,一夜无梦,悠悠睡到了临近中午。

许颂宁难得?比她先醒来。

葵葵睁开眼,看见在成都冬季清晨罕见的日光里,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背光而立,手里捧着一只温暖的白瓷杯子,刚吃完每日早晨的药。

听见声音,他便转过头来,低头望着她微笑。

白皙俊俏的一张脸。

“早安,向日葵小姐。”

葵葵窝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嘴唇微微扬起,“早上好啊,小宁儿。”

许颂宁俯身轻轻放下杯子,缓步走到她床边来。

“今天一早起来,感觉身体好多了。我?们出去玩玩吧,葵葵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许颂宁坐在床边柔声问她。

葵葵刚醒来,脑子还有些懵懵的,闭着眼伸手摸摸他的膝盖,“腿不疼了吗?”

许颂宁笑笑,摇头,“不疼了。”

“头也不晕了吗?”

“不晕了。”

葵葵拿脸颊蹭了蹭柔软被子,“好困啊,我?们上午先不出去吧,中午出门?吃顿午饭好了。”

“嗯。”许颂宁又笑,把她滑落床沿的被子轻轻提起来,帮她盖好,“有想去的餐厅么?”

“有。”

“是什么名?字,我?现在预订来得?及么?”

“那不用预订。”葵葵笑着睁开一只眼,阳光从窗外照进她眼睛里,圆圆的瞳孔成了漂亮的琥珀色。

葵葵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我?家。”

第32章

葵葵盘腿坐在床头,许颂宁正正经经坐在床尾。

两个人彼此对视,一个?笑容轻松,一个?满脸震惊。

许颂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葵葵只好再说一遍:“郁葵葵同学的家。”

许颂宁发现来了成都过后他的心跳几?乎没有正常过,一直维持着极高?的心率,但?现在和?发病时?的强烈窒息感又不一样,他只是纯粹紧张。

“葵葵,我——”

“诶,我可没诓你哦。”葵葵止住他,拿出手机打开聊天界面晃了晃,上面显示着妈妈催她回家吃饭。

最近葵葵妈妈的一位挚友临近年关让人骗了钱财,一家人鸡飞狗跳闹离婚,无奈求助妈妈去深圳帮帮忙。

妈妈今天便要出发,走之前催促她回家吃顿午饭。

昨晚葵葵睡前洗漱时?看到这消息心里便有打算了。

她想?着如果许颂宁今早状态不错就带他一起去,当作散散心。如果他身体?依然虚弱就让护工来酒店替自己一会儿。

没想?到一早起来看见他恢复到能?自己站起来了。

这可能?就是天意吧。

“但?是——”

“但?是什么?”

“有些冒昧——”

葵葵坏笑,“冒昧什么?小脑袋瓜又想?歪了是吧?”

一贯成熟稳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许颂宁,算是彻底栽葵葵手里了。

总被她的话震惊到,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除却儿时?住胡同一年偶尔几?次走街串巷,长大后的许颂宁从没拜访过同学?、朋友的家。

一是他本来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二是他身体?也不允许。

如果换作别人也就罢了,但?偏偏是去葵葵家。万一他在她家里晕倒、发病、失态,那真不如杀了他。

许颂宁有些头晕,支着胳膊缓缓起身,“失陪,我去打一个?电话。”

葵葵伸手要扶他,他摇了摇头。

许颂宁慢吞吞扶着墙走到洗手台前,光线从落地窗外投洒进来,镜子开阔明亮,照着他那几?乎惨白?的面容。

许颂宁叹了气,打电话给于教授。

但?很不巧,于教授这会儿应该是正在实验室,这通电话没有接听,他只好打给许鸣珂。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

许鸣珂照旧是那没正形的慵懒样子。

“哟,小宁儿?”

许颂宁很愧疚,似乎每次给哥哥打电话都是没心思?开玩笑的时?候。

“哥哥,我有点事不太清楚。”

“尽管问。”

“现在算临近春节么?”

“春节?”许鸣珂想?了想?,“算吧。”

许颂宁点头,“这个?时?间?去别人家中?拜访,需要注意些什么?”许颂宁又补充一句:“南方家庭。”

“……”

许鸣珂那边没说话,隐隐约约似乎还吸了一口?气。

许颂宁微蹙眉头,“哥哥。”

“抱歉小宁儿,哥哥不知道你进展这么快,这么短的时?间?就要见家长了。”许鸣珂有种遇到麻烦事的感觉,“不行,这事儿不能?让你自己处理,我立刻回来,你把详细地址给我。”

许颂宁不由得提了一口?气,一手捂住胸口?,转过身靠向墙壁。

“哥哥,我分不清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这种事儿开什么玩笑,我是那么不着调的人吗?”

“那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我今年十九岁,不是登徒子,结婚犯法,见家长也不合适。”

“……”许鸣珂沉默片刻,“注意带礼品,用餐别坐主宾席,见着长辈嘴甜点,基本礼节到位。没了。”

“就这些么?”

“嗯。你哥哥我也没见过家长。”

“……”

许颂宁叹气,“好,谢谢。”

挂断电话,许颂宁仍然倍感无奈,从口?袋里拿出药来,预防性的先吃了几?颗。

心里有事,接下来的时?间?便过得飞快,感觉什么事儿都还没做,突然就到中?午了。

因为许颂宁对南方习俗不熟悉加上实在不宜出门,只好打电话给酒店管家,拜托他帮忙买些像样的礼品。

酒店管家大概也极少遇到这样的要求,摸不着头脑,买回来葵葵看了一眼:

好家伙,一堆高?级补品暂且不谈,里头竟然还有一只实实在在通体?无杂羊脂白?玉镯,价值惊人。

“我就一个?妈妈,别给她吓晕过去了。”

葵葵忙不迭把这一堆东西收拾好,给他全塞进杂物箱子里,让他到时?候带回北京孝敬他父母。

逢年过节礼品还不简单么,路过超市葵葵随手买了一箱牛奶一箱水果,特意选了她妈妈爱吃的,意图营造出一种不刻意的巧合。

本以为万事俱全只等回家,结果两个?人刚到门口?葵葵就傻眼了。

“完蛋,我忘了这老小区没电梯。”

东西倒是有司机帮他们提上去,但?是许颂宁可就难办了,小少爷哪走过楼梯,要赶上他身体?不错也就罢了,偏巧他才刚病发过。

并?且好死?不死?葵葵家住六楼——愣是在规定无需安装电梯的楼层里做到了极致。

葵葵倒吸一口?气,“回酒店吧——”

许颂宁轻轻拉住她,笑了笑,“都到家门口?了。”

“六层楼,你受不了的。”

“没事。”许颂宁微微低头,冬季冷色调环境,衬得他皮肤极白?。

许颂宁从没来过这样陌生的环境,住宅区域狭窄,周遭花花草草有些凌乱,墙体?也不算干净,隐隐泛灰,看上去实在不明媚。

但?因为是中?午,站在楼下便能?闻到饭菜的香气,邻居们似乎很熟络,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有说有笑一起回家,讨论着谁家做了回锅肉。

不仅是出于礼数,许颂宁自己也很想?去看看。

“可能?需要你扶我一下。”许颂宁笑说。

葵葵无奈,“你要是走不动?了,我背你上去都成。”

许颂宁摇头,“还是不了吧,太难为情了。我偶尔也是需要一点点脸面的。”

葵葵噗嗤一笑,“好,好。请吧,小少爷。”

走进楼道里,许颂宁好奇的仰头看周围环境。光线黯淡,他那双眼睛却像星星一样明亮。

葵葵觉得他有时?酷酷的,有时?又很可爱。

葵葵突然好奇,问他:“小宁儿,大家为什么叫你小宁儿呀?”

“嗯……可能?因为我在家里最小。”许颂宁说。

葵葵不信,“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许颂宁笑了一下,“好吧,被你猜中?了。”

“哈哈,果然!”

“嗯,最开始大家都叫我弟弟。我大概三四岁那会儿,发现家里阿姨们管姐姐叫伊姐儿,管哥哥叫珂哥儿。那会儿年纪小调皮爱闹,吵着说我也有名字,我不叫弟弟。”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叫我宁儿,但?是我还是不满意,觉得只有两个?字。于是,大家又在前头加了一个?‘小’字。”

葵葵仰头大笑,“太可爱了,小宁儿。”

许颂宁低着头,看她笑,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两个?人一同慢慢往上走,但?欢乐却没能?持续太久。

许颂宁膝盖的伤很严重,做过不少康训练复,依然无法恢复好。

只走了半层楼,便已经隐约抬不起腿。

许颂宁紧握着楼道扶手,低下头微微喘气。

葵葵紧张起来,“是不是疼了?”

许颂宁摇头,哑声?道:“没事……”

他有意放慢了步子,但?胸腔里的心脏明显开始异常剧烈跳动?,腿也逐渐颤抖不止。

他的确从没走过楼梯,也不知道这东西对他而言竟然这么困难。

许颂宁感觉额头渗出了冷汗,呼吸渐渐滞涩,额前阵阵发晕。

“许颂宁……对不起。”葵葵垂下脑袋,心里又是阵阵发酸。

许颂宁说不出话,只好缓缓伸手轻揉她头顶,努力笑起摇了摇头。

“我们休息休息吧。”葵葵停下脚步,扶住许颂宁的胳膊,看了一眼灰扑扑的楼道。

“地上有点脏,但?是没办法了,凑合坐一下吧?”葵葵问。

许颂宁精神都有些恍惚,慢慢屈膝往楼梯上坐,脸色惨白?。

葵葵知道他一定是痛极了,心像被人揪住,呼吸都冒着酸楚。

他的长裤被消瘦的膝盖顶出一小块阴影,葵葵犹豫,试探着问:“我能?不能?看看你的腿?”

许颂宁垂着头,一手支在另一侧膝盖上,扶着额头淡淡开口?:“有疤,会吓着你。”

葵葵摇头,“我不会被疤痕吓到。”

许颂宁无力回答。

葵葵也不再问他,小心翼翼撩起他的裤腿。

许颂宁个?子高?,两腿笔直修长,平时?看着十分养眼。

撩开裤腿,葵葵才发现他皮肤也很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惨白?,血管和?骨骼都很明晰。

因为皮肤白?,疤痕在他腿上显得格外扎眼。长长一条淡红色疤,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下方,贯穿整个?膝盖,足足十厘米。

葵葵轻轻伸手碰了一下,感觉那疤痕似乎比旁侧皮肤更炽热、滚烫。

葵葵不禁手指发抖。

许颂宁握住她的手指,只手拈住裤腿慢慢放了下去,嗓子发干:“抱歉。”

葵葵摇头,转身抱住他。

消瘦的少年,胸腔里的心脏跳动?很快,脖颈皮肤细腻,浑身散发着浅浅香气。

“以后都不要再受伤了。”葵葵声?音哽咽。

他本来就疾病缠身,还受这样重的伤,葵葵不敢想?象他那时?候是怎样撑过来的。

许颂宁的心也瞬间?软了下来,柔声?道:“不会了,别担心。”

两个?人一起在楼梯间?休息了片刻,许颂宁看了手表,时?候已经不早了。

纵使万般不愿意,但?他也不能?再逞强了,只好给司机打了电话,拜托他来帮忙。

平时?十来分钟的楼梯用了将近一小时?,期间?妈妈还给葵葵打了电话,葵葵只好谎称堵车。

终于还是到门口?了。

许颂宁又吃了几?粒药,调整了一下状态,葵葵才按响门铃。

第33章

门内传来悠闲的脚步声,许颂宁有点紧张。

片刻后,老式防盗门打开,光芒从屋内照进楼道——

“爸!”

葵葵很惊喜,没想到爸爸也在。

葵葵爸爸还是老样子,但今天因为过年,他换下了那身军装,穿一件蓝色毛衣,少了许多平时那威严的样?子,看上去只是个普普通通慈爱的父亲。

“叔叔您好。”许颂宁说。

爸爸也没想到屋外有两个人,诧异两秒又笑起来:“葵葵啊,这位同学?是?”

“爸,他是我同学?,一,一班的许颂宁……”葵葵有些心虚,努力笑嘻嘻的撒谎,“我们半路遇见了,我就邀请他来家里一块儿?吃饭了。”

许颂宁点头,“初次拜访,没能提前致信,请您多海涵。”

“诶这孩子真客气。”爸爸很高兴,招招手,“来来,快进来吧。”

第一次来到葵葵的家。

许颂宁刚迈进来,就感觉到浓烈的陌生?和喜欢。

她家面积小?,一百来平,但很温馨。和许颂宁先前去过的房子都不一样?。

暖棕色地板,四面墙壁都是米白色,天花板上挂着花朵灯,东西很多但摆放整洁。

厨房离得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气,闻上去便知香甜可口。

爸爸走到厨房门口,敲敲门冲里面说了句:“葵葵回来了,还?带了个小?男朋友。”

葵葵一听?,脸直接红透,“爸!你瞎说什么!”

爸爸呵呵笑,又看向许颂宁,赞许道:“多俊个孩子啊。”

许颂宁微微一笑。

厨房里的妈妈擦擦手往外走,顺口问:“是小?安吗?”

走出来才瞧见不是程小?安。

“呀,你们学?校还?有这么帅气的同学??”妈妈惊讶。

大概是有程小?安上次同行衬托,葵葵妈妈对于彬彬有礼、不大声嚷嚷、不抄葵葵作业的许颂宁非常有好感,得知他成绩还?很好,就更喜欢了。

他们刚坐下,妈妈便急忙把刚做好的糖油果子端了出来。

“这个非常好吃。”葵葵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棕色的小?果子,不到半个拳头大,外面裹满了香酥的白芝麻,一口下去才知道是空心的。

“但是你不能吃。”

许颂宁端坐在沙发上,好奇,“为什么?”

“重油高甜。”葵葵笑着四处看了看,趁着爸爸不在,伸手戳了一下许颂宁胸口,“你的小?心脏受不了。”

许颂宁笑,“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啊。”葵葵又咬了一口,点点头,“我妈手艺真不错,好吃。”

许颂宁微低头,看见她嘴角蹭了一颗芝麻,递给她一张手帕。

葵葵接过来擦擦,忽然拉起他往房间里走,“我给你看一个东西。”

许颂宁脑袋里还?想着她刚才的话,默默跟着走过去,半晌才反应过来:

自?己居然进到了一个女孩的房间。

天知道,他小?学?二年级就不会再进姐姐的房间了。若是有事找她,敲完门都会退后半步。

“葵葵。”

许颂宁愣愣看她,她却?满不在乎,正蹲在书桌下翻找东西。

许颂宁立在房间内,默默望向眼前的一切。

她的房间小?,床也小?小?的,安置在窄窄的窗户下,每天一起床就能见到阳光。

环境色调温暖,不脏,但非常乱,和她曾经?在信息里描述的一样?,她的东西极多,又不爱整理,只好随机乱扔乱放。

许颂宁转头,看见她的衣柜半开了一扇门,里面堆叠的衣服滚落下来几件,有两件还?拖到了地上,雪白的领口蹭到了床底下,可以?想象会粘上多少灰尘。

许颂宁感觉自?己血压都高了。

闭上眼缓了几秒,许颂宁摇了摇头,走过去帮她整理。

她的衣服都没折叠,许颂宁可以?想象到她从阳台收了衣服直接团成一团飞掷进衣柜里的样?子。

“嗯?你在干嘛呢?”葵葵埋头找着东西,回头问了一句。

许颂宁俯身捞起上层的几件毛衣,抖了几抖,铺开在旁边的小?沙发上仔细叠好,缓缓放进衣柜里。

“太乱了,看不下去了。”许颂宁淡淡道。

葵葵惊了一秒,又嘻嘻笑笑,“不好意?思啊,忘了你有点小?洁癖了。”

许颂宁回头看她,无奈一笑。

上层的衣服都被许颂宁叠整齐放进衣柜,掉在地上的几件许颂宁帮她放进了脏衣篓里。

趁着她还?在找东西,许颂宁又把旁边桌子上凌乱的杂物也规整了一通。高高矮矮依次摆放,东倒西歪的全部扶正。

屋子勉强像点样?了。

不一会儿?,葵葵抱着东西走过来,“坐吧,给你看这个。”

许颂宁点头,在小?沙发坐下,看她手里拿着一只精美的小?本子。

葵葵像献宝一样?慢慢打开,许颂宁看见里面是粉白色的书页,写?了很多字,还?贴了一些贴纸。

许颂宁仔细看向那些文字,下一秒,呼吸立刻停住:

心脏病注意?事项。

1。饮食注意?:

限制摄入高糖、高盐、高脂、高胆固醇食物。

2。控制体?重

……

许颂宁逐渐手指发颤,胸口像是埋进了石头,压得他呼吸困难。

他想过迟早有一天会和葵葵谈起这个无法避免的问题,但他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刻。

葵葵笑了笑,“我猜到的,聪明吧?不过也不一定精准,你的病肯定不是那么简单,否则早就治好了。”

许颂宁微微低头,阳光从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纤翘的睫毛上。

成都的冬天很少有阳光,或许是为了欢迎远道而来的许颂宁。

“是的,我的病很复杂。”

第一次认真谈起这事,许颂宁语气很淡,很平静。

“先心情况多变易发作,做过几次手术,但生?活里仍然多有顾忌。除此?之外,肺也不是很好,小?时候犯过几次肺炎,每次都几乎要命。所以?感冒起来很麻烦,也不能闻烟味。”

许颂宁微垂眼眸看着阳光照亮的棕黄地板,继续道:“近几年胃也常出问题,胃炎和胃溃疡是常有的事。另外,腿你已经?看到了。平时用药很苛刻,因为我的情况属于最棘手的那一种。”

“这一身毛病都很难治,预期寿命也很短,或许还?有一两年,或许还?有四五年……”

“或许是突如其来的哪一天,就——”

葵葵伸手轻轻点住他的唇。

许颂宁的嘴唇很凉,但柔软细腻。

唇峰唇角都像是用最精密的刻尺画出的最漂亮弧度。

葵葵静静看着他,忽而一笑,“或许哪一天,你就彻底治好了。”

狭小?的房间,温暖的色调,冬日的阳光慢慢挪到了她的脸上。

她鼻尖有颗小?小?的痣,眼下有恰到好处的卧蚕,双目明亮,笑起来,像一朵朝气蓬勃的向日葵。

任何人与她待在一起,脑中的旋律都会自?动加快,成那鲜明又开明的调子。

他几乎要被她照亮了。

葵葵伸出手,握住他苍白的左手腕,看着那条可爱的红绳。

葵葵轻轻摩挲他纤细的手指,低声喃喃:“小?宁儿?那么好,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许颂宁低垂脑袋,看见她的发丝被阳光照出金棕的颜色,小?巧的耳朵也白得透明。

像一只静静为他祈祷的小?猫。

许颂宁忽然觉得,这芸芸众生?里,自?己何德何能呢。

午饭在十二点四十做好。

因为人少,妈妈没有做太复杂,都是一些过年必备菜和家常菜。

清蒸多宝鱼、杂菌炖鸡、糖醋大虾、莲藕丸子、东坡肉、蟹粉豆腐。

满屋子飘香。

葵葵开心:“太厉害啦妈妈!我要吃胖十斤!”

爸爸点头:“这么多年了,臻臻手艺依然。”

许颂宁也笑:“阿姨厨艺精湛,今天能来真是我的荣幸。”

妈妈让他们三个人轮番一通大夸特夸,笑得合不拢嘴,摆摆手坐下,“吃吧吃吧,难得热闹。”

爸爸妈妈不再吵架,各自?随口谈论开心事,饭桌上全是葵葵爱吃的菜。

葵葵高兴坏了,闷着脑袋专心吃,半晌才记起还?有许颂宁在。

葵葵趁着父母盛饭没注意?,凑到许颂宁耳边说了一句:“都是重油的菜,你可悠着点儿?啊。”

许颂宁笑了笑,把一只刚剥好的虾放进她的小?碟子里。

葵葵瞪大眼睛,低声惊呼:“你还?会给人剥虾啊!”

许颂宁说:“第一次。”

天呐。

葵葵真想再紧紧拥抱他。

许颂宁今天经?历了好多个第一次,第一次爬楼梯,第一次整理屋子,第一次谈论病情,第一次吃南方年饭。

真是相当如梦似幻的一天。

饭后,简单寒暄几句,爸爸便要回军区了,妈妈也开始着手收拾东西。

妈妈这次预计去三四天,会赶在除夕前回来,给葵葵留了一些生?活费,嘱咐她好好在家里待着。

当初妈妈一意?孤行带着葵葵离开郁家,和娘家关系也不怎么样?,只有临近年关会去到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家拜年,除此?以?外再没有亲戚需要走动。

妈妈担心葵葵一个人玩得无聊,还?顺口说许颂宁有空时可以?常来家里玩。

许颂宁笑着答应了。

下午两点妈妈准时出门。

葵葵把厨房里的东西收拾好,擦擦手走出来,看见许颂宁正乖乖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的看电视。

电视里是无趣的世界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讲着各国的情况。

但许颂宁看得很专注,视线一丝不斜。

他好像做什么事都很认真,是一个聪明又认真的小?孩。

葵葵的心忽然软了下来,从他身后走过去,俯身抱住他。

许颂宁的思绪被拉回现实,握住她交叠在自?己胸前的手,“怎么了?”

暖暖阳光,灰尘在窗台下轻轻飞舞,徐徐落进窗楹里。

世界是一片安好的模样?。

葵葵低头凑近许颂宁的耳朵,许颂宁只当她要说悄悄话,但下一秒,她突然轻轻吻了他的耳垂。

温热的呼吸洒落在他白净的耳朵上,那可爱的小?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许颂宁浑身僵住,心跳骤升,瞪大眼睛不敢说话。

从侧面看,他的睫毛很长,因为太过紧张,微微发着抖。

还?是个单纯又可爱的小?孩。

葵葵笑着看了他好一会儿?。

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

“小?宁儿?,回北京吧。”

第34章

送许颂宁回北京的那?天,又是成都冬日最常见的阴天。

天空是沉闷阴暗的灰青色,一朵朵白云都?被染得灰扑扑,雨水将至,令人心情压抑。

倒是很像他刚来成都的那天。

航站楼内纷纷攘攘,几名随行人员在旁侧忙前忙后,一片纷乱中,葵葵只紧盯着?许颂宁的身影,眼看着他就那样慢慢在人海中消失。

高挑瘦削的个子,走到安检口时,还回头望了她一眼。

一双瞳仁清澈的漂亮眼睛,看不出一丝欢喜,眉头微蹙神色淡淡。

他难掩不舍。

葵葵努力笑着?冲他挥挥手?,直到人群中再也?没有那?抹身影,好?久以后,才独自回过神来。

航站楼外的金属椅子冰凉刺骨,葵葵伸手?拍了拍灰,缓缓坐下,两手?插进了羽绒服衣兜里,静静垂头看地面。

比起浓厚的戒断反应,此刻她脑海里记起的,是昨天晚上。

关闭了所有灯光的夜晚,两个人睡在?两张相互靠近的床上,享受着?最?后的近距离。

因为需要随时关注许颂宁的状态,窗帘一直只合上一层纱幔,落地窗外月光与城市的灯光交汇,朦朦胧胧的,一同透了进来。

许颂宁因为心脏和肺不好?,睡觉需要平躺,葵葵就侧缩在?自己床上,在?黑夜里安安静静的看他。

许颂宁睡在?外侧,在?幽静的光芒下,他的侧脸是一幅绝妙的剪影。

眉骨立体鼻梁挺翘,嘴唇薄,轮廓亦是清晰分明。

光亮照来,还能瞧见他脖颈上略略起伏的喉结。

整个人像一座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葵葵开口问:“小宁儿,你睡着?了么?”

在?幽暗中,许颂宁长?长?的睫毛轻微抖动,片刻后才柔声回应:“睡着?了。”

“小骗子。”

许颂宁笑笑,“怎么了。”

“你还有想去玩的景点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许颂宁转过头来看她,“抱歉,虽然已经做了功课,但我依然不够了解成都?。”

葵葵又笑,“那?你就是为了安顺廊桥来吗?这玩意?找个半天随便看看就可以了,没什么好?玩的。”

许颂宁语气平和,淡淡道:“你不知道我为了什么来么。”

葵葵一听,脸又慢慢红了起来。

少?女心事在?漆黑的夜里十?分容易隐藏。

许颂宁看不清她紧张的神情和发红的脸颊,也?听不到她砰砰砰的心跳。

只有葵葵知道,自己的手?指紧紧缩在?了一起,几乎要将被子抠穿抓破。

“葵葵,晚安。”许颂宁说。

葵葵脑袋也?再次埋进被子里,低声道:“嗯……晚安。”

最?后与许颂宁隔床而卧的这一夜,在?他入睡后,葵葵也?迟迟不愿睡去,侧躺在?床上默默看了他很?久。

注定毕生难忘的一夜。

窗外头,是她家乡静谧的灯火,咫尺间,是心上人俊俏的眉眼。

她爱他的一切。

爱他月光下轻盈的发丝,爱他胸口平稳微小的起伏。爱他一切安好?。

他是她漫长?人生中,一场突如其来的美梦。

她只想和他待在?一起,再抱抱他那?清瘦的身子,再听听他温柔的话语。

机场里里外外,人来人去,吵吵闹闹。

葵葵脑子里却异常安静,安静到只剩下许颂宁。

面前那?反光的米色瓷砖,一颗圆圆的泪水悄悄砸落在?上面。

距离除夕还有六天,比许颂宁预期回家的日子提前了好?几天。

是她亲手?赶他走的。

那?天,在?她家柔软舒适的米白沙发上。

许颂宁低着?头握住她的手?,眉眼温顺,喃喃问她:“葵葵,我能不能再玩几天?”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掐住,无法呼吸。

她很?想点头,但一闭上眼,就是他姐姐说:“让他早点回北京吧。”

她问原因,姐姐却不细说,她便只能叹叹气,又记起他那?天突然发病,痛苦得两三天不能下地。

于是她只能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天空越来越阴暗,渐渐的,细雨如丝。

葵葵没有带伞,垂着?头,慢慢走进车站。

今天人少?安静,地铁一路平稳运行,葵葵脑子里挤满了事,回过神来,已经回到香格里拉了。

她的东西?都?还没有收拾,许颂宁临走前说她妈妈最?近不在?家,她回家还得自己做饭,如果她愿意?,可以继续住这里。

葵葵只能苦笑。

十?万块一晚的房间,小少?爷是一点也?不在?意?。

空荡荡的总统套,他不在?,显得更?加空旷冷清了。

葵葵从客厅穿过,拖沓着?脚步来到卧房。

床铺已经被整理好?了,葵葵趴到许颂宁的床上,却还能轻嗅到他身上那?淡淡的香气。

独特又不刻意?的香气,如同他本人一样。

葵葵趴在?床上,脑子迅速放空,沉沉一觉睡去。做了无数个奇奇怪怪的梦,再醒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被子里,独自缩成了一团,紧紧抱着?枕头。

脑子还有些不清醒,葵葵皱眉翻了个身,手?背将压在?枕下的一张纸带了出来。

不禁愣住。

葵葵感觉自己的脑袋几乎在?一瞬间变得清晰明朗,赶忙拿起那?张纸翻过来:

大约是哪天趁她还在?睡觉时,许颂宁悄悄拍下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们两个人的手?,葵葵睡得熟,手?指摊开放在?身侧,许颂宁在?床旁,弯起了食指和拇指凑近她的手?,和她的食指拇指一起拼凑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下面有一排金色马克笔写下的洒脱字迹:

早上好?,向日葵小姐。

葵葵怔怔的看了好?久。

她的小宁儿就是这样一个人,外表酷酷的、帅帅的,实际上傻里傻气的,像个天真的孩子。

身旁的手?机突然振动,葵葵赶忙拿起来看。

三条消息,一条是陈清雾发来的,问她和许颂宁进展如何?。

两条是许颂宁发来的,第一条是他抵达北京报平安,第二条是他说自己在?成都?落下了一张照片,问葵葵能不能帮忙寄回给他。

葵葵抱膝坐在?床上,静静看着?他的消息界面,不知不觉中,又慢慢红了眼眶。

她完全可以想象他的神情和语气,一定是呆呆的、温柔的,低声细语的询问她。

他总是这样。

每次他这样,葵葵就很?想欺负欺负他。

葵葵抹了抹眼睛,回复:太贪心了,你有一张就够了,这一张我没收了,以后都?由我保管。

许颂宁回复的很?慢,二十?分钟后才发来消息,短短两个字:好?吧。

葵葵又笑起来,眼泪却不住的滚落。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最?近总有一些极其不祥的预感,总感觉这一次过后,他们很?难再见面了。

虽然只是一张机票,虽然随时可以联系,但似乎,难如登天。

葵葵最?后在?那?张保留了许颂宁香气的床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早便醒来,收拾了东西?回家。

她在?家里独自过了几天。

期间陈清雾来找她玩过,程小安也?联系她俩去吃一家新开的火锅,她整个人在?孤独和热闹里交替,终于在?除夕前两天,等到妈妈回来。

热热闹闹的除夕夜,妈妈照例给她炸了糖油果子,母女两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春晚。

葵葵对歌舞向来不感兴趣,她总觉得她还没到那?年龄,但要和妈妈一起守岁,她便看看春晚、玩玩手?机。

自打上次许颂宁回北京后,他们聊天频率骤降,通常一两天也?不会有消息,偶尔有也?是葵葵向他问不会的题目。

许颂宁的话忽然变得极少?,一般都?不超过两个字,甚至到后来只发一张题目解析的图片,除此以外再无只字片语。

葵葵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不把照片给他,导致他生气了。

但不生气也?好?,生气也?罢,今天可是除夕夜啊,竟然连个群发的问候也?没有。

葵葵的手?指从许颂宁对话框点进去,叹了气,又默默按了返回键。

她心情有些烦躁,百无聊赖,干脆随手?点进了一条随机弹出的本地新闻。

葵葵瞟了一眼,正要习惯性返回,又忽然停住。

这是一则前几天的新闻。

视频里显示一个穿着?灰扑扑的人被收押派出所的画面。

派出所里警察叔叔正在?接受采访,说这人是个老骗子,擅长?乔装打扮自己,再编一些悲惨身世博同情骗钱,他经常在?九眼桥附近游荡,去年就被逮过一次。

因为现在?市民普遍具有一定防范意?识,很?少?有人被骗,这人先前偶尔骗到几个傻子,也?就得到点小数额。但前些天他名下突然来了一笔巨款,警察二话不说直接出警给逮来问话。

这一查,果然是又出去骗人了,骗到一个颇有钱的冤大头。

画面切转,显示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上裹满纱布的中老年男人,血浆涂在?纱布上,非常逼真。

新闻最?后,警察说已经与那?位好?心人取得联系,案件在?进一步处理中。并且提醒大家注意?区分真正的乞丐和这种职业行骗的骗子,新的一年,大家别上当受骗。

葵葵盯着?手?机,半晌没回过神来。

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葵葵再次点开和许颂宁的对话框,但又想起他这些天极为冷淡的态度。

犹豫了半秒钟,葵葵直接给许颂宁打了电话。

第35章

很幸运,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听。

“葵葵。”

电话另一端,传来的是一个温柔的女声。

葵葵高高悬起的心,又瞬间掉进了谷底。

“姐姐啊。”葵葵垂下脑袋。

沙发旁边的妈妈转头看她一眼,“跟谁打电话呢?”

“没什么?。”葵葵摆摆手,起身往阳台上走。

半封闭的阳台,夜晚冷风吹过,入目却是一片热闹景致。

城市高架桥上灯光都开着?,一圈圈黄澄澄的光,各个高楼轮播着?新年快乐,小区里也处处挂满了红灯笼。

过年气氛浓郁。

“许颂宁已经睡觉了么??”葵葵问。

“嗯。”姐姐应了一声,又道:“他最近咳嗽总不见?好,就不守岁了,八点那会儿吃过药已经睡下了。”

葵葵感到?无比泄气,一只手搭着?窗台,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找他有什么?事么??如果不介意,可以告诉我,我明天一早转告他。”

“没什么?要紧事……”葵葵垂眸望着?楼下黑漆漆的小花园,“只是我刚才看到?新闻了。他上次来成?都,机缘巧合帮助了一个乞丐,但新闻说那人是个骗子。”

许潋伊柔声笑?了一下,“嗯,这件事我听佟叔提过。小宁儿也已经知道了,还说‘不是真?的就好’。”

葵葵一愣,“什么?意思?”

“这小孩儿打小就是慈悲心肠。大概意思是,那人的悲惨经历不是真?的,那就没关系了吧。”

“……”葵葵怔怔的,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

许潋伊又道:“别担心,没什么?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骗吗?”

“嗯。”

许颂宁上当不仅不算稀罕事,甚至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

这一切可以归因于许家在对待孩子的教?育上,那套独特又鲜明的模式。

曾经,许家父母对许潋伊和许鸣珂的零用钱都有一定?程度的管控,尤其他们还在青少?年时期时,每天、每月的支出数额有非常明确的规定?。

许潋伊因为是女孩子,偶尔撒撒娇他们就会把额度调高;但这招许鸣珂行不通,于是他直接创业,在大学?时居然还发展出了不小的规模,一度过得风生水起。

不过同其他事一样,轮到?许颂宁时,方法就变了。

在钱财上于教?授对许颂宁也采取快乐教?育,简而言之要什么?买什么?,自己从不多说,也不允许其他人说他半句。

直到?后?来有一天——许颂宁被人预谋行骗。

他自打出生以来出行都有司机,那天其实也不例外。

但偏巧那天司机家里有事耽误了十分钟,许颂宁在学?校外等了这十分钟,于是就让人逮着?机会给骗了。

和这次一样,或许是知道他傻,那人骗他说自己女儿被绑匪绑架了,赎她需要八百来万。

如此低级的骗术,骗得许颂宁一身上下贵重物品全给那人不说,还有一张平时用的卡也被刷出了巨额。

因为涉案金额大,追回钱财倒是不难,麻烦的是那人被司机发现后?一时着?急,居然想把许颂宁一起带走。

一通混乱拉扯下,许颂宁险些?被车撞。

那次回来过后?全家上下都极为震撼,于教?授处理完那个骗子,回来就把许颂宁的卡设了限额,还强制给他配了很长一段时间保镖,后?面许颂宁再?三强调自己绝不和陌生人说话才勉强作罢。

但他虽是这么?说,下次该上当却还是上当。

后?来便同这次一样,只要不是威胁到?他人身安全的大事,数额别高得太离谱,别人骗他一点小钱他们都懒得管了。

“他还真?是人傻钱多。”葵葵客观评价道。

许潋伊也笑?了笑?。

这一通电话打了将近半小时,快要结束时,时间已经接近零点了。

成?都市区内多年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架不住三环外居民们的热情。

随着?一声声炮响,陆陆续续有漂亮的烟花升上夜空,一朵朵五彩缤纷光芒耀眼,将整片夜空染得绚丽夺目,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葵葵仰头望天,伸手欲捕捉那片刻光芒,慢慢又笑?起来。

无论愿意或是不愿意,总之,新的一年已经到?来了。

葵葵叹了气,微笑?着?,低声对电话另一端轻轻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的声音向来是活泼的、清脆的,此刻却是难得温和的、平缓的,仿佛还能听到?她那边喜庆的电视声,春晚上的主持人们也正?在倒计时,庆祝新年。

许颂宁双目轻阖躺在床上,只听到?她这一句祝福,一滴眼泪便从眼尾滚落下去,顺着?眼角落入鬓间。

许潋伊关闭了手机,坐在床边,轻轻帮他擦了眼泪。

“小宁儿,新年是不可以掉眼泪的。”许潋伊微笑?着?。

今年除夕夜,父母和许鸣珂都照例去西?山陪老爷子了,只有许潋伊和许颂宁两个人留在冷清的霞公府。

许颂宁自打回北京后?,情况一差再?差,做了无数检查和治疗,但也于事无补。

恶化的趋势无法控制,他的心情也越来越压抑。

心情压抑,身体就更加变糟,这几乎成?了个恶性循环。

原本他们决定?年后?立刻赶回洛杉矶,但除夕前一晚,许颂宁突然摔倒在浴室,当场晕过去被送去抢救,身体也承受不住长途飞行了。

他在医院清醒时说要回家过新年,但回家后?精神一直极差,依赖氧气才勉强能呼吸,一整天几乎都是睡眠状态。

许潋伊也只好寸步不离陪着?他。

半夜两三点时,许颂宁醒来了片刻。

睁开眼,看见?许潋伊正?坐在书桌旁打电话。

为了照顾他,屋子里的灯都没有关,许潋伊为了让他有点节日气氛,让人在房间里布置了几串小灯笼,还往窗户上贴了一张窗花。

也算是一点点心灵慰藉。

许潋伊穿着?条纹衬衫,满头柔顺长发披散,一手点在书桌上,一手支起脑袋,对着?电话另一端说法语。

从背影看,她皮肤白净,温柔纤细。

这幅场景不是许颂宁第一次看见?了。

从小到?大,姐姐都是这样。

她不像许鸣珂,小时候总爱逗许颂宁,给他逗哭了又丢给保姆哄。她从来都是笑?着?摸摸他的头,夸他又长高了。

她一开始在瑞士读书,后?来为一个男人去了法国,常年留在法国。

再?后?来许颂宁病情越来越糟糕,她就亲自带着?他去治病,辗转几个国家来来回回的跑。

她是个沉稳性子,却又是爱担心的性格。

此刻也一样,分明已经请了护工,她还是放心不下,一定?要亲自守着?他。

“姐姐……”

许潋伊听到?声音,对电话另一端说了句抱歉,立即挂断电话走过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许潋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她用自己的掌心帮他捂热。

许颂宁虚睁着?眼睛,望着?她,开口道:“别再?联系那个人了……他不值得,也配不上你。”

从没想过他会对她说这话。

许潋伊不禁愣住,半晌才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发烧烧糊涂了吧?小宁儿,你什么?时候操心过这些?事。”

许颂宁缓慢摇头,闭上眼,感觉喉间泛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我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很早前就想劝你了,只是怕你伤心。”

许潋伊又笑?笑?,“你还是小孩子,你不懂这些?事的。你只要乖乖配合治疗就好了。”

“我怎么?会不懂……”许颂宁苦笑?,咽下一口腥气,“我也配不上葵葵。”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以怎样的方式离开葵葵,她才不会太伤心。

起初他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回到?北京直接与她断了联系。

但他想起了姐姐。

当年许潋伊在瑞士的恋爱对象也是和她断崖式分手。

许潋伊那时本想着?自己迟早要回北京,婚姻必须由家族安排,她也不可能和一个法国人结婚,所以不过是段随口答应的恋爱。

但这一场并?不当回事的相爱又分离,却莫名让她在后?来的日子里痛苦万分,甚至丢下学?业去环球旅行一两年。

以为一切已经过去,但再?回来时,与对方一次不经意的偶遇,又让她耿耿于怀,时至今日依然断不干净。

许颂宁发自内心的认为那人是个混蛋,他不想成?为那样的混蛋,更不想让葵葵也经历这样的痛苦。

他深思熟虑后?,决定?慢慢减少?联系,通过这样的方法一点一点磨灭葵葵的热情,迟早有一天她会彻底对他失去兴趣。

总归不过半年的相识,甚至不是挑清说明的恋爱关系,她或许不会太陷进去。

虽然这样也是混蛋行为,但至少?她会好受一些?。

往后?再?记起这段往事,也只当是漫长生命中的一段旅程上,遇到?个无聊的、半路下车的人。

“小宁儿,你现在不应该想这些?。”

许潋伊笑?着?拍拍他手背。

许颂宁慢慢睁眼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