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的都说完了,沈疾川心情低落,眉头无意识紧皱着,沈止看了片刻,伸手想摸一摸他的脸,刮一刮他的眉间,可最终,他只是捏住沈疾川的腮帮,轻轻扯了扯。
这是个带着亲昵,但是不含其他暧昧的动作。
“我走了。”
沈止转身离开,沈疾川下意识往前跟了几步。
最终停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止走远了。
那抹高挑修长的背影,像是一抹抓不住的风,消失在初春冷清的凄寒中。
这是沈疾川第一次看沈止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
沈止曾很多次站在出租屋卧室的窗户前,也是这样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机场。
黑镜提着行李箱跟在沈止身后。
沈止在看手机监控后台,企图在那条街上找到沈疾川。
黑镜:“那是你小男朋友?”
沈止顿住。
黑镜:“别这么看我,很多人,尤其是小地方的人接受不了同性恋,我出身不好,但走南闯北的,这种事见太多了,对此接受良好。”
沈止扯下口罩,黑镜惊愕道:“你们还是兄弟骨科??”
他记忆力很好,记得刚才沈疾川的脸和沈止是一样的。
可他们之间互动的那种微妙氛围,可不是兄弟之间能产生的。
哇,这瓜。
爽吃。
沈止有点无语:“你想象力真丰富。”
黑镜:“你跟我说实话没事的,我嘴很严。”
沈止转移话题:“你送我到海市安顿下来之后就回来,调查二号的同时帮我看着他。”
黑镜:“呃……”
沈止:“雇佣金加三成。”
黑镜:“没问题。”
他侧身伸手:“沈先生,您请。”-
五口街。
沈疾川送走沈止后,下午就回了学校。
一下午的时间,他看着在做题听课,实际心思已经飞到了海市。
沈哥是不是已经到了?
下午放学,他本想去卫生间打个电话,被季溯硬拉着拽走了。
“有事儿问你。”
沈疾川心不在焉:“什么事?”
季溯:“你怎么骗老师?你奶奶根本就没事。”
沈疾川因为家中事请了长假,出于关爱好兄弟的心态,他去沈家看了,结果沈承宗跟他说:“那是我哥骗他班主任的,他去照顾他老板了,据说有工资能赚,让我们在家里帮他圆谎。”
他当时很不可置信:“多少钱啊,知不知道你哥高三,高三啊,寒窗苦读十二年,是死是活看今年啊。而且——你们竟然还同意了?!”
沈承宗当时的表情不太自在,他说:“上大学也需要钱,说不定还得买电脑什么的,我哥也是想攒钱,他学习那么好,请一段时间不会太耽误。”
季溯当时就憋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但他平时在上学,实在抓不着沈疾川,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沈疾川:“就是为了照顾老板,我们关系挺好的。”
季溯:“他给你多少钱?让你宁愿放弃高三的宝贵时间也要去陪他,你家又不是揭不开锅了!”大概是受家庭环境影响,他管起闲事来的样子有几分他爸妈的样子。
沈疾川:“有些事不能用钱来计算。”
季溯:“所以他甚至没给你钱?!”
“……”沈疾川,“给了的。”
季溯:“那就还好,总不能你失去了一切,最后连钱都没得到。”
沈疾川觉得他说话很怪,“你说的沈先生好像是渣男,而我是被渣男骗感情骗身体的小白花。沈先生你之前也见过一面,长得好性格好情商高会的多。”
“他要是真为你着想,生病了就不该找你看他,”季溯无语:“你这被他迷得晕头转向的样子,真的像是色令智昏。”
要不是这俩都是男的,他真以为这俩人谈了。
沈疾川:“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其实,是我主动照顾他的,他一直想赶我走。”
季溯:?
还是倒贴?
不过兄弟能回来继续上学就好,季溯双手枕在脑后,优哉游哉开了个玩笑:“川哥,你不会是喜欢人家沈先生吧。”
沈疾川无奈:“怎么可……”他们之间差了十岁呢。
可话没说完,他嘴角扬起的笑意僵在脸上。
沈疾川停住了,愣愣站定。
这句玩笑话看起来轻飘,却在入耳的那一刹,犹如巨石砸入沈疾川的心海中,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你不会是喜欢人家沈先生吧?
不。
不不,这怎么可能,他是把沈哥当兄弟,当长辈的。
沈疾川反驳着,心跳却怦然,心脏泵出的血似乎都变得格外滚烫,流淌过四肢百骸。
他浑身都燥热了起来,指尖发麻,上颚发酸。
某个早就存在,却被主人忽略了个彻底的念头在此刻犹如野草般疯长!
蔓延整个心房的心动遇见了一点星火,在这个初春的冷日里,燃烧出青涩初恋的灼灼烈火。
沈疾川感受着自己的失控的心跳,呼吸在变快。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主人实在敏锐了太多太多,如此诚实地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沈疾川犹如被人一棍子打懵了。
他喜欢……沈哥?
第36章
海市。
某公立医院。
这家医院的精神科远近闻名。
沈止穿越前,就是一直在这里治疗,最严重的时候,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院。
他也很熟悉这里的住院流程。
他跟黑镜两人先去了派出所开具了证明,证明沈止已经没有亲人可以托付,然后回到医院做了量表,证明沈止清醒状态下具有行为能力,可以自己做决定。
经过主治医师和科室主任联合评估,准予了他的住院治疗申请。
不过主治医师还是让他添加紧急联系人,避免意外情况,沈止写了黑镜的手机号码。
黑镜询问:“只写我的,不写你家小朋友的?”
沈止:“他还在上学,就算我在这边有事,他也赶不过来。”
黑镜点头:“也是。不过我觉得,你把他写上,他知道了会很开心,你其实也挺想写他的吧。”
沈止把他写好的表格交给护士。
护士微笑说:“您请跟我来。”
精神科的住院区跟其他病人的住院区是分开的,病人分等级,完全丧失行为能力且具有攻击倾向的人,住的地方是狭小单间,且有束缚带。
沈止这种幻听、幻视但不会伤害人,只会伤害自己的患者,会有专属护士24小时照看,主治医师配药,与精神科合作的院外心理医生也会过来,定期进行干预治疗。
通常,为了让病人身心愉悦,有行为能力的患者住宿条件会更好一些——特别是沈止这种加了钱升级房间的。
他单独住在一个小套房内,一室一厅一卫,柔软的暖色调,阳台窗户朝着大草坪花园,阳光充沛,屋内还摆了花。
房间里有摄像头,除了卫生间之外,连卧室都装了监控。
不过,虽然卫生间没有摄像头,但病人如果在里面待的时间过长,会立马有医护人员过来查看。
在这里住院,没有太多隐私。
护士将他送到之后,又给了他一个橙红色的手环,上面写了他的姓名、联系方式和主治医师联系方式。
沈止说了不想穿这里的病号服,主治医师就让他带个手环表明身份,防止走丢。
如果是十年后,除了橙红色手环之外,还应该给他一个可以监控他生理状况的芯片,贴在手腕内侧。
显然,现在各方面的都比十年后差了个档次。
不过也比十年后便宜多了,毕竟通过膨胀还没那么厉害,现在钱比较值钱。
黑镜完全不觉得差,将他行李放好,打量一圈:“条件真不错啊,沈先生,我有些担心您钱够不够花。”
沈止:“不够就从你佣金里扣。”
黑镜讪讪:“我说错话了,您怎么会没钱呢。”
沈止确实还有钱,但照他这么个花法,早晚花光,住院期间得想办法赚点钱了。
“你再在这里留一晚,明天就回吧。”
“行。”
简单说了几句,护士就请黑镜离开了。
病房里开了暖气,驱散初春的寒意,沈止坐在这里等了一会儿,没多久,他的主治医师杨医生就来了,他手里拿了一串单子和几瓶药。
“杨医生,请坐。”
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沈止还给他倒了杯水。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还来这里找我,辛苦。”
杨医生说:“你也很辛苦,已经分不清了,还这样客气。”
沈止喝水的动作微顿。
他放下水杯抬头:“这种程度,还好。”
杨医生:“今天晚上你先服用抗幻听幻视的药片,有镇定作用,副作用是嗜睡,或者会引起低血压眩晕。等明日,我会跟你进行详细交谈,匹配你的心理医生,因为从你填的量表来开,你更多的其实是心理问题。”
沈止点头:“好。”
杨医生很负责,把他带来的药瓶拧开,倒在药盖上一片,递给沈止。
沈止一时没接。
“这个吃了,会睡得很快。”
杨医生若有所悟:“你还有事?”
沈止看向手机:“有个人会给我打电话。”
杨医生摇摇头:“我建议你现在服用,发病时幻觉是不可控的,等他打来电话的时候,你未必还和现在一样条理清晰。”
沈止犹豫片刻,打开了Q,准备给沈疾川发个消息说一下。
他刚打出两个字,沈疾川的电话就进来了。
沈止微怔。
杨医生:“是真的。”
沈止按下接通,然后捂住收音孔,轻声对杨医生说:“麻烦您……”
杨医生颔首,出门去了,给他留了单独空间。
沈止这才松开手,“小川?”
大概是他出声有点晚,那边沈疾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
“沈哥,刚才怎么没说话?你在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你是住院还是在医院外面找了房子,住院的话住多久,租了房子的话你那个朋友是不是会陪着你?”
一连串的话从电话那头突突突发射过来。
沈止走到阳台落地窗前。
外面月色溶溶,花园里单调凄清,看不见半朵花。
“我住院了,这里挺好的,24小时有人监护。”
他回话很慢,从驳杂的幻听之中分辨出沈疾川的声音,颇为不易。
沈止:“你今天不在出租屋吗?我看你没有发晚餐的照片。”
沈疾川确实不在出租屋。
他此时正蹲在沈家门口的石头上,俨然是刚刚放学回来。
他没进门,因为家里隔音不好,就蹲在外面吹着冷风给沈止打电话——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回家之后,得先跟家里人说话应付,他不想等,想立刻跟沈止说话。
“还是要回家看看的,明天就回出租屋做饭。”
沈止:“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一会儿。
沈疾川无意识扣弄着地上的石子。
自打下午的时候,季溯无意中一句话,让他看清了自己对沈止的真实情感,他整颗心就处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吊着难受,放下也难受。
他怎么会对沈哥起这样的心思?他什么时候对沈哥起的这种心思?
他们明明长着一样的脸。
人会喜欢上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另一个人吗?
在一起之后,就像是自己和自己在亲吻,在做-爱,肌肤相贴,呼吸相容,负距离接触的时候,会不会有种微妙的背德感。
他喜欢沈哥。
往常是没反应过来,他也没细想过,可今天恍然大悟之后,他回想从前,从沈止对他的态度中,也尝到了几分不一般。
沈疾川捏紧指尖石子,垂眸。
他记得那晚,沈哥回拥他的时候,明明是很轻很轻的拥抱,他却觉得自己被浓烈到窒息的情绪完全包裹了。
沈哥……会有一点点喜欢他吗?
他不知道。
但是不喜欢也没关系。
从沈哥对水仙画的态度来看,他并不排斥两个相貌一样的人相恋,甚至愿意为了艺术来找他角色扮演。
长相一样,说不准还是他的优势。
是的。
在沈疾川确定他喜欢沈止之后,他就下决定要追人了。
他清楚,他年纪小,阅历少,没钱没学历没家世,扶贫的人才会跟他在一起,但他就是年轻。
三年,五年,十年。
他追沈哥,总能追得到。
就算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单相思,他也可以守沈哥一辈子,看着他结婚生子。
活着走一遭,他沈疾川不愿意想做的不敢做,想追的不敢追,到老了留下一堆后悔遗憾的事。
他也清楚,现在沈止还在治疗,不适合说这些。
带着这种不为人知的心思,沈疾川嗓音略微紧绷:“沈哥。”
“嗯?”
“我想你了。”
“……”
沈止望着面前的落地窗玻璃。
眼中枯寂的花园变了个模样,变成了一片朝气蓬勃的野草原,茂盛的繁花张扬着盛开,在夜风中悠然摇摆。
月光下,有个穿着校服的短发少年摘了把野花,嬉笑着过来,将手中花往前一递:“沈哥,送你的。”
沈止抬手,却只触碰到了冰凉的玻璃。
虚幻的、摇曳着生命力的野花,在他指尖似有若无的绽放着。
不管是现实,还是幻觉,都将甜蜜和芬芳送入味蕾。
沈止心神轻动,眼神柔和下来。
“我也想你了。”
叩叩叩——
杨医生将门推开一条缝,敲门提醒他该结束了。
沈止:“我该吃药了,小川,回去休息吧。”
沈疾川:“好。”
他知道很多药物都有副作用,偏偏沈止又不在他眼前,他看不见摸不着也无法照顾,无法分担。
只能低声道:“沈哥,我明天就去出租屋里做饭,拍照给你看。”
沈止笑了:“好,你要多吃点。”
电话挂断。
桌上的温水已经凉了,杨医生给他重新换了一杯,温和道:“从明天开始要规律吃药了,不能再因为别的事推迟。”
沈止吞下药片,喝水送服。
“我会好好治疗的。”
他想快点好起来-
电话挂断之后,沈疾川没有立刻回沈家。
他握着手机,打开Q,给沈止发消息。
[沈哥,好好休息。]
[晚安。]
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复,便收了手机,转身开门。
没想到,门一开,沈承宗就在门后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疾川惊诧:“承宗?”
沈承宗半张脸藏在门后阴影里,神色看不太分明。
他问:“哥,你这半个多月,都没怎么在家里,只是隔三差五晚上回来看看奶奶。你老板那里,真的很忙吗?给你开了多少钱。”
沈疾川随便说了个数糊弄:“一天一百。”
沈承宗:“你老板是不是走了?”
沈疾川:“你怎么知道?”他微微皱眉,“你跟踪我?”
“没,我一直在学校,才没空出来。就是看你回来了,才这样猜的。”
“哦。”
“哥,你老板给的钱在哪?”
“你不管家里钱,就不要问这个了。”
沈疾川显然没有跟家里细说的想法,他抬脚往里走,边走边问:“奶奶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沈承宗关上了门,双手紧握门闩,他静静转身,看着沈疾川的背影。
“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疾川一顿。
他察觉了沈承宗情绪有些异样,回头看他,“没有谈恋爱,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不是刚才听见了什么,才这样问我。”
“是,”沈承宗说,“我听见,你跟电话那边的人说你想他。”
沈疾川无奈:“那是我老板。”
沈承宗:“所以哥,你是和你老板……谈恋爱了吗?”他停顿了好几秒,才想出‘谈恋爱’这个比较文雅的形容词。
沈疾川愣住。
沈承宗盯着他的眼睛。
他说的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生怕这桩丑事被外面的人听见,从此沈家再也抬不起头。
“你喜欢男人,你是同性恋,对吗?哥。”
第37章
沈承宗的问题问得太突然了,沈疾川沉默下来。
他先是往奶奶住的房间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灭着灯,才说:“承宗,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
沈承宗:“哥,你柜子里的书我都看见了,我知道你是同性恋。”
沈疾川眼神瞬变,“你偷偷翻我的屋子?”
沈承宗:“我没有,那次只是凑巧而已,我不小心看见了,但是我谁都没说,”他捏紧拳头,“本来想着,等我以后有钱了带你去看病,但是没想到,你跟你那个老板……哥,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万一暴露,你还能在五口街抬得起头吗?”
“同性恋不是病,”沈疾川压低声音,忍着隐私被翻看被触碰的怒气和心头压不住的火,深吸一口气:“而且我和沈先生清清白白,是兄弟关系。”
他看着沈承宗腼腆清秀的脸上写满了质问,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万一吵起来,会把奶奶惊醒,这事就更不能善了了。
沈疾川好声好气:“我不计较你翻我东西,我也承认,我是同性恋,但沈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把人往脏的地方想。你现在高二,关键时候——”
沈承宗忍不住打断:“兄弟?正常兄弟之间,会用那种语气说‘我想你了’吗。”
明明是沈疾川做错事,为什么还能用哥哥的姿态来教育他?难道不应该是他愧悔自己做的事,然后向他保证以后再也不喜欢男人,不做让沈家丢脸的事吗?
“你说的高工资,究竟是怎么得来的?还有这半个月,你怎么照顾的那个老板?什么工作才会一天一晚的不回家!”
砰!
沈疾川一拳砸在他脸上。
“你怀疑我出卖身体换钱,”沈疾川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好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难以置信,“承宗,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沈承宗被打的一个踉跄,他捂住脸。
藏在黑框眼镜下的眼睛显得阴郁。
这是他第一次被沈疾川揍,还是直接打在了脸上。
“是那个男人不安好心,我是怕你被他骗被他蛊惑!”沈承宗缓了口气,说,“刚发现你是同性恋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今天说出来,是不想你跟你老板继续下去,以后丢的只会是沈家的人。”
“别骗我,我能感觉得出来,你跟你老板有什么。哥,当年爸妈把你从火车站捡回来,把你养大,奶奶病了也不忘记给你织手套,还有叔公,他最是古板了。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喜欢男人,先不说奶奶会不会被刺激,就说叔公,他都没法做人了。”
他说得是事实。
2012年的五口街,对早恋都避之如虎,何况是更加骇人听闻的同性恋?
搞不好是要被拉去‘看病’的,用厌恶疗法进行治疗,直到‘病人’听到同性恋相关就会呕吐反胃,才算治好。
要是沈疾川是同性恋的消息传出去——学校第一喜欢男人,还跟男人搞一起了?
他平时在家长口中有多耀眼有多‘别人家的孩子’,之后就会面临多少异样的眼光。
同学的指指点点,语言霸凌,邻居们的排斥,哪一样不是割在身上的刀子。
“哥,你就当行行好,别跟他联系了,行吗?不给他打工,还有别的地方,不过是少赚点。”
沈疾川跟沈止打完电话之后,怦然的心跳、牵挂的思念、甜丝丝的期待,就这样被倒了一盆又一盆的冷水。
不在五口街表露出追人的样子,不在家乡暴露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对他已经想到到十年后了的追人计划并不影响。
令他心寒的不是沈承宗对同性恋的态度——世人大部分并不能接受这个,他理解。
他不理解的是:“你既然早就怀疑,我跟老板有不正当的关系,那当时我拜托家里帮我欺瞒学校,去老板那里赚钱的时候,承宗,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呢?”
沈承宗僵住-
杨医生给沈止调配好了他以后每日都要吃的药。
药物开始影响身体。
在逐渐适应之前,沈止完全没有精力去看手机,他像是被拽入了混沌未分的世界里,每日都在昏睡。
睡觉最长的一次,达到了二十二个小时。
他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精神萎靡,短短五天时间,就快速消瘦了下去。
最后杨医生给他打了营养针,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监控他的状况。
沈止想看手机都被限制了,他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允许他太耗费精力,一直到他差不多适应了药物反应,杨医生才放宽了对他的管制。
“今天精神怎么样?”杨医生站在他身后。
青年披着被子坐在落地窗前,完全披散的长发垂落胸前,浅浅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唇不见半分血色。
他看着外面的大草坪和花园,没回头,淡淡说:“挺好的。”
幻听幻视都减弱了七成,就是情绪淡漠了很多,对很多事都没反应,也提不起来力气,感觉和世界隔了一层玻璃。
他不知道的是,杨医生看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深深的担忧。
这个叫沈止的病人很配合治疗,让干什么干什么,像是很努力的想让自己好起来,可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却又有种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漠然感。
他对自己现状并不在乎,对自己药物反应多严重,也不在乎。
他只是很机械的吃药、昏睡、记录每日幻听幻视的时长、次数。
唯一坚持的,就是他每次醒来之后,都跟他们要手机,只是药物适应的时候,最好不要有其他情绪强烈刺激,所以这几日都没让他看手机。
杨医生:“等会儿和心理医生聊完之后,我就把手机还给你。”
沈止这才有了点反应。
他回头微笑:“好。”
负责心理诊疗的医生姓宁,处理过很多精神分裂、幻听幻视之类的患者,她长相很有亲和力,嗓音温柔平和。
“沈先生,您好。”
沈止想站起来握个手,表示下礼貌。
宁医生却盘腿坐在了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毯上。
“就这样吧,比较随和一些。”
她看出来了,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沈止,更有安全感。
沈止:“嗯。”
宁医生笑笑:“那我们随便聊聊?”
……
病房的门被关上。
和沈止聊天的时候还笑盈盈的宁医生,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等远离了病房,杨医生才问:“情况不好?”
宁医生摇头:“是很不好。”
“我是辅助您治疗的,您是他的主治医师,所以我不瞒您,这位沈先生以前受到过极大的心理创伤。”耂阿移正李’漆0酒泗陸山栖3邻
“是,之前治疗过,差不多已经治愈了,这次是复发。一般来说,心理创伤被治愈之后,复发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我觉得这更多病理性的。”
“不,他从没被治愈过。”
宁医生沉吟,“之前的治愈,就像是…淡忘?给他造成心理创伤的人或者事都解决了,时间终究会磨平一切。但现在,他的创伤就像是经历了时光逆流一样,结痂的伤疤被重新撕开,比以前更严重。”
杨医生心里沉甸甸的:“多对他进行心理疏导,会不会有所好转?”
宁医生:“其实他伤疤被撕开并非坏事,之前的愈合不叫愈合,就算结痂了,终有一天也会从内里腐烂。只有彻底撕开,把腐肉挖出来,他才能康复,但究竟是康复,还是变得更早,都说不好。”
杨医生:“他住院前说过,之前因为看过一场车祸,出现了应激。我之前觉得复发和这个有关系,现在觉得,他心中还藏着事。”
宁医生:“嗯,通过这一次聊天我发现,沈先生不是会被这种事情打败的人,这只是其中一个因素而已。”
她叹了口气。
“但他还是想自救的,不知道拽着他的是什么。如果拽着他的东西消失了,恐怕……”
杨医生:“他会怎么样?”
宁医生:“他会毫不犹豫地自杀。”
杨医生停住了。
……
晚上十点半。
沈疾川照旧给沈止发送了晚饭照片。
这几天,不管他给沈止发什么,对方都没有回应过他,就好像之前那次一样。
不过那次他还能冲到沈哥家里,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这次就只能静静等待。
他知道沈哥是在治疗,也查了,最开始的药物反应估计会让人没太有精力。
这出租屋,中午和晚上,他必定回来一趟,每次都多做几样菜,多拍照片,省的下次没空回来做饭的时候,没有备用的照片。
为了防止菜坏掉,他每天都吃不少。
沈疾川这几天晚上,基本都在出租屋睡觉。
因为上次跟沈承宗吵了一架,他问出那个问题后,沈承宗半天回答不上来,最后扯了别的话题。
他觉得有点心冷,沈承宗觉得见他不自在。
索性他就把柜子里的那些书全搬来了出租屋,顺便来这里住着了,偶尔回去看看奶奶就好。
本以为这次发过去照片之后,还是会没有回应,没想到只过了两分钟,沈哥就回了他:[看起来很美味。]
沈疾川惊喜。
[沈哥!]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得到这两个字传来的欢呼雀跃。
沈止坐在病床上,打字:[前几天几乎一直在睡,今天才有了精神,抱歉,让你担心了。]
沈疾川:[没事沈哥,沈哥,我能看看你吗?]
看看他?
是要张他的照片吗?
沈止下意识摸了摸脸。
他现在不太好看,憔悴疲倦,头发也没梳……或许拍了照可以修一修?
沈止:[好。]
他退出聊天,打算自拍,没想到下一秒,Q的视频通话就打了过来。
沈止:“……”
他瞬间就想挂断,但又很想见见沈疾川,纠结片刻,选择接通。
片刻后,沈疾川的脸就出现在手机里。
他皱着眉,似乎在检查手机:“奇怪啊,沈哥,我怎么看不见你?手机坏了吗。”
沈止:“没有,我镜头翻转了。”
沈疾川:“那我就看不见你了。”
他趴在镜头前,下巴压在手背上,盯着屏幕里隐约病房内部的轮廓,判断出沈止的居住条件不错。
“沈哥,我想看你。”
屏幕那端传来的声音沙哑冷清,却有种很奇异的温柔。
“小川,我现在不好看。”
沈疾川听见‘小川’的时候,心脏被羽毛挠了下似的,听到后半句紧接着就是心疼。
他顿了几秒,没强求沈止露脸:“那你让我看看你的手。”
窸窸窣窣一阵,屏幕里出现了一只修长的手。
沈疾川截图存手机里,看了一会儿说:“瘦了。”
他这边看不见沈止,沈止却能看见他。
屏幕里趴在桌子上的少年近在咫尺,五官触手可及,不管是皱眉还是皱鼻子,在他眼里都鲜活可爱。
沈止:“这也能看得出来?其实没有瘦很多。”
沈疾川:“没事,等你回来了,我再给你养胖,胖三十斤才健康。”
沈止:“那小川大厨不去养猪可惜了。”
沈疾川作怪道:“养猪发家,手拿把掐,到时候沈哥你往厂子前面一站,就是我养猪小能手的活字招牌。”
沈止笑出声。
听见他的轻笑声,沈疾川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也跟着笑起来。
“沈哥,我今天也很想你。”
沈止心想,这小子虽然没开窍,但这心里话就跟打直球似的,撩人毫不含糊。
他不知为何有点气闷,说:“我这几天基本都在睡,没有想你。”
沈疾川:“没关系,我想你就好了。”
“……小川,你变得有点黏人,你对其他兄弟也这样吗。”
“其他兄弟要是知道我这样想他们,估计会把我揍得头破血流,沈哥,你不会。”
如果沈疾川真开窍了,沈止就会觉得这句话是微妙的试探和暗示,可这小呆子,他在他身边的时候都和木头一样,他离开了还能朽木开花不成?
沈止往那方面想的念头止住了,只按照表面意思去理解。
他说:“当然不会揍你,这有什么的。”
沈疾川不气馁,暗示:“沈哥你对我来说,跟其他兄弟是不一样的。”
沈止又笑:“嗯,我们是拜了兄弟的那种。”
沈疾川:“……”
好恨。
恨不得穿回拜兄弟的那天,把自己打一顿。
第38章
即便是隔着屏幕,沈止对沈疾川的情绪变化也很敏感。
他问:“不开心?”
沈疾川捏了捏自己的脸:“嗯?没有啊。”
才没有因为沈哥get不到他的意思而不开心。
沈止:“有心事?还是跟谁吵架了。”
从打视频通话的时候开始,他就察觉沈疾川情绪有点不太对。
虽然这小子表现得跟平常没区别,笑眯眯的东扯西扯逗他开心,但他就是知道,沈疾川不高兴。
药物的困劲儿上来,沈止无声打了个哈欠,捏捏眉心提神。
“跟我说一说?”
沈疾川下意识说:“我没……”
沈止:“就当给我讲故事了,我听着睡觉。”
沈疾川沉默许久。
“沈哥,你觉得同性恋是病吗?”
沈止微微一愣,否认:“当然不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疾川也把手机摄像头翻转了,画面里少年的面孔消失,对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
“沈哥,我是同性恋。”
看不见脸,但是能听得出来,沈疾川声音有点紧绷。
“大概两年多前才发现,一开始,没有人引导我,也没人教我,我更不敢去问别人,就自己私下里看了好多书。正经的,不正经的,都看了很多。”
沈止心想他知道。
他意外的是,沈疾川竟然就这样对他说出来了。
果然,是把他当成了可以倾诉心肠的长辈。
沈止:“嗯。”
他语气不变,仍旧温和,并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意见或者建议。
沈疾川放松了一点,这次他没有强调‘就算我是同性恋,我们做过那样的事,但我们还是好兄弟’这种话。
“然后,一个意外,我弟弟发现了这件事。”
“……”沈止眯起眼,“他怎么说?”
沈疾川:“其实也没怎么说,无非就是,传出去了会丢人之类。我明白,他说的也对,是怕家里丢人,怕人家异样的眼神,我跟他保证了,我的性取向不会在五口街传出去的。”
只是这种程度,沈疾川不会心情低落的,沈止问:“之后呢?”
沈疾川:“之后就…就吵了一架嘛,”他没把沈止扯进来,含糊两句,“总之,我觉得,似乎在他心里,钱比我要重要些。就好像,只要能赚钱,我受多少委屈遭多少难,他都能忽略似的。”
“我想不明白,我将他当成弟弟照顾,他有把我当成哥哥吗?”
能伤沈疾川的,永远都是被他视为亲近的人。
沈疾川声音闷闷:“沈哥,是不是我想要的太多了,其实他还是关心我的,让我不要暴露自己的性向,也是为了我好。”
“你们那里,确实歧视同性恋者,暴露会遭受白眼和恶意,他说的或许有一定道理。但……”
沈止想了一下,沉吟:“他会对你奶奶出言不逊吗?会对你叔父出言不逊吗?倘若你养父母在世,只要你养父母赚钱,他就会忽略他们的辛苦吗?显而易见,他不会。”
沈止:“如果他真的在乎你,他摊开和你讲明白,兄弟两个共同守护这个秘密,你如今不会不开心,只会高兴有一个亲近的人可以说私密话,可以分享心事。”
沈疾川安静许久,没有说话。
沈止:“小川,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也不是所有的亲人都值得你去回护,去爱,去索取爱。”
“认清亲人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爱自己,有时候需要很多年,有时候只需要一瞬间。向不爱你的人索取爱,要来的只会是穿肠毒药。”
他说完这些,就没有继续说了。
因为以上这些温和的话就是他的极限,再说下去,他怕扯到沈家人身上,自己嘴里会吐出难听的刻薄话。
沈止又打了个哈欠,困意有点压不住。
他躺下来,手机也跟着他侧躺。
视频画面调转变动,沈疾川回过神来,“谢谢沈哥跟我说这些。沈哥,对不起啊,明明我是来逗你开心的,反倒让你听了一耳朵糟心事。”
沈止:“不,很好的睡前故事。”
沈疾川把画面翻转过来,让沈止能再次看见他的脸。
“沈哥,你好像对我是同性恋的事情一点都不惊讶。”
沈止看着他的脸,眼前困出重影了,平平静静丢出去一个炸弹:“我年少的时候,也发现自己是同性恋。”
“………”
沈疾川呆了。
大概是他的傻样太好笑,沈止又笑了一声。
沈疾川结巴:“沈、沈哥,你你你,那那我们两个之前那样,我……”他耳朵歘一下红透了。
沈止:“后来发现,我其实不是同性恋。”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沈疾川刚刚火热起来的心变得哇凉。
跟被降温了的发电机一样,发出漏电的坑坑哒哒的声音,无精打采:“异性恋很好的。”
沈止:“当然也不是异性恋,我只是单纯喜欢一个人而已,唔……从发现我喜欢他到现在,大概八九年了吧。”
沈疾川更无精打采了,沈哥没有喜欢的人还好,有喜欢的人,那他追人的难度直线上涨。
十年,沈哥还说自己单身,那就是说两人没在一起。面对沈哥这样的人,都能忍住不谈——
对面死了?
不不不,不能死。
死了的才是最好的,那是白月光朱砂痣。
只有活着,他撬墙角成功,才能努力将那白月光朱砂痣变成白米粒和蚊子血。
沈疾川忍着心里的酸涩,说:“那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沈哥,你该看看别的,总有更年轻更有活力更帅更漂亮的人。”
沈止声音轻,却很坚定:“不,只有他。”
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沈疾川觉得憋屈。
他出了视频画面,跑到旁边深呼吸好几下,才回来:“喜欢的不一定是合适的,沈哥你住院,也不见那人过来看你。而且,与其找个你喜欢的,不如找个喜欢你的,能照顾你。”
沈止:“你不问问他是谁吗?”
沈疾川一点也不想问。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微笑说:“好啊沈哥,他是谁?”
算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沈止:“他是我自己,”他看着沈疾川错愕表情,失笑道,“很奇怪吗?”
或许是因为困倦,他声音显得散漫慵懒。
“这世上,只有我才完全属于我,我可以接受‘我’给我的怨憎恨,也可以随意向自己索取爱,索取痛,索取欢悦。我知晓我全部的欲望,我满足我所有的欲望,我知晓我全部的过往,我可以把自己的一切交给我,而不用担心我会背叛我。”
“在单行线的时间旅程之中,或许我永远无法触摸到我,可当时间回旋,我一定会和我相遇。”
“当我遇见他,即便他不知道我是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会告诉他,我爱他。”
一长串说完,沈止才说到他最想说的:“小川,你要学会爱自己。”
如果索取不到所谓亲人的爱,就来索取自己的爱。
沈疾川听到最后才大概听明白,原来沈哥还是在宽慰他。
什么乌七八糟的情敌和醋意,都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根本就没有。沈哥是在告诉他,别为了不值得的人费心费力。
虽然还是没办法抛开家人,但沈疾川心里轻松了很多。
他想了半天,潜意识觉得沈止说的话还有别的意味,可咂摸许久,也没想明白。
沈疾川对着镜头歪歪头,说:“沈哥,我会的。你要看我吃饭吗?”
对面没有反应。
病房里。
柔和的床头光照下来,青年陷入柔软的枕头中,已经睡着了。
沈疾川笑了笑,“看来是睡了,那沈哥,晚安。”
他挂断了电话,火速吃完已经凉了的饭,收拾碗筷。
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他一边擦脸一边看着镜子。
不知不觉,他动作慢了下来。
沈疾川看着镜中人,耳边再次响起沈止刚才说的那些话:[这世上,只有我才完全属于我,我可以接受‘我’给我的怨憎恨,也可以随意向自己索取爱,索取痛,索取欢悦……]
镜中人恍惚变了场景。
沈哥从后面拥住了他,漫不经心的将下巴压在他肩头,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往下探去。
一边探,一边斯文的询问他:“唔,石头遇水也会膨大吗?”
沈疾川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他眼中隐约的沉浸痴迷之色全然消失,慌忙往自己脸上泼水,压住那种面红耳赤的感觉。
但是没一会儿,他又看向了镜子。
镜中的人要是再瘦一点,再苍白些,年龄再大一些,留长发,戴个眼镜,就会变成沈哥的样子。
虽然今天没有在视频里看见沈哥,但他照镜子,似乎也是另一种看见……
沈疾川摸向镜子,触摸冰凉的镜面。
鬼使神差的,他呢喃了句:
“沈哥。”-
第二天。
沈止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黑镜打了电话。
“小川最近有什么事吗?”
黑镜那边隐约传来‘煎饼骨子’,‘豆浆’的叫卖声,“没有,老板,就是他在你出租屋待的次数变多了。”
沈止:“那你最近也关注一下沈承宗吧,如果沈家有什么事,立马告诉我。”
沈承宗知道了小川是同性恋者,为了沈家所谓的面子,他不可能对外说什么,只会保守秘密。
但他对外不说,对内就不一定了。
沈承宗平时看着乖巧腼腆,其实心里最是敏感小心眼,说是考虑沈家的利益,却无一不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
他嫉恨沈疾川的优秀,也臣服在这种优秀下。
如果沈疾川能没有丝毫污点的压他一辈子,那他或许一辈子都会是个听话的好弟弟。
可只要沈疾川有一点不好,他那所谓的臣服就会烟消云散。
他会觉得沈疾川不配当家里的话事者,他会站在道德制高点,对沈疾川进行审判,让他丧失在沈家话语权的同时,还要继续为沈家做贡献赚钱。
是看着乖巧,实则是地雷系的弟弟。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
黑镜:“好的沈先生。”
一转眼,又过了半个多月。
到了三月下旬。
沈止住院了二十四天,病情基本稳定了下来。
他坐在电脑前投资炒股,穿越回十年前有个好处,虽然记不太清全部的股票涨跌,但记得一部分就足够他吃饱饭。
这段时间,他银行卡的余额翻了三番,他留下来够用的,其他的钱全都再投了进去,以及买了现在还不是很值钱的比特币和黄金。
不过这种来钱快的就是玩一玩,他不是专业人士,穿越福利可以让他短时间内不缺钱花,可等病情稳定下来,还是得有个稳定工作。
黑镜就在这时打来了电话:“喂,沈先生。”
沈止:“你说。”
黑镜:“沈承宗被跟踪了。”
沈止怀疑自己听错了:“沈承宗被跟踪了?谁跟踪他?”
五口街。
黑镜靠在电线杆子上,戴着耳机。
他拧眉望向不远处,那边沈承宗背着书包,低头快步走着,他似乎也察觉了身后有人跟着他。
黑镜:“不清楚是谁跟他,但沈承宗似乎认识那伙人。”
沈止:“你们现在在哪?”
黑镜:“就是学生放学走的那条街,今天他们早放学了,明天好像是放假不上课。”
沈止打开后台监控,找了片刻,找到了沈承宗的影子。
也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人。
很眼熟。
是张严斌和他两个小弟。
沈承宗不会还会被揍吧?沈止眉梢轻挑,乐见其成。
不过他还是说:“你跟上去看看张严斌要干什么,如果只是揍他的话,就当没看见。”
沈止滑到其他监控页面,看了半天也没发现黑镜在哪。
不禁好奇:“你真在附近?”
“当然,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黑镜瞥了眼最近的摄像头,猜到了沈止有监控手段,但他一句都没有多问。
他压低帽檐,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尊敬有钱的帅气老板,接下来,黑镜将全程为您转播。”
第39章
沈承宗被拐到没监控的巷子里。
他拼命挣扎,也没挣扎开张严斌搭在他脖子上的胳膊,硬生生被勒到了这儿。
“松开!你松开我!嘶——”
张严斌把他推到了里面,点了根烟抽。
“胆子这么大了?觉得上次季溯他爹妈把老子赶走了,就觉得可以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烟圈吐在沈承宗脸上,张严斌掌心在他脸颊上轻拍。
“问你个事儿。”
沈承宗别开脸,咳嗽了好几声,抿着嘴不吭声。
张严斌也不急,抽完了一根烟之后,才问:“你哥跟他老板那儿,能赚多少钱?”
沈承宗不说话。
张严斌一拳揍在他肚子上,沈承宗痛苦蜷缩起来,前者却没放过他,又是一拳捶上去:“不说?不说?”
“我不知道!”沈承宗忍不住大喊,“我真不知道!家里的钱都是他管,他从他老板那赚多少钱从来没跟我说过!”
张严斌:“能猜到吗?”
沈承宗:“猜、猜不到。”
张严斌:“哦,那你哥是同性恋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若是沈承宗可以冷静下来分辨,他会发现张严斌话音里十分明显的试探意味,可他被揍了两圈揍得因疼痛分神,这猝不及防的一个问题,像是直接戳在了他心里最难堪的、要死死捂住的秘密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严斌,脸上惊恐和惊惧混杂。
张严斌见此,心中猜测已经确定大半,但还是捏着他下巴,装作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你哥是同性恋,你是不是也是同性恋?毕竟那本封皮上写着男同性恋消亡的书,你不是也在看吗?”
沈承宗瞳孔震颤。
几秒后,他看着张严斌玩味的神色,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巨力,推开对方,疯狂摇头:“我不是同性恋!我不是同性恋!那书…那书是我好奇,我从沈疾川那里找出来看的,他才是…他也不是同性恋!他学习那么好,涉猎那么多,看这种书很正常!”
不行!不能承认!打死他都不能承认!
这种丑事,就只能摁在自己家!
张严斌慢悠悠拿出一张照片,在沈承宗眼前一晃。
“哦对了,你哥是跟他老板搞一起了吗?他送他老板走的那一天,我兄弟恰好看见,拍了不少好东西呢。”
恰好看见沈疾川和他老板送别是真的,拍照也是真的,但只是一张摸头的照片,根本没有其他的。
沈承宗想去抢这张照片,张严斌举高,“不太干净,你没成年,不给你看了。”
沈承宗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张严斌:“你说你哥沈疾川不是同性恋,可他却跟大他很多的老板搞在一起,要不是得来的‘工资’多而且不干净,他会不告诉家里人他赚了多少钱吗?”
“哪家的老板,会给员工买新衣服,会带着员工出来吃糖炒栗子,哪家的员工会给老板揉手,会天天住到老板家挨-操?”
“……”
巷子里一片沉默。
张严斌嗤笑:“老实说,你来求求我,不然这些照片,五口街人手一份。”
沈承宗此刻已经把沈疾川恨上了,骗他说跟自己老板没有事,可转眼间,照片都被人拍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他跟他老板之间不干净,是他自己的问题,我哥他年纪小,那是那个人骗他的,我们家穷,别人给点小恩小惠他就上当了……”
他没说完,就被张严斌的大笑声打断了。
连同他身后的两个小弟,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刺耳无比。
“斌哥,他是同性恋的事你没猜对,但他为了赚钱给他老板操-屁股的你猜对了啊!”
“哈哈哈哈这小子真是不禁骗,随便一炸就炸出来了,他要是玩儿炸金花,岂不是输得掉裤衩?哈哈哈哈……”
“别他妈说输这个字!”张严斌擦了擦笑出来的泪,骂道,“嫌最近赢钱赢太多了是吗?录音都录好了吧。”
小弟忙说:“录好了,录好了。”
事已至此,沈承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煞白的面皮瞬间涨红,疯了似的扑向张严斌身边的小弟:“录音在哪?录音在哪?!给我!刚才都是我瞎说的,不是真的!”
“晚了。”
张严斌把沈承宗扯过来,掐了掐他的脸:“今天就放过你,谢谢你嘶——卧槽你个小兔崽子,你敢咬我?!”
他一脚踹飞沈承宗。
“他大爷的,给老子打!”
……
“还在打?”
黑镜耳机里传来沈止的声音。
他点头:“是啊,刚才不知道吵吵什么,沈承宗那小子看起来挺激动的,现在被打的蜷起来了。”
沈止:“能不能靠近一点,看看他们吵什么?”
沈承宗懦弱的性子,不像是能跟张严斌吵起来的。
黑镜:“近到能听见吵什么的距离,会被放风的那个小弟发现,我现在远远看着,能给您口述对方用了什么姿势揍人,这不是一样的吗?”
沈止:“不一样,你假装路人靠近,能听见就听见,听不见就威胁他们一声。他被打一顿不错,打残了会给沈疾川惹麻烦。”
“收到。”
黑镜嚼着口香糖,手插在兜里,从一个阴暗角落钻出来,哼着歌往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在快靠近的时候摘下了一只耳机。
然后飞快冲了过去,隐约听见‘这是假的’‘不是真的’‘我说错了’‘录音……’就被外面的小弟吼了一嗓子。
“喂喂喂,干什么?”
黑镜丝毫不怕他,练得健硕的身材往前一挺,胸肌撞在对方的肩膀上,“你们□□啊?里面是不是要揍人?我告诉你们,爷们正义使者,把里面的人放出来,再不放人,爷们报警了!”
说完就举起手机。
巷口小弟骂了一句,往里面喊了一声:“斌哥,有来找晦气的!”
十几秒之后,张严斌带着人从里面出来,瞥了黑镜一眼,在他脚底下吐了口唾沫,招呼身后的人。
“走了。”
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手,加上最近还得干一票赚钱的要事,需要不少准备,他才没时间跟这种魁梧的二愣子好人硬碰硬。
黑镜朝里面喊:“里面那个,没事吧?”
沈承宗满脸虚汗的出来了,他表面上没什么伤口。
张严斌揍人揍出来经验了,打的全都是疼但不起眼的地方。
沈承宗满脸沉郁,整个人都缓不过来神:“……没事。”
黑镜拦住他:“欸,他们为什么打你啊?”
沈承宗:“不知道。他们那种人,不是想打人就打人吗?”他头一直低着,避开了黑镜,“谢谢你救我,我要回家了。”
黑镜盯着他走远,对耳机说:“您都听见了吧?”
沈止:“听见了。”
黑镜:“那还继续跟吗?”
沈止沉吟:“先这样吧,接下来你还是主要跟沈疾川,有别的事我再找你。”
黑镜:“好的。”
……
“斌哥,要不要用这个录音威胁沈疾川,让他给我们钱?他都卖屁股了,肯定能挣不少钱吧。”
“傻不傻?要是真的很多钱,他老板还能住那种出租屋?”张严斌冷笑,“再说了,沈疾川不会给钱的,他那种倔驴,你凑上去除了挨揍,得不到别的好处。”
“那我们这录音岂不是白费了?”
张严斌:“怎么能是白费呢?”他挑眉,“我被五口街的人指指点点这么多年,说我不是好人,我也要让沈疾川也尝尝这滋味。”
不是前途灿烂吗?不是未来坦途吗?
为了钱什么都干,卖屁股得来的未来坦途,真是好笑。
还不如他赌钱呢。
想到赌钱,张严斌又开始心痒,他通过内线,知道了市里的一个大赌场,那里玩得大赚得多,可惜对资金有要求。
拿不出来十万块,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舔着脸求别人带着他进去都不行,只能自己想办法。
张严斌:“他大爷的,不知道街道里抽什么风,监控装这么多,你们最近加紧一点,把摄像头给老子打歪,听见没?”
“知道了斌哥!”-
沈承宗回到家里。
柯朝兰刚做好饭:“回来啦承宗。”
沈承宗魂不守舍。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觉得天要塌了。
偏偏出事的主人公是他哥,奶奶又撑不起来家,家里没有能做决定主事的人,挑担子的就变成了他。
一想他就觉得喘不上气。
柯朝兰:“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
沈承宗也不想跟她讲,怕说多了刺激她,“奶奶,你的小灵通在哪。”
柯朝兰:“好像…是在里面桌子上吧。”
沈承宗冲进屋,找到小灵通,把自己关进屋子里,深吸一口气,给柯叔公打了个电话。
“喂,叔公?您这几天能不能过来一趟?啊…很忙吗?”
“那您能不能过几天快点过来,家里出了点事……”-
沈止是第一时间发现监控摄像头被动了的。
这些摄像头或多或少都被挪动了点角度,导致监控的角度出现了死角。
如果不是天天看监控,且好几个监控连着的人,是绝对发现不了的。
歪掉的摄像头已经影响到他看沈疾川每天上下学了。
五口街刮大风了?
沈止皱眉,把监控往前调,调到第一个监控开始歪的时候——他看见了张严斌小弟一闪而逝的脸。
“……”
有种看鬼片被突脸的感觉。
像是故意跳起来把监控打歪了点。
接下来,几乎每隔几个小时都会有摄像头被打歪。
沈止只能看见他这一条街的,其他地方看不到。但他猜测,其他街道估计也是这样。
为什么?
他抿了口温热的橙子胡萝卜汁。
说实在的,他更想喝咖啡,但杨医生死活不同意,只给他喝一些酸酸甜甜的果汁,说是补充维生素的同时,能让心情变得更好。
喝完这杯,他给黑镜发消息。
[跟踪张严斌。]
黑镜:[?]
黑镜:[感觉自己要成特工了。]
沈止:[仔细点跟,尤其是晚上凌晨,加钱。]
黑镜:[通宵都可以,爱您,尊敬的沈先生。]
自己在医院里住着治病,在五口街放个有能力的移动眼睛,既能消除焦虑感,又能安抚掌控欲,可比监控好了太多。
这钱花得值。
又过了三天,平平静静。
这天晚上,沈止在和沈疾川打电话。
因为沈止说想看他吃糖炒栗子,所以沈疾川放了学,就一边散步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朝着卖糖炒栗子的街口走去。
“沈哥,你也在吃糖炒栗子?”
“杨医生和宁医生都让我吃点甜的,”沈止说,“说是吃了甜的心情好,只是我自己吃有点无聊,想看你也吃。”
放在几年之后就叫吃播。
不少人看着吃播下饭的。
沈疾川笑道:“那我回去再弄点别的菜,慢慢吃。”
沈止:“好。”
沈疾川把今天剩下的糖炒栗子包圆了,他能感觉到沈哥在好转,这几天打电话,沈哥的精力都比之前好。
沈哥好得越快,他们见面的时间也会越快。
“同学,你的栗子好了,10块。”漆O就4溜姗七3令
“好,谢谢老板。”
沈止:“买好了就回家,回家开视频。”
沈疾川笑眯眯:“嗯。”
虽然答应了沈承宗,不在五口街暴露自己的性向,但这不妨碍他计划着跟沈哥表白。
确定了一件事就勇敢出击!
沈哥感觉呆呆的,他暗示好几天了都不接茬没反应,所以他不能用委婉的策略进攻。
只要表白了,就算被拒绝,他往后做的任何事,沈哥都会多想一层。
天长日久,他早晚会把沈哥攻下。
就在这时,他Q收到了季溯消息的疯狂轰炸。
[我靠!川哥你看年级群!]
[哪个混进来的孙子发这种东西?!]
[我要气死了!!川哥你快去澄清一下!那录音里是你弟的声音吗?!我靠我靠我气死了!!]
沈疾川愣了一下。
他们是有年级Q群的,只是他之前没有Q号所以一直没有加,后来才加上。
他点开群一看。
消息在飞速滚动,显然大家都没睡。
[录音里说的是沈疾川?咱们年级第一?]
[我去…真假的?]
[不是吧,那个老板什么来头,很有钱吗?]
[听起来就是个膀大腰圆的恶心东西。]
[话说沈疾川家里好像确实挺困难的,要不是其他班里的关系户要走了贫困名额,他们家是板上钉钉的被补助户。]
[我靠你不要命了,这是年级群,敢说关系户,牛。]
沈疾川扫了一眼,手指飞速往上滑,终于看见了一个匿名头像发的文件。
里面是一段剪切后的录音:
【“你说你哥沈疾川不是同性恋,可他却跟大他很多的老板搞在一起,要不是得来的‘工资’多而且不干净,他会不告诉家里人他赚了多少钱吗?”
“哪家的老板……会天天住到老板家挨-操?”
“他跟他老板之间不干净,是他自己的问题,我哥他年纪小,那是那个人骗他的,我们家穷,别人给点小恩小惠他就上当了……”】
前面两段都做了音色处理,只有最后一段话,是沈承宗的原声。
下面还附带了几张照片。
沈疾川被沈止摸头的。
沈止外出买菜的。
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偷拍。
沈止永远都戴着口罩,唯一清晰的是当事人沈疾川的脸。
那张站在国旗下,全年级无一人不是认识的脸。
沈疾川再次点开录音。
可不管沈疾川听了多少遍,他都能清洗辨认出来,这就是沈承宗的声音。
“………”
没过多久,文件被删除了,有管理人员把匿名人踢了出去,警告并禁止讨论,全体禁言。
可删掉文件,踢走匿名人,并不能阻碍这事在学校发酵。
他太久没出声了,沈止:“喂?小川?”
“小川,还听得见吗?”
沈疾川指尖冰凉。
他稳住声线,道:“沈哥,我去处理一些事,明天再和你聊。”
语罢直接挂断电话-
医院。
沈止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
他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沈疾川从来没这样挂断过他的电话。
出了什么事,需要他这样急着去解决?
第40章
“沈承宗!”
沈疾川推开沈家生锈的绿门,越过漆黑的小院,直接来到沈承宗的卧室门前。
“开门!”
吱呀——
沈承宗被吵醒了,揉着眼问:“你今天不是不回来吗。”
沈疾川拽着他的领子将他推进房门,反手关门。
“哥…你干什么?!”
沈疾川打开手机,找到季溯给他发来的录音备份:[他跟他老板之间不干净,是他自己的问题,我哥他年纪小,那是那个人骗他的,我们家穷,别人给点小恩小惠他就上当了……]
沈疾川:“你自己听!”
沈承宗的瞌睡瞬间醒了,他下意识看向沈疾川漆黑忍怒的眸底,轻轻打了个哆嗦。
见他这种反应,沈疾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时候的事?”沈疾川一字一顿地问。
沈承宗咬牙道:“前几天张严斌把我打了一顿,问我你是不是同性恋,我死活没承认,他又拿出来你跟你老板的丑照,我能有什么办法?就这样说了一句,被他录着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
他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完了,还打电话给了叔父,不料等了这几天,张严斌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就以为这事儿过去了,张严斌是骗他的,其实根本没有录。
又或者张严斌是只拿想录音威胁沈疾川,跟沈家没什么关系。这样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哥他惹出来的事就该他自己搞定。
他没想到沈疾川会在大晚上把他揪出来,问他录音的事。
沈承宗:“我太害怕了!”
沈疾川:“这是他逼你说的,是不是?”
沈承宗:“是,这是张严斌逼我说的。”
“那好,”沈疾川深吸一口气,拽着他就往外走,“现在就跟我去派出所报案,我要张严斌的道歉视频和道歉手书澄清!”
“澄清什么?”沈承宗把自己的手往回缩,“他都有照片,你怎么让他给你道歉?”
沈疾川:“他发到年级群里面的照片几乎全都是沈先生的侧脸照远景照!哪有一张不雅观?哪有一张是我跟沈先生有不正当行为??他这是侵犯沈先生的名誉和隐私,他该给我道歉,更应该给沈先生道歉!”
“——他发到年级群里了?”
沈承宗愕然。
“那岂不是全学校都知道了!哥,你让我看看。”
他抢过沈疾川的手机,进入年级群,往上翻了许久也没翻到那所谓的录音。
沈疾川:“已经被管理删了。”
沈承宗松了口气:“那怎么报案?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张严斌不承认也没办法,哥你给我听得录音里,其他两段都做了处理的。”
“我再说一遍,我跟沈先生,没有不正当关系!”
那种心冷的感觉再次涌起,沈疾川看着他说,“我以为我们那天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承宗,几张捕风捉影的照片,就能让你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跟他老板之间不干净,是他自己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你如果相信我那天说的,就不会被张严斌抓住把柄。”
“相信?我怎么相信?”沈承宗听到这事全怪他身上,张口辩驳,“我死扛着没说你是同性恋就已经很为你着想了!你要是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张严斌也不会……”
他蓦地住嘴。
沈疾川精准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张严斌怎么会知道我看那些书?”
房间里一阵沉默。
沈疾川轻嘲,明白了:“你不仅偷看我的书,还拿了出去,被张严斌发现了,是吗?”
“不是!我没有!”
沈承宗推着沈疾川出去。
“你走吧哥,我要休息了。”
沈疾川:“录音照片虽然删了,但是保存的人肯定很多。你作为我的弟弟,录音当事人,难道不会被问吗?”
沈承宗:“那正好!我就可以说是张严斌逼我说的,给哥澄清。你学习好,跟班主任说一声,班主任也会帮你,沈家不会受到很大影响。”
“你还是没弄明白,”沈疾川忍着火,道:“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但不能不在乎沈先生的名誉,他的照片都被放在年级群里了,他是被你和我连累的。他难道不值得张严斌道歉吗?”
沈承宗抗拒:“他是外人,哥,你别这么向着外人好不好?他被说两句又怎么了?他都走了,什么都听不见。你呢,你要是去派出所,事情闹大了,张严斌顶多就是被罚点钱蹲几天,谁知道他出来之后会干什么?”
“他还会不会揍我,还会不会为难你?为难奶奶?”
“你跟我走!”
“我不去。”
他们两个一个拽一个扯,动作拉扯间,跟扭打差不多。
沈疾川手背上被抓了好几道,沈承宗的睡衣扣子都崩开了,手腕被攥的发红发肿。
最后他们差点真打起来。
沈疾川武力镇压了沈承宗,摁着他的脖子往外扯,大冷天的一件衣服也没给他披。
沈承宗不断挣扎,两人的动静吵醒了柯朝兰。
“你们两个这是在干什么?”柯朝兰眼睛都瞪大了,“承宗他爹,你是在揍儿子吗?”
院子里的两个人一僵。
柯朝兰责怪道:“那也不能在院子里揍,多冷啊。”
两人:“……”
沈承宗压低声音说:“哥,算了吧,别把奶奶刺激到。”
许久,沈疾川慢慢松开手。
沈承宗说:“你放心,哥,明天上学,要是有人问我,我一定澄清。”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扶着柯朝兰:“没事奶奶,闹着玩呢,您休息吧。”
他在柯朝兰屋里待了很久哄人,一直没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沈疾川再拽着他去派出所。
他跟在五口街这种小地方长大的大多数人一样,对警局派出所这种地方,有种天然的躲避心理。
沈疾川站在院中。
听着柯朝兰屋子里传来的哄人声和笑声。
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从地上钻入脚心,一点点爬上脊背。
良久,他才缓了过来,蹲在了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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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一个字也没发过去。
他把手机丢在旁边,双手捂住了脸-
“刚才应该是在吵架吧?听不太清,他们在屋里,我不好翻墙进去,”黑镜靠在距离沈家不远的大树下。
“我这还是用了扩听器,后来老太太出来了,我倒是听见了,你家那位好像是在揍沈承宗。”
如果是楼房的话,他这种自制扩听器十分管用,但奈何沈家有个小院子隔开了卧室。
黑镜有点无奈,最近几天他接的都是急活儿:“老板,您下次有任务可以不以提前说?我早做准备,保管他们说的悄悄话都能给您录下来。”
沈止:“辛苦了,明天那边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黑镜:“放心。”
没有从黑镜这边得到确切消息,通话结束后,沈止又给沈疾川发了信息。
[什么急事?忙完了吗。]
过了一会儿。
沈疾川:[沈哥别操心,小事而已。你早点睡,晚安。]
这就是不打算说了。
掌控感缺失,沈止又开始控制不住地焦虑。
他在病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在护士温声提醒他该睡了之后,才躺在床上。
一晚上梦境都很混乱。
第二天一早,沈止还没等到黑镜的消息,就先被杨医生叫走了。
他昨晚焦虑来回走的异常被护士记录了下来,杨医生来找他谈话。
精神科住院区里,主治医师也有自己的办公室。
杨医生没有直接问,而是先给他倒了杯水。
才坐下来,温和道:“治疗了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沈止:“您那里应该有记录。”
杨医生:“是,发病的次数逐渐减少,现在稳定下来,每天的幻听、幻视控制在了半个小时之内,症状轻微。”
沈止点头。
“一般这种情况,医生会建议我出院,您一直没提,是不是我的病情没有得到彻底的控制?”
杨医生沉吟。
沈止:“您不说,我就直接问了,我什么时候能彻底康复。”
杨医生:“这要看你的心理状况和对药物的……”
沈止打断:“我没有别的亲人了,您可以对我说实话,直接一点。”
杨医生尴尬道:“喝水,喝水。”
沈止喝了几口水,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杨医生叹了口气:“沈先生之前是不是看过心理医生?”
沈止:“嗯。”
“之前的心理医生是不是也跟你说过,你的病情一旦复发,可能终身不会治愈。”
“……嗯。”
沈止垂眸,补充:“她不让我接触之前给我创伤的人,远离一切过去。”
杨医生:“你接触了。”
沈止:“只接触过一两次。”
杨医生:“我听宁医生说,你之前一直跟一个和你过去有深切羁绊的人住在一起,是吗?”
说的是沈疾川?
沈止隐约意识到他想说什么:“是和我住在一起,但他绝不会是我发病的诱因。”
杨医生:“远离一切过去,指的不仅是带给你创伤的人,还有你的故地、故人。他和你羁绊很深,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就是你活着的过去。”
“一两次的接触不会让你复发,频繁接触,频繁想起,才会让你发病。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回忆起令你痛苦的事?”
“………”
“原本都要遗忘的东西,被强制唤醒,一次比一次清晰,你的焦虑也在一步一步加深,到了无法自控的时候,你的情绪会在某一瞬间彻底崩溃。”
“………”
办公室里安静许久。
沈止:“我想你们是搞错了,他是我想救…拉上来的人,不会是我发病的诱因。”
杨医生说:“你有多想拉他一把,有多在乎他,这种想和在乎,就会成为你的焦虑源泉。他现在处在一个很不安全的地方吗?”
沈止心想,沈家或许是的。
杨医生:“你可以试着将他转移走,让他离开你认为的危险地域。”
沈止:“目前还没有一个合理的借口。”
杨医生:“其实,为了您的健康考虑,我建议您将他从不安全的地方拉出来后,暂时远离他。”
沈止:“远离他,我就会康复吗。”
杨医生摇摇头,微叹:“您要做好终生服药的准备。”
沈止:“终生服药……”他重复了一遍,“可以让我不再病发吗?”
杨医生:“积极治疗是有希望的。”
这是安抚病人情绪的话,沈止穿越前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他静了片刻,平静道:“我听说终生服药的精神病人,都死得很早。药物损伤身体,削减寿数,最后伤害神经,精神恍惚,智力退化,吃喝拉撒都需要别人照顾。”
这才是他想停药的原因。
杨医生:“并不是所有病人都这样。”
沈止:“您在医院工作许多年,应该清楚我说的这种,概率更高一些。您放心,我不是心理脆弱的病人,只是比较客观地陈述一下这种可能性。”
杨医生所有劝慰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其实这种情况,他们一般是跟病患家属说的,告知他们情况,让他们去照顾病人的情绪。
奈何沈先生没有家属。
沈止:“我这一疗程还有多久结束?”
杨医生:“已经基本控制住,再住一周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他想起昨晚护士记录,沈止有过焦虑行为,特意提醒:“药物会影响你的大脑,如果工作上或者生活上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要轻易下决定。”
沈止:“嗯。”
杨医生:“而且要远离焦虑源。”
这次沈止没有给他肯定的答复,他笑了笑,“我出去走走。”
“用不用我叫护士陪你?”
“我自己可以。”
沈止离开办公室。
他独自在住院区大草坪上散步。
三月底的春风温和了起来,带着暖意,杨柳依依,春色盎然。
花园里的花也渐渐繁茂起来。
他刚住进来那会儿,花园还是光秃秃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春色就已经将蓬勃的生命力染遍了这里。
沈止思绪散漫起来。
所以还是走到了要终生吃药的地步。
小川才是他发病的诱因吗?
不。
小川从来没有带给他持久的焦虑。
他没有和医生坦白穿越的事情,这种事情说了,恐怕会被认为病情加重。与其说小川是他的焦虑和发病的诱因,不如说是那个倒计时般的日子才是。
只要那天不改变,他就永远无法松下这口气。
他避开除了沈疾川之外的所有故人,日常出行都戴着口罩,避免和其他人交流。
可还是发病了。
与其说他接触了过去,不如说他被过去的时间裹挟。
他就处在这段时间里。
只要身处这段时间,那此刻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过去。
他如何能避开时间?
避不开的。
沈止捂住唇咳嗽了几声,他皱皱眉,手背贴在脑门上感受了片刻。
隐约发热。
他放下手,找了个避风处的长椅坐下。
低热、咳嗽、站起来易眩晕、变瘦、嗜睡……很多药物后遗症。
很正常。
跟之前第一次治疗一样,他抵抗力在下降。
刚才和杨医生说那些,并不是随便提起,他只是在想,他跟小川原本就差了十岁。
人生有几个十年?
他们本为一人,正常情况下,寿命应该也差不多。
可减去这十年,再减去他被药物和病痛磨损的岁月,如果他们在一起了,他能陪小川多久?
他一定会走在小川前面的。
伴侣,和亲人也不尽相同。
亲人之间有血缘关系,却有各自的生活。
伴侣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朝朝暮暮,一日三餐,白首死亡。他要让小川照顾他一辈子吗?
无望的、没有多少相守时光的、看着他一步步在药物腐蚀下变得浑噩的短暂一生。
小川还那么年轻。
他才十八岁。
沈止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春末的凉意漫过身体。
护工过来给他披了毛毯,塞了热水袋,没有强令他回屋,还跟他说,哪边的花开得更好,让他可以过去看看。
沈止没给她反应,他盯着角落里一朵早逝衰败的花出神了。
手机铃声响起。
沈止掏出手机看了眼,接通:“喂?”
黑镜:“我知道昨天晚上您那位小朋友在忙什么了。”
沈止:“嗯,说。”
黑镜迟疑了。
“您现在情绪稳定吗?”
沈止:“稳定。”
黑镜:“那出了事可别怪我啊,我真说了,您要保持平静,千万不能急,也不能生气,知道吗?”
沈止:“说吧。”
“昨晚不知道哪个孙子,在你家小朋友年级群里发了段录音,还有照片。我拷贝了一份,发您手机里了,您看一下。”
沈止点开FX。
他听了录音后,点开下面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
眉头逐渐拧紧。
黑镜:“据说及时撤回了,按理说,最多也就是在学校流传,过几天也就过去了,奇怪的是,今天街上好多人都在说这个,像是有人故意传播。”
“我跟了一下,像是之前揍沈承宗的那波人。”
“老板,证据我都保留了,您要起诉他吗?只要您加钱,证据我全包了,保管您一起诉一个准。”
沈止:“传播范围很广是吗?”
黑镜:“嗯,流言澄清最好是在24小时之内,我这边可以帮您代找律师。”
“这种程度,判也判不了多久,”沈止淡淡道,“收集好证据,你再跟着他,别被发现了,等雷爆了,彻底摁死他。”
沈止压下心头那股愠怒,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生气,不能情绪波动太大。
不然马上临近的出院日期恐怕又得推迟。
录音和照片并没有实际的证据,只是沈承宗的确让他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沈疾川现在怕是不好受。
不,整个沈家现在估计都不好受。
按照他们的德行,如果事情闹得太大,他们很有可能会把沈疾川抛弃第二次。
沈止咳嗽几声,压了压隐隐发疼的太阳穴。
不要生气。
不要生气。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把沈疾川从沈家捞出来的好机会。
心思电转间,沈止就想好了到底该怎么利用这件事,把不利局面变成有利,将糟污人糟污事一刀切掉。
黑镜:“那就暂时不管?你家小朋友心情好像很不好。”
沈止晃神片刻,低声说了句:“早晚都要疼的,但这次,他有我兜底。”
黑镜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拍老板的马屁:“好的老板,还是您沉得住气。我还以为您会马不停蹄地赶回去。”
沈止:“身为成年人,如果回去不能解决所有问题,那就是变相的给小孩添麻烦。”
“再帮我一个忙。”
“您说。”
“出租屋门上有我的备用钥匙,你进去,找梳子上能用来检测的头发也好,晚上偷摸去刺他的血也好,总之,想办法给搞来沈疾川的DNA。”
耳边传来黑镜的哀嚎,在沈止淡淡的加钱声里变成了遵命。
沈止拢着毯子,抱着暖水袋从长椅上站起来。
“最迟两天内我要收到,我需要一份我和沈疾川的亲缘关系鉴定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