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五口成和高级中学。
下午放学。
学生们朝着食堂狂奔而去。
沈疾川从讲台上讲完题下来,在老师和蔼的:“小川,跟老师去教师食堂吃饭吧?”的邀请中,礼貌拒绝。
他没去食堂,而是钻入了男厕所里。
Q没有最新消息,仍旧停留在中午时两人的对话。
沈疾川重新发了条消息:[沈哥,下午做了什么?]
这种似乎是询问查岗意味的话,带着微妙的掌控感,他过去几天每天都发,而沈止也事无巨细的回复他。
一开始,沈疾川只是想从这种详细的询问中,看看沈止的神志是否清楚,可后来习惯后,就成了日常。
通常来讲,沈止会在五分钟之内回复他。
可这次却没有。
沈疾川打了个电话过去-
嗡——
嗡——
手机震动响铃,沈止恍若未闻。
周围路过的行人窃窃私语:“你看这个人,怎么傻站在路边?”
“失恋了吧,电视剧里不都是演失恋会淋雨吗?”
“有道理……”
“欸大兄弟,”有个正在收拾摊位的大婶好心拍了拍他,“这是干啥呢,等人吗?你要不要去那边亭子下面等?”
沈止僵硬着没有动,也没理她。
大婶见说他不动,也不管了,赶忙去收拾自己的菜摊子。
等她把菜摊子收到了避雨的雨遮下面,再抬头时发现,方才呆站在路边的青年已经不见了-
学校。
办公室。
沈疾川:“老师,我想请假。”
“有急事吗?”班主任不由得皱眉,“高三了,每一刻的学习时间都是宝贵的。”
沈疾川:“刚才叔公找人跟我说,奶奶又不认人了,只叫我回去,我担心她。”
班主任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知道,沈疾川家里有个老年痴呆的奶奶,高一那会儿时常来学校门口找她孙子,沈疾川就请假去陪她,哄她回去。
孩子是孝顺的好孩子,可家里这样,确实挺耽误学习。
“你去吧。”班主任写了请假条给他。
沈疾川拿了假条,穿上雨衣骑着自行车,直奔沈止的出租屋。
开门找人一气呵成。
柜子里乃至窗帘后他全翻了一遍。
没人。
没人。
还是没人。
沈疾川的心跳在逐渐加速,莫名的直觉笼罩全身,又打了一遍电话,依旧是无人接通。
他果断下楼,找到书店里面悠哉看书的周老板,抓着人便问:“周叔,你有看到沈哥今天出门吗?”
“你说沈先生啊?”周老板呃了一声,想了想,“好像是出门了来着。”
沈疾川嗓音发紧:“什么时候出的门,出门干什么您知道吗?”
“中午的时候出的门吧……我还跟他打了招呼,他说要去办点事,顺便买菜什么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刚说完,沈疾川转身就想跑,被周老板一把抓住:“小沈你不是应该在学校的吗?怎么在这里?!小兔崽子你不会是逃课吧!”
沈疾川:“沈哥不知道去哪了,他……总之我得去找他。”
“不是,外面下雨呢,他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周老板简直满头雾水,但还是追上去递了一把伞,“拿着拿着,记得还啊!”
“多谢周叔!”
沈疾川拿了伞,没撑开,而是拿着直接冲到了外面。
他把雨衣收好,塞自行车的篮子里,伞挂在车把上,一路朝着菜市场的方向骑行。
不用雨衣,不用雨伞,因为这样会遮挡找人的视线,他想瞬间转移到菜市场,但是又很担心路上错过,只能控制着速度,忍着焦躁四处留心。
在哪。
在哪。
路上行人寥寥,大多行色匆匆。
湿润的雨丝浸然灰白色的砖墙,吸入肺里一片冰凉,那些冒头的春色都显得沉郁暗淡。
没有。
没有。
沈疾川飞速扫过,眼睛被雨水蛰的刺痛,他狠狠闭了闭眼,把雨水挤出去,告诉自己别慌。
周叔不是说了吗,沈哥是出去办事了,或许就是什么他不知道的急事。
不一定就是又发病了,不一定就是他想的那样。
因为下雨,菜市场的摊位今天收得比较早,天色擦黑,只有零星的人还在雨遮下面,看看还有没有人冒雨过来买菜。
所以当沈疾川冲进来的时候,剩下的几位摊主都看了过来。
有人吆喝着:“嘿小哥,要菜不要?便宜卖你。”
沈疾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到最近的那位摊主面前:“抱歉打扰了,请问今天下午有没有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过来买菜?”
“呃,没有。”
“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穿了件白色羽绒服,说话斯斯文文的,应该还戴着口罩,”沈疾川此刻真是庆幸,沈哥衣柜里的羽绒服都是白色,又是长发,气质特殊,辨识度比较高。
“没有没有,你去别处问问吧。”
“请问……”
沈疾川一个个摊位问过去,问到最后其他摊主一见他过来就远远摆手,表示没见过。
直到有个大婶搬东西回来,听了一耳朵,便思索道:“你找的人是个长头发男的?白色羽绒服,戴口罩,那我见过。”
沈疾川心中一紧,快步朝她过来,急切道:“您见过他,什么时候,哪里见过?他当时有什么异样吗?”
“下午快六点的时候吧?那时候刚下雨,他提着一袋子菜,就站在菜市场的路边。喏,就那里。”
大婶指着街边的一个路口。
“他在那站了好久,伞都不打的。我还问他是不是在等人,让他去那边亭子里等,别淋雨,结果他跟没听见似的理都不理我,好没礼貌的!”
淋雨,在路边站了许久都没动,搭话没反应。
这绝不是沈哥的正常状态。
是又应激了还是其他的突发状况?
他是见过沈止那所谓应激后遗症的样子的,幻听、幻视、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受伤了还是假的,会因为头痛而自虐,通过躲藏来找安全感。
那还是在家里,可这次是在外面。
……一个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人在外面丢了,还是个无亲无故的外乡人。
会发生什么?
沈疾川呼吸节奏彻底乱了,追问:“然后呢,他去哪了?”
“不知道。”
“不知道?”
“一转头人就不见了,肯定是回家了吧,傻子才在外面淋雨呢。”
又有一个人凑上来,“这么说我想起来了,那个长头发的男人在我摊子上买了活虾呢,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虾是给家里小朋友买去长身体的,他得赶着回家把虾线挑了。我还寻思,感觉那么年轻,没想到都有孩子了哈。”
“你找他干什么?他没回家吗?”
给家里小朋友买去长身体的,赶回家去把虾线挑了。
家里哪有什么小朋友……
不就是他么。
是他前两天说想吃蒜蓉虾,沈哥才来的菜市场。
沈哥买菜的时候还好好的,如果不是为了买菜来这,而是直接回了出租屋,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过快的呼吸让他四肢开始发麻,沈疾川双手并拢捂住口鼻,他慢慢蹲了下去,勉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节奏。
片刻后,少年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
他哑声问:“周围有没有监控?”
“这边只有公家的监控吧?你得去派出所了。”-
派出所。
“菜市场那边的也不是我们管,是之前街道办的人安的,只是我们这边能调看。”
“但那一片的监控坏了不少,菜市场的前几天就坏了,本来是要派人修的,但中午接了个电话,说有人捐了一批新设备,就先不修了,等换好新的,我们这边后台再连新的线。”
“那现在是看不了了是吗?”
“菜市场那边调看不了,但或许其他地方有覆盖,你要找什么人呢?”派出所接待人员道。
“他叫沈止,不是本地人,之前应激过一次,应激的时候分不清现实和幻想,这次或许也是,”沈疾川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还有没有能看的监控?他真的对我很重要,他那样的状态,万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什么时候找不到的?”
“从下午六点到现在。”
“您确认他是走失?”
“确认。”
接待人员快速道:“介于走失的人不是正常人,而是有精神障碍,派出所会派人帮您寻找,现在是晚上七点半,我会尽快抽调其他路段的监控录像。”
沈疾川觉得那句不是正常人和精神障碍很刺耳,但他忍住了反驳的话,现在并非纠结在意这些的时候。
沈哥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请问您有他照片吗?”
沈疾川:“有——”
掏手机的动作顿住。
不,他没有。
沈疾川这才意识到,他跟沈哥相识这么久,两人居然没有过一张合影,他也没有沈哥的一张照片。
他把碎头发全都捋上去,让自己的五官清晰露出,指着自己的脸说。
“那个人跟我长得一样。”
“走丢的是你兄弟?”接待员问,“你不是说他是外乡人,在这里没有其他亲朋好友帮忙找吗?”
沈疾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好在接待员没有追根究底,眼下找人是要事。
接待员很负责,奈何五口街是个小地方,派出所规模也小。
就派出去了三个人帮忙找,两个还是实习生。
一直找到晚上将近十点,还是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监控那边给了消息,说看见一个长发男人走过了好几条街,最后去了没有监控覆盖的老居民区。
在监控的消息传来之前,沈疾川还回了一趟出租屋,怕万一沈止是绕了小路回来了他没发现。
可出租屋还是空的。
最后周老板拉着民警问了个大概,说了声造孽,也闷头跟着出去找了。
沈疾川把老居民区找了一遍,街角拐口、可以藏人的角落,草垛后面,甚至垃圾桶里面他都找了。
没有一点线索。
他拨了不知道多少次电话,拨到手机还剩下最后一丝电。
五口街就这么大,监控看了沈哥就来了老居民区,可三个民警加上周叔和他,把这里翻了好几遍,也没找到人在哪。
能去哪?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沈哥能藏去哪里?
时间越久,他心中就越惶惶。
沈疾川的衣服全湿透了,发梢湿淋淋的滴着水,他的脸已经被冰冷的春雨冻僵,可心焦的犹如火山炙烤。
亮着的屏幕像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擦去屏幕上的水,再次打了一次电话,祈祷这次可以接通成功。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怎么也按不准,于是对着掌心哈了哈气,可他发现自己的手并不冷,它不是因为冷而颤抖。
但就是因为这颤抖,他动作慢了,电话还没拨出去,手机就因为电量耗尽而关机。
“………”
屏幕黑掉的那一瞬,沈疾川静住了。
他体内的力气,随着光亮的消失也好像被抽走了一般。
本就已经紧绷到极限的情绪,在屏幕暗下去的那刻,隐隐濒临崩断。
沈疾川用手中的伞尖撑着地,攥着伞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凸起,他闭着眼,竭尽全力保持平静说:“别慌,别慌,冷静。”
想想还有哪些地方没找。
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不能慌。
沈疾川从未有一刻想过放弃。
他也不能放弃。
因为沈哥没有其他亲人了,他要是放弃不找,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人会这样寻找他。
不过两秒,他就把所有情绪重新压了回去。
他们刚才全在老居民区打转,或许沈哥不在居民区里面,而在外围。
沈哥平日里都不会跟其他人打交道,可能根本不会靠近对他来说是‘别人地盘’的居民区。
沈疾川一圈一圈往外找。
夜里的雨越来越大,他好几次踩到东西差点摔倒。
手电筒的光也因为雨的遮挡看不清远方,只有一束森白的光柱在黑黢黢的树木间来回扫荡。
河流因为雨水的跃入而更加激烈的奔腾,冲刷河岸的声音让沈疾川在一座桥上停下来。
他关掉了手电筒,撑在木桥上看下面的河流。
沈哥会不会……
不。
不要往坏处想。
沈疾川甩甩脑袋,或许是手电筒关了,别处微弱的亮就显了出来。
他竟看见桥下老槐树边,他的‘安全屋’狗窝里亮着灯。
暗淡的暖黄,星星一样的灯。
沈疾川心脏砰砰跳起来,强烈的直觉驱使他朝着安全屋走去。
一步一步,雨水打湿的树叶干枯的铺在地上,脚步声几近于无。
沈疾川走到安全屋前,蹲下。
手慢慢掀开塑料帘子——
只见帘子里,安全屋。
暖黄色的星星灯光中,青年蜷在里面,听见动静后侧头看过来一眼,安静而木然。
沈疾川把帘子撩到旁边,手抵在木板上开始轻颤。
片刻后,身子也慢慢弯了下去。
紧绷到极限的精神一瞬泄洪,无数的焦躁、忧虑、恐惧和惶然,在身体变成巨大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庆幸,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沈疾川眼也不舍得眨一下,声音哽咽:“沈哥……”
咸涩的眼泪和雨水一起滚下。
这是沈疾川第一次因为沈止、只因为沈止落泪。
第32章
书店二楼出租屋。
屋门开着。
沈疾川全湿的外套脱了,穿着拖鞋,跟外面的民警确认情况。
“是,以后一定会看好他的。多谢您几位了。”
“是我疏忽了,之前带他出去看烟花,后来应激,前几天他看起来已经好了,没想到没有彻底好全。”
老民警低声劝导声传来:“听周老板说你跟里面那个精神病人没有很深的联系,实在不行等他清醒之后跟他说一说,让他回去接受治疗吧。一个人孤身在我们这里,还有精神疾病,留在外乡总是不好。”
“他不是精神病。”
沈疾川平静说。
老民警愣了一下:“他那样子看起来就不正常。”
“那只是暂时的,他没病。”
“哎哎哎,”周老板连忙隔开沈疾川跟民警,“好了好了,人找回来就好了嘛!警察同志我跟您说啊,应激确实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哈……”
他拉着民警朝楼下走,一边走一边对着沈疾川使眼色。
“小沈还是个孩子,其他的事儿我跟您说吧,都一样的,让孩子和里面那个人处理一下,身上那么寒,可别感冒了,是高三生呢,学习可好。警察同志下去喝杯热水吧,真是辛苦您了。”
民警和实习生没有问太多,跟着周老板下楼了。
沈疾川关上门,玄关的暖灯披了一身。
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发梢的水珠滑落到下颌,最终滴在地板上。
今晚所有凌乱的画面、无处着落的恐慌、久寻不到的绝望,和安全屋暗淡的灯光,沈止麻木的眼神一起,在他心里永远烙下了带着冰冷雨夜味道的印记。
某一刻,沈疾川身上的气质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侧头,隔着玄关隔断的玻璃看了一眼沈止的方向,然后走到了客厅。
之前他在地上铺的地垫很有用,沈止裹着被子坐在地上,背靠沙发。
他在发呆。
——又来了。
原本还有一点幻听。
原本他就要好起来了。
他可以出门,可以和人正常交流,可以和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
沈疾川已经不再对他特殊关注,不用那种对待病人的态度对他。
他还是那个成熟稳重的沈先生。
明明都已经要好了。
为什么。
为什么又来了。
一次就算了,这次小川那里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缩在被子里的左手攥着右手小臂,沈止烦躁极了,厌倦极了,这伤疤像是一切糟糕的起源,是不是因为这疤痕去不掉,所以他的病也好不了?
像疯子一样的病。
有一刻他甚至想把手臂上的疤全都割掉,鲜血淋漓形成新的疤痕,也不想留着这些旧日伤疤。
“沈哥。”沈疾川蹲在他面前,喊他。
沈止眼睫颤了颤,抬头。
他痛苦地发现,即便心里告诉自己,眼前的人是真的,可那种刻在大脑中的不真实,让他仍旧控制不住的去怀疑这是假象。
他忍住了去敲头的动作,抓着右手小臂的力气更大了。
疼痛会让真实感强烈一些。
沈疾川说:“去洗个澡。”
沈哥身上的羽绒服虽然比较防水,但只是防住了上半身,下半身裤子仍旧是冰冷湿凉的,换下来之后,双腿冰凉发紫。
沈止说:“你可以走吗。”
沈疾川:“你觉得可能吗?”
他注意到沈止在轻微发颤,以为他还是很冷,于是从被子里捉出沈止的手。
小臂上发白的攥痕,渐渐变成了红色,指尖因为疼痛在发抖。
沈疾川顿了顿。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把这只手搁在掌心暖了暖。
片刻后抬头,对着安静沉默的青年笑着说:“在被子里捂了一会儿是热了点,洗完热水澡会更舒服。”
“起来吧,沈哥。”
“我自己来。”沈止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沈疾川没松开他,仍旧是牵着他,将他送进了浴室。
沈止在里面把刚换的衣服脱下,脱到只剩下内衣的时候,才发现浴室的门没关严。
透过那条缝隙往外看,沈疾川就站在外面。
沈止沉默了几秒,认定了这是幻觉。
因为按照沈疾川撸一下都羞愤得无地自容的性格,不会看着他在浴室里脱衣服。
是幻觉。
沈止伸手关了门。
但保留了内衣。
花洒放出热水,浴室里渐渐升腾起雾气。
浴室的门把手突然转动,门开了。
沈疾川下半身仍然穿着长裤,上身却是赤/裸的,他进来后,浴室原本就不大的空间看起来更拥挤了。
少年没有乱看,没有脸红,甚至称得上平静。
他说:“淋了雨实在是太冷,沈哥,一起洗一下吧。”
沈止一时没动。
随后,他蹙着眉,伸手摸了沈疾川一下,苍白的手从少年浅蜜色的胸膛划过,留下几道水痕。
沈疾川又往前走了一步,说:“我不是幻觉。”
这个时候,他们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花洒温热的水流同时浇在两个人身上。
沈止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疾川就确定了,沈哥仍旧不敢肯定他是真的。
也是,平时的沈疾川怎么会进来?
他视线从沈止的眉间缓缓往下移,最终停在那被淋湿贴在脖颈的黑色发丝上,没有再继续往下看。
沈疾川又靠近了一点,他们近乎额间相抵,腰腹若有似无的相触,可以相互感知对方的体温,却没有肌肤贴合进行交换。
这个距离,沈疾川甚至可以看到沈止垂下的潮湿眼睫。
沈止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腰抵在了金属的花洒开关,上面温热的水流骤然停止。
“不自在吗,沈哥。”
沈疾川的声音几乎是在他耳边响起的,淡淡的气流吹到沈止潮湿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凉意。
少年的手探到了沈止的后腰,似乎要揽住这一节腰身。
但他只是重新掰开了花洒开关,没有碰到沈止一丝一毫。
打开后就退开了半步,笑了笑,说:“那我看着你洗。”
沈止抬手敲了敲耳朵:“……我可以自己来。”
沈疾川答非所问:“锅里姜汤在煮着了,洗完正好喝一碗姜汤,再吃感冒药。”
倒是注意到了沈止敲耳朵的动作,问他:“耳边很吵吗?沈哥。”
沈止盯着他的唇。
沈疾川:“是不是也听不太清我说什么?看唇分辨很费神。没事的沈哥,不回应也没关系。”
他现在才想起来,烟花会那天晚上,沈哥也是一直看他的唇。
所以那所谓的应激后遗症,根本不是他走之后才开始的,而是沈哥从应激状态脱离之后就一直存在。
从那个时候就在骗他。
沈疾川知道,沈止绝不是应激这么简单,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带他去趟医院。
可沈止隐隐排斥生病字眼的态度,让他心有顾忌,他不知道贸然提起,处于发病期的沈止会不会受刺激。
所以暂时,他选择在这里守着。
他不走,沈止没办法。
如果是平时,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调戏沈疾川,但现在他想的是怎么把沈疾川弄走,等他彻底恢复了再说。
被年少的自己看着洗澡而已,沈止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他简单洗了洗,把寒气洗走,准备快点离开浴室,却被拦了下来。
沈疾川把篮子里的新内衣给他:“换好,等会我洗完,一起出去。”
他扯下旁边挂着的宽大浴巾给沈止披上。
沈止:“在浴室换?”
沈疾川:“嗯。”
沈止:“我想出去。”
沈疾川:“礼尚往来,沈哥。我等你了,你也等等我。”
语罢他直接背过身去,自己脱了湿漉漉的长裤丢到脏衣篓里,开始冲澡。
冲完拿了毛巾随便擦一擦身上的水,偷偷了眼沈止——沈止是背对着他的。
沈疾川松了口气,飞速拿了干净内裤换好。
可等到真正脱到□□的时候,沈疾川忍了许久的平静面孔一瞬破功,绯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他深吸一口气,同样拿了浴巾披好,牵着沈止出去,换上睡衣,给他吹头发。
把沈止收拾的清清爽爽,沈疾川才在他衣柜里找了件毛衣和裤子穿上——他的衣服都没带,只能穿沈止的。
从始至终,他就没让沈止离开过他的视线超过一分钟。
收拾完,沈止干干净净盖着被子坐在床上。
沈疾川又去厨房,把刀叉全都藏了起来,才给他端来姜糖水和感冒药。
沈止一一喝干净了,他感受到了沈疾川寸步不离的态度,说:“你不用这样,我能照顾自己。我现在没问题的,你看,我跟你对话如常。”
沈疾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沈哥,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吗?”
沈止愣了下,手指摸上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沈疾川:“你的眼神跟我说,你怀疑我是幻觉。”
“……”沈止微笑,“怎么会。”
沈疾川坐在床边,握住了他的右手手腕,手指在他手腕上摸索,触摸到了疤痕的边缘。
他说:“你是不是想等我走了之后,回到柜子里。”
沈止:“显然还是床上更加舒服一些。”
沈疾川又静了片刻,说:“沈哥,虽然我们感觉已经很熟悉了,我跟你讲过我的家庭,我的身世,我有几个亲人,我的学校我的朋友我的一切一切……可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你的过去。你只说过,你从前出过一次车祸,断了医生的梦想,想来,那一定是我想象不到的痛苦,才让你至今都会应激。”
“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提起、乃至厌恶的过去,我不能因为我对你坦诚了,就要求你对我也必须坦诚,但是沈哥,有时候把事情说一说,心里的疙瘩会小一些。我愿意当你的情绪垃圾桶,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沈哥,别排斥我,你知道我这个人,认定了一件事,打我也不会跑。也不要觉得我年纪小,我来照顾你,你很难堪,要说难堪,我在你手里射的样子不是更难堪?那时候我们还没现在熟悉。”
为了让沈止放松,沈疾川觉得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如今也这样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
“或者,如果将我当成幻觉,可以让你更放松一些的话,那就把我当成幻觉吧。”
“沈哥,我想知道一点你的过去。”
我在你面前像是一览无余平铺直叙的故事,你在我眼中却是一团神秘的迷雾。
我想了解你。
我想知道,该怎么帮你。
沈止靠在床上,低眸静默了很久。
久到沈疾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
“……那时候我十八岁,要高考了,我满心期待想考出去,然后就可以帮家……帮福利院更多。”
“6月7号高考,那天下午,我为了救院长而出了车祸,再醒来,高考已经结束了。其实这件事并不怨怪司机,但或许是出于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司机承担了我的手术费用,福利院负责了我其他的医药费用。”
“知道自己十几年梦想成空,或许手以后再也不能灵活使用之后,我颓废了一段时间,但是我想天无绝人之路,还有其他专业可以选。只要我再考一年,我成绩会更好,可选择的学校也更多,可是,因为一些原因,总之,算是生活压力,我放弃了继续读。”
“他们说,高中学历也不错。又说,一辈子留在这里,也挺好。还说,不要想得太多,要得太多,人飞高了,就会摔得惨,不如平平凡凡的。”
“再后来,我好了一些,他们说,你手废了,福利院不好养一个白吃白喝的,让我出去做活,帮扶下福利院里其他可以考上大学的孩子。”
沈止一点点叙述着,思绪陷入了回忆里。
那时他还在沈家,手刚好一点,但依旧打着石膏,动弹不了。他这样,没有使力气活的地方愿意要他,他就去给人当家教。
可不知道怎么,五口街有留言说是因为他学得不好才不打算继续考学了,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最后不是真的也变成了真的。
那些雇主知道,慢慢的也就不再聘用他。
家里催得紧,要给承宗攒大学的学费,还要给他买补品,拼高三最后一年。
他只好去黑网吧看夜场,白天跟着柯朝兰去捡垃圾,踩塑料瓶。
垃圾场挨着汽修厂,次数多了,张严斌也知道他们会来垃圾场里卖垃圾。
于是便时常跟着沈止,找他的茬。
他把装着尿的塑料瓶丢在他脚边,“爷爷赏的,捡起来就是你的。”
他想一拳锤在张严斌脸上,被柯朝兰死死拉住:“小川,你别。”
张严斌:“怎么,想打人啊?沈疾川,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废了一只手,还想打赢我们?”他笑着道,“你那手以后还能用吗?是不是以后还能申请残疾人证?废物一个,哦哦哦对了对了。”
他指着他的脸,语气疑惑:“你之前打我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
张严斌佯装思索,然后一拍手,恍然大悟:“想起来了,你说的是——”
[“你们这种人,品行低劣,下流肮脏,就跟阴沟里的蛆一样,看一眼,都叫人觉得恶心!”
“我们这种人,姓沈的,你以为学习好就能改了你这穷命吗?你以后说不准会比我们这样的人还烂!烂到泥里,烂成臭垃圾!”
迎着夕阳回家的少年侧了侧头,冷嗤一声。
“你放心,我一定会离开这里,带着我奶奶我弟弟,过上城里的好日子。”
“我沈疾川,一定是未来坦途,前路灿烂!”]
“哈哈哈哈哈哈哈!”刺耳的尖笑声从张严斌嘴中发出,他和他身边的小弟一样,笑得前仰后合,“前路灿烂,你前路太灿烂了!把爷爷的尿倒出来,这一个瓶子,也有个几分钱吧。”
大笑的混混、沉默低头的老太太、攥着拳头的少年。
可他那一拳到底没有挥出去。
柯朝兰为了不惹麻烦,把那带着羞辱意味的瓶子倾倒干净,塞到了沈止提着的大袋子里。
张严斌从他身边走过去,手拍在他肩膀上,欣慰的说了句:“人得学会低头,别那么傲。”
柯朝兰也说:“小川,低一次头吧,忍一忍。”
他那一拳到底没有打出去。
细想起来,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心气,似乎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在疲累、麻木、日复一日的隐忍、奶奶的退让、家人的劝阻和生活的压力中,被一点点削平。
这就是他和沈疾川的人生没有重叠的其中一部分片段。
当然。
沈止没有跟沈疾川说得那么细,他只是说了个囫囵。
他以为回忆这种自尊被践踏的事情,会让他更难受,可事实并不是。
似乎揭开了一道封了脓的疤,疼,却也不疼,他甚至有一丝轻松。
沈疾川听得心脏拧成了一团。
无与伦比的愤怒充斥心间,他恨不得把那个恶心的坏人揍成猪头,再在他头上泼一盆农家肥,连带着那个退让的院长奶奶他有种说不上来的厌恶。
那福利院绝不是什么好鸟。
沈哥天赋这么好,读书那么厉害,手伤了养一养就好,为什么劝他不让他继续读了?甚至沈哥伤还没好,就让他出去赚钱供养福利院其他孩子???
哪家的福利院这么离谱!
这真的是福利院,而不是什么吸血组织?
沈疾川:“之后呢?”
沈止:“之后……”
他看见沈疾川压不住火的样子,笑了一下,说:“之后是爽文。”
“我知道了一些事,突然就醒了,然后把那个混混打了一顿揍成了猪头。我年轻的时候真的很能打,就算一只胳膊半废,他也打不过我。再之后,就在暖心人士的帮助下回了学校,最后三个月冲刺复习,在所有人都觉得悬的情况下考上E大设计专业,读研、工作。”
“而且,”沈止说,“大部分对不起我的人,都坐了牢。这样一听,是不是没那么憋得慌了?”
明明是自己经历过的磨难,却还真跟讲故事似的,在意他这个聆听者憋不憋得慌。
沈哥……
见他还在微笑,沈疾川心又开始疼了,钝刀子磨肉一样。
真的完全看不出来,沈哥过去有这样的经历。
沈疾川知道沈止没有说全,他跟他讲的这些就像是伤痛的边边角角。
伤他最深的那一道依然深埋在心里某处,不见天光。
沈疾川没有贪心,沈哥愿意跟他说这些,已经很好了。
他把自己的心情收拾好,说:“这是沈哥你跟我分享的属于自己的第一件事。”
沈止:“小川,你看我,讲故事条理清晰,我真的没什么事。你不用时时刻刻守着我,就是下午突然复发了一下,我现在都快好了。”
“……”
话题转移的很突兀。
如果沈止没有时不时盯着他的嘴来辅助辨认他说了什么的话,这句话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沈疾川:“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沈止:“什么?”
沈疾川望进他眼中,语气疑惑,问:
“沈哥,你为什么会藏进我的安全屋?”
第33章
沈疾川在木屋里找到沈止。
他那时被汹涌的情绪冲击得思绪崩盘,却也记得,在掀开帘子的那一刹那,他看见沈止在安全屋里面蜷缩着——
就像看见了长大后的自己。
那个长大后,依然需要一个安全屋来躲藏的自己。
回来之后,掀开帘子之后的那一幕就一直在沈疾川脑中挥之不去。
其实他的这个问题本来就很没有道理。
沈哥当时把他从那个雪夜里捡回去,他知道那个木屋所在地,也知道那里可以藏身。
所以当他发病,潜意识引着他去了那个地方藏起来,也不足为奇。
那种奇怪的悸动和摸到迷雾的直觉,时不时其实只是他的错觉?
仔细想想,沈哥当时在雪夜找到那个木屋已经很神奇了,那个地方偏僻,正常人找人会去那里找吗。
像是有一层雾气笼罩在眼前,可他却刚刚发现。明明穿过雾气就会看见不一样的真实,他迫切的挥舞着手臂,想要驱散雾气,可始终不得其法,找不到出路。
“沈哥,你为什么…会藏进我的安全屋?”沈疾川又问了一遍。
沈止眼神空了一瞬。
“不记得了。”
沈疾川紧紧注视着他的面庞,企图在上面寻找到一丝不寻常:“我找到你的时候,差点以为,是我找到了我自己。”
沈止没接话。
沈疾川以为他累了,低头吐出一口气:“算了,是我想多了,就当是个巧合。”
他扶着沈止躺下。
“好好休息,沈哥。”
他一直在这里,没走,沈止想让他走,但不得不闭上了眼,这样周围乱七八糟一闪而逝的幻影就会消失。
沈止知道自己是睡不着的。
因为太吵了。
他克制住自己想藏进柜子里的欲望,克制住觉得身边沈疾川是幻觉的认知,维持平静入睡的神态。
渐渐地,他翻身侧躺,蜷缩了起来,耳朵枕在自己的掌心上,企图堵住一些幻听。
过了一会儿,有人掀开他的被子钻了进来。
温暖的掌心捂住了他的另一只耳朵。
“沈哥,外面冷,我今天淋了好久的雨,可以跟你一起睡吗?”少年低声询问。
都已经钻进来了,才问可不可以。
沈止:“你跟之前比,好像变了一点。”
沈疾川:“或许吧。”
他只是明白了,眼前这个跟他相处了不到两个月的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要。重要到他发现自己怎么找也找不到沈止的时候,会感到针扎穿心脏的疼痛和绝望。
这个意外,让沈疾川在意识到他对沈止是什么感情之前,先意识到了这个人在他心里的地位。
他闻着沈止头发上洗发水的香气,和他身上一模一样。
大人是会骗人的。
沈哥也会骗人。
他想骗他离开,不可能。
沈疾川的掌心是世界上最好的隔音罩。
沈止睡着的时候还在想,如果是幻觉这样捂住他的耳朵,他还会感到心安吗?
……
睡前喝的姜糖水和预防的感冒药,没能抗住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热。
沈疾川请了诊所的大夫上门来,在墙上贴了挂钩,沈止在出租屋挂水。
沈止烧的意识模糊。
隐约听见有人问了他几句话,但他以为那是幻听,就没搭理。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他手背一片凉意,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挂的水里有叫人犯困的药物,沈止睡得没有意识。
沈疾川拜托周叔帮他守在这里,等一瓶空了就换新的。
周叔看着床上沈止那张和沈疾川一模一样的脸,拉着少年问:“你跟周叔说,这是不是你亲哥找来了?”
他知道沈疾川的身世,或者说,周围一片的人都知道,沈疾川不是沈家亲生的孩子。
沈止自从来了这里,就一直戴着口罩,昨天周叔帮忙找人,知道了沈止和沈疾川长得像,可他没想到长得这么像。
这摆明了一看就是亲兄弟嘛!
怪不得小沈对这位沈先生如此上心。
周叔:“他们家有没有说要把你接走?”
沈疾川哭笑不得:“什么他们家,沈哥是孤儿。”
周叔:“啊?”
沈疾川:“确实只是长得像而已,周叔,你别多想。”
“……周叔懂,你不愿意承认也没事,我帮你保密。”周叔拍拍他,“有什么事快去做吧,我给你看着这里。”
小沈真是难啊。
沈家是那个样子,来了个疑似亲哥的人也是病歪歪,以后可怎么好呦。
沈疾川无奈,说了声谢谢,就赶紧出门去了。
他去学校请了长期假,然后就去了一家二手手机店,花了三百块钱买了一个性能不错的二手手机。
世面上可以支持远程手机监控的设备太贵了,依照他现在的财力根本买不起。
阳关大道走不了,羊肠小路却可以走。
他另辟蹊径买了二手手机,下载了远程监控程序,把这个手机变成了像素差些的摄像头,固定在了出租屋客厅的墙上。
从这里可以监视除了卧室、浴室、厨房之外的所有角落。
他自己的手机则下载了监控软件,输入设备代码,两台手机就通过叫掌上观家的软件相连了。
沈疾川检查了一下监控后台。
画面有些模糊,是不是会卡顿一下,但总体来说很不错。
周叔从卧室里走出来,怕吵醒屋里睡觉的人,悄声说:“干什么呢,忙活一天了。”
沈疾川关掉监控画面:“没什么,周叔,我忙完了,你回家去吧。”
周叔:“好,药瓶给他换了最后一瓶了,打完就可以拔针。”
“多谢周叔。对了周叔,明天还得麻烦你一下,我想给这间屋子换锁。”
“成,有事叫我就行,晚上周叔给你们送饭。”
他摆摆手下楼去了。
……
沈止烧了三天。
期间一直浑浑噩噩,只记得被人喂饭、喂水。
稍有抗拒,就会被捏住下巴,带着固执意味的强灌。
等烧彻底退下去,他睁开眼,就看见了沈疾川的脸。
世界给他的感觉仍旧是虚幻的,他悲哀的发现他辨认不出眼前的沈疾川是不是幻象。
沈疾川习以为常了,毕竟这三天来,只要沈止睁眼,眼里的怀疑就没少过。
他说:“饿不饿?诊所大夫说烧彻底退了,但可能还会虚两天。”
沈止身上确实没有太多力气,他抬手看了看,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揭开数了一下,手背上有四个针孔。
打了四次针,应该是已经过了四天,或者三天半了。
针孔旁边蔓延着淤青,淤青的面积有些大。
沈疾川:“你一共打了三针,有四个针孔是因为,我给你第一次扎针的时候不太熟练,没扎进血管。”
沈止声音很弱:“你给我扎针?”
沈疾川:“嗯,除了第一次是大夫来的,其他都是我领了药瓶回来给你打针。幻觉总不会给你扎针吧。”
沈止撑着身体起来,“你请假了?”
沈疾川:“嗯。”
沈止:“一直请到现在?”
沈疾川:“没,今天请了一上午,平时是周叔看你的。”
沈止:“你找我那天,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了。”
沈疾川:“他们只以为你是应激。”
沈止:“那你呢。你也以为我只是应激吗?”
“……”沈疾川沉默,“我只相信你说的话,沈哥,你说什么,我信什么。”
“那我让你现在离开,你会走吗?”
“……”
沈止从沈疾川的安静中得到了答案。
他直白地下了逐客令:“这是我的出租屋,我不想看见你。沈疾川,回到你自己的生活中去。”
沈疾川只是笑了笑:“在我确认你好起来之前,我会彻底接管你的生活。”
沈止:“你什么意思。”
沈疾川:“意思就是,你的一日三餐我来负责。还有,我在出租屋安装了监控,换了门锁,在我认为你彻底好起来之前,暂时不要出去,空闲的时候…休息,看书,玩电脑游戏,都可以。”
顶着一张少年朝气的脸,干的是疑似囚禁的事。
沈止听到监控的时候默了默。
世事弄人,他用来监控沈疾川的监控设备还没完全弄好,沈疾川用来监控他的反而已经完工了。
沈疾川似乎也反应过来,他这一套操作很像圈禁。
于是补充了一句:“如果想要出去,可以跟我说,我带你出去在周围散心。”
“哪个周围?”
“门口?楼梯口?可以吹吹风。”
“好大的周围。”
“我也觉得。”
“你不觉得在主人下了逐客令之后不走,很不合适吗。”
“沈哥,狗皮膏药总是很难撕下来的。”
“……”
沈止捏了捏眉心。
他退了一步,妥协道:“我可以不出去,什么时候出去放风,也听你的。监控也可以留着,你甚至可以在卧室再安装一个,就算不在出租屋,你也能随时看我在干什么。”
沈疾川原本以为,这种类似圈禁的行为会让沈止很抵触,没想到他似乎并不反感。
沈止退一步,沈疾川就进一步。
“可以考虑在卧室也装一个,但我不走。”
沈止皱眉。
这小子怎么回事。
蹬鼻子上脸的,才几天,就变这么多。
沈疾川问了他一个问题:“就算我走了,你真的能分清我走没走吗?”
“沈哥,你看着是在跟我说话,其实眼睛时不时会看向卧室门口,那里有东西吗?”
沈止瞳孔一颤。
他再次望向卧室门口。
在他的眼中,那里赫然站着一个提着垃圾袋的老太太,垃圾袋里装的不是垃圾,是断臂残肢。
虽然是恐怖片的画风,但好在习惯之后也不觉得吓人。
沈止说:“那里没有东西。”
沈疾川挡住了他看向门口的视线,选择结束他们刚才的话题:“去客厅坐一坐?我去做饭。”
沈止点头。
他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家里可以赤脚走路了,柔软的地垫踩在脚下很舒服。
沈疾川打开手机后台的监控录像,一边看客厅里的青年,一边做饭。
吃完饭,沈止就催他去上课了。
沈疾川也应声好,背着书包出了门-
出租屋内。
沈止对于被监控这件事感觉良好,为了让沈疾川安心上学,他一天的时间,大部分都待在客厅里。
吃安眠药,躺沙发上睡觉。
尽量在中午和晚上,真正的沈疾川回来的时候,表现得正常。
其余的幻觉,他则不太搭理,因为有监控在,跟幻觉说多话了,在沈疾川眼里那只是他在跟空气讲话。
当然,他偶尔也会因为忍不住幻听和头疼,为了躲避幻觉而躲进柜子里。
当他觉得没事了,打开柜子的时候,通常会看见‘幻觉沈疾川’在外面坐着。
这个时候,他才会主动跟‘幻觉’说一会儿话,然后看看时间,去客厅等真正的沈疾川放学回来-
沈疾川没去上学,在周老板的书店里做学校发的模考书,手机的监控视频就在旁边摆着。
沈哥不知道他就在楼下,他欺骗了沈哥,说他还在上学,其实他已经跟学校请了长假,只周考和月考的时候回去考试。
他用了家里奶奶要照顾当借口,所以只要成绩不退步,班主任也不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他就这样在楼下呆着,如果监控显示沈止在客厅,他就刷题,沈止不在客厅,他就上楼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大部分情况下,沈止不是去厨房找东西吃,就是躲到柜子里。
偶尔也会去阳台收衣服,然后慢吞吞把脏衣篓的衣服放洗衣机,一边听歌一边等着衣服洗完。
以上情况,他都是默默站在旁边看着,沈哥将他当成幻觉,并不搭理他。
等到了晚上他放学的点,他背着书包开门,声音昂扬的说一句:“我回来啦!”
沈哥才会来到门口看他片刻,辨认几秒后,就像是被关闭了AI程序的机器人,重新激活语言功能的人类一样,笑着对他说:“把鞋换好,今晚吃什么?”
时间就这样飞快过去。
这天下午,沈疾川在周老板店里做题的时候,店里来了人。
领队的喊了一嗓子:“线都牵好了,老周啊,装监控了!”
周老板喜气洋洋:“来了来了。”
领队:“一大一小,小的装店里,大的装外面。”
周老板:“梯子我都备好了,来,小心点。”
沈疾川放下笔:“周叔店里装监控了?”
领队笑着说:“这一条街不少商家都装了,说是有好心的社会人士赞助的,商家不花钱,但是得开放四个月的后台权限,不知道是做什么测试,还是其他什么事儿。”
周老板:“我这里是最后一家,其他的店都装完了。”
“哦……”
沈疾川看了一会儿,心说有钱人还是多。
但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他转头就继续蹲小马扎上刷题去了-
半浑噩的状态持续了十二天。
沈止偶尔有清醒的时候,会用手机记录自己病了多久。
可将近半个月过去,他这种状态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甚至因为服用安眠药而精神更差,幻听幻视有加重迹象。
这是第十三天下午。
沈止在清醒时段,在手机记录:[第13天,下午清醒,更加依赖睡眠躲避幻听幻视,未见好转。]
记录完,他翻了翻上面的。
[第12天,早晨9点清醒,状况依旧,未见好转。]
[第11天,状况依旧,未见好转。]
[第10天,无记录。]
[……]
嗡嗡。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沈止接通:“喂。”
“请问您是沈先生么?”
“嗯。”
“多谢您为五口街区做出的贡献,今天您画出来的那条街,监控设备已经全部安装完毕。卖方会跟您联系,您下载一个软件,就可以监控后台了,按照当初的约定,给您留了四个月的后台权限。”
“好。”
简单聊了几句,沈止拒绝对方要给他送锦旗的强烈执念,在对方无比可惜的叹息声中挂断电话。
这段时间醒了睡睡了醒,还要应付放学回来的沈疾川,积极努力展示自己逐渐变得正常的状态,其实还蛮累的。
他都快忘了还有监控这回事。
其实沈止可以用强硬的手段赶沈疾川离开,可不得不承认,他心里其实很矛盾。
他不想在沈疾川眼里看见怜悯和同情,更不想接受对方的特殊照顾,他一边想让沈疾川走,一边却控制不住的留恋着两人相处的时光。
即便事事都被迁就,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他厌恶这种感觉,却又贪恋这种感觉。
就这样纠结着,他背着负罪感,默认了现在这种相处模式,等他恢复差不多了就立马结束这种模式。
这段时间,小川学校、沈家和他这里三头跑,怕是很累。
还好,沈疾川能从监控看他,会免除很多担心。
监控是个好东西,有监控在,他总算没有耽误拖累沈疾川更多。
可是万一……
他如果一直不好怎么办?
沈止发呆这一会儿,FX上收到了卖家的软件链接。
他下载之后,很顺畅地点进了监控后台。
一个个看过去,画质总体来说不错,这样,等今天晚上沈止放学,他就可以第一时间发现他来了,然后提前调整自己的状态。
不用再等沈疾川进门之后,才强压下脑中升起的虚假感,对沈疾川微笑。临时反应总没有提前准备的反应自然。
监控画面划到周老板书店的时候,沈止停住。
他嘴角的淡笑渐渐消失了。
只见画面中,有个极其眼熟的身影正蹲在书店里,穿着校服,捧着一本练习册在做题,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正是每日跟他说‘沈哥,我去上学了’的沈疾川。
第34章
沈疾川手机里什么沈止看不清,但可以猜到——
那是他所在客厅的监控画面。
沈止有一刻怀疑现在看见的是幻觉,可他更加清晰的认知到,他现在是清醒的。
所以。
沈疾川根本没有去上学?
是今天下午没去,还是……
沈止在手机里翻出他高中班主任的电话号码,打了出去。
对面接通很快:“喂,你好?”
沈止看了眼客厅的监控,回了卧室,说:“你好,我是沈疾川的远房哥哥,我想问一下,沈疾川今天是请假了吗?”
“沈疾川?”班主任说,“他请了长假,说是要照顾家人。”
“长假?从什么时候开始请的,请多久。”
“大概半个月前请的假,说要一直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
“你是沈疾川的远方哥哥?堂哥?表哥?唉,虽然这话不是我这个班主任该说的,也不合适,但我还得说一句,小川学习很好,天赋很好,是板上钉钉的TOP高校的苗子。你们要不找个别的亲戚,来帮他照看家里,一直这样,对一个即将高考的孩子来说,实在是拖累……”
“我从教这么多年,没见过小川这么孝顺的孩子,但孩子体谅家里,家里也该体谅孩子。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最后一搏了,别真叫拖累了。”
班主任还是记忆里的那样,面冷心慈。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无一不是替沈疾川的前程和未来考虑。
沈止坐在床里侧,未束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脸上的神情。
“你们是亲戚,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小川这孩子,会记心里一辈子的。小川他哥哥,你劝劝那孩子,让他快点回学校上课。”
“喂?”
“喂?小川他哥?”
沈止抬起头,下午时分,温暖的夕阳的光穿过窗户,照在他的瞳仁上。
漆黑的瞳仁被阳光染成了温柔的深棕色。
他抬手挡了一下,阳光穿过指缝,零星落在苍白的脸上,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笼了一层浅浅的柔光。
手背上的针孔已经消失不见了,针孔周围的淤青也几乎彻底消散,但仍有一些淤黄的边角。
就像是身躯内里的腐朽已经遮掩不住,蔓延到了皮肤上。
他笑了笑。
对班主任说:“很抱歉,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失责。您放心,此后不会再有任何事耽误他,小川很快就会回到学校,正常上课了。”
电话挂断。
沈止打开手机监控后台,画面里,沈疾川一直在看手机,咬着笔头的动作透露出些许焦躁。
大概是看他在卧室待了很久,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呢?
担心他自残、自虐?
沈止离开卧室,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见他出现,画面里的沈疾川明显安分了下来。
沈止去了厨房,他把沈疾川藏起来的刀找了出来。
沈止是知道沈疾川会在他离开的时候,把家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藏起来的,尤其是刀具。
之前有一次他想用刀切菜做饭,这样沈疾川回来就不用着急忙慌的做饭了,他们可以一起吃完,小川还能睡会儿午觉。
当他发现刀具藏起来的时候,他就猜到了沈疾川这样做的原因。
他怕他病得浑噩的时候,会用尖锐的东西伤害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沈止就放弃了,他也怕沈疾川在学校看见他动刀,会急的从学校请假出来。
于是他把刀放回原位,安安分分的等沈疾川回来做饭。
但是这一次……
沈止翻出水果刀,走到了客厅,坐在地垫上,对着自己的手腕比划了几下。
几乎是瞬间,监控画面里的少年就有了反应,他猛然起身,坐着的凳子都碰一下歪倒,然后极速上楼,开门,冲到客厅。
沈止在客厅的矮桌上切黄瓜。
咔哒。
咔哒。
刀刃和玻璃桌面轻碰,黄瓜片粘在刀背上。
沈疾川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三两步上前,一把握住沈止的手腕,将那水果刀放在旁边,然后将沈止袖子撸了上去,翻看检查。
发现没有伤口后,他提着的心才倏然一松。
他额间是吓出来的细汗。
后怕和惊惧让沈疾川心跳怦然,他眉间折痕深深,语气控制不住的有些冲:“好好的,为什么把刀找出来切黄瓜?”
沈止任由他握住手,没什么反应。
沈疾川缓了片刻,语气温和下来:“想吃东西了是不是?乖乖在这里等一会儿。”
他把玻璃矮桌上的狼藉水渍收拾干净,回厨房切了一盘水果,放在矮桌上,上面还贴心的插了牙签——去了尖的。
沈止问他:“沈疾川,你是真的吗?”
沈疾川不回答他,把厨房刀具藏得更严实了,甚至锁上了门。
不管沈止怎么朝他说话,他都不回答,表现得像是个幻觉。
所以前几天,沈疾川也是这样的?用了幻觉的身份,时不时上来看他一眼,照顾他,将他弄乱打碎的东西复原。
而他却以为那是真的幻觉。
那他装作快康复的样子,每天给放学回来的沈疾川展示出精神状态良好的一面,又是在做什么呢?
自觉戏演得很好,可以织成一场真实。
其实在看客眼里,漏洞百出,何其可笑,可悲。
沈疾川收拾完东西,站在旁边观察了他一会儿,见沈止平静的吃水果,略微放下心。
他没往楼下去了,就坐在餐厅,远远看着沈止。
沈止吃完,去卧室翻了许久,摸了个东西攥在掌心,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回到客厅闭眼休息。
一人假睡,一人守在餐厅静静注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快到了沈疾川平时放学的点。
沈止手机闹铃响了,他慢慢睁开眼。
沈疾川立马出门,约莫一分钟后,他背着书包重新打开门,语气昂扬喊道:
“沈哥!我放学回来了!今晚想吃什么?”
沈止看着是手机备忘录里面记下的东西,和最后一句话:[晚上进来门的沈疾川是真的,不要再拖累他,变成他的累赘了,沈止。]
他轻轻攥住了掌心,藏在掌心用来削画笔的铁片刺勒进肉里,铁片不算太锋利,这种力道不至于出血,但疼痛却可以让那种似有若无的虚无感暂时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眷顾,还是他心有执念,今日的症状要轻一些。
垂下的袖口遮住了他握拳的手,沈止迎了上去:“回来了。”
沈疾川笑着说:“嗯,今天还蛮轻松的,老师只让做了题。”
他将身上的书包放在玄关,弯腰换鞋。
一句冷淡疲倦的话传入耳中:“你真的去上学了吗,沈疾川。”
沈疾川遽然顿住。
他心猛地往下一沉。
随后若无其事的抬头,对上了沈止这段时间难得清明的眼睛:“不然呢?当然是去了的。”
沈止:“我给你班主任打过电话了,她说你请了长假。不要骗我了,小川。”
“………”
沈疾川:“沈哥,你今天?”
沈止:“我现在是清醒的。”
沈疾川抿抿唇,装出来的昂扬模样慢慢消失。
他低声说:“我自愿的,我想照顾你。沈哥,你在这里就我一个朋友,我不照顾你,你……”
“我跟班主任说了,有考试我会回去的,在学校和在外面学习对我来说一点区别都没有,我可以保证我的成绩不退步。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那完全没有必要,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更需要我。”
沈止:“可是我不这样觉得。”
从今天下午知道沈疾川为了他从学校请了长假之后,疲倦就像是潮汐一样,一下又一下的蔓延到他的心岸。
他用水果刀引沈疾川前来,又确认了这十几天的时间里,沈疾川会冒充幻觉来照顾他。
甚至担心他再做别的事,真的就这样受了他一下午,动也不动。
沈止觉得好笑。
时间回溯让他来到这里,他自以为是来改变沈疾川命运的,他在等待着那个犹如倒计时般的日子来临。
他想见证本该鲜血淋漓的那天因为他的到来变得平平稳稳。
他想把沈疾川从沈家捞出来,不再被那群人拖累。
可事实是,到头来。
他成了沈疾川最大的拖累。
请长假?当年的柯朝兰有这个待遇吗?没有吧,因为沈疾川知道,沈家周围的邻居会帮忙照看柯朝兰。
而他沈止,是孤家寡人一个,在两人认了兄弟之后,所以理所当然的被沈疾川视为了责任。
沈止说:“我可以请护工,可以请人照看我,用得着你一个小孩子来照看我?在你眼里,我是个多没用的人?”
沈疾川:“可是沈哥,你发病的时候是排斥外人的!前两天,周叔上来给我送了他家的晚饭,你见了周叔,那天晚上你躲在柜子里一晚上,你记得吗?”
“万一请的护工让你更严重了怎么办,万一护工不安好心欺负你怎么办?”
“所以呢?就因为这个,你就愿意为了我牺牲?”
沈止:“我要是一直不好,你就一直打算一直这样守着我?”
沈疾川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激动,他吐出一口气,放轻了声音,因为高声说话那听起来像是在吵架。
他安抚眼前的人:“不会一直不好的。”
沈止却打断他:“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我就是这样,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浑浑噩噩一辈子呢?你也要这样守着我?”
沈疾川安静一会儿,突然问了个很不相干的问题。
“沈哥,你有多少存款?”
沈止:“问这个干什么。”
沈疾川:“卡在哪里,密码可以告诉我吗?”
“沈疾川,我现在不想跟你扯别的事。”
“这不是别的事,”沈疾川说,“我现在还没太多的挣钱能力,起码这两年,不,这一年,我要帮你,肯定会花到你的钱。”
“衣食住行、医疗、心理诊所,都需要很多钱,这些我暂时没有办法负担得起。只要沈哥你现在的存款能撑过这一年,我上了大学之后,就可以打更多的工,赚更多的钱。”
“……沈疾川,”沈止忍不住上前一步,他抓住沈疾川的衣领,迫使少年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疾川却将视线垂下,恍若未闻,依旧语气平静的继续说:“日子一开始肯定会比较紧,但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一定可以赚很多很多钱,我能养得了奶奶,帮得了弟弟,就也能再带一个你。”
沈止:“沈疾川!”
沈疾川置若罔闻:“到时候你没办法工作只能待在屋里也没关系,我会装上监控,时时刻刻看着你,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不过就是应激后遗症而已,肯定可以治好的。”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了许多。
看起来不是临时想的,而是早就在心里思考过这件事。
沈止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要负担起我的一生?”
“你现在才十八岁,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你知道你会有多累吗?你知道拖拽一个累赘的日子多么黯淡无光吗?你一辈子都会被生活的重担压得直不起腰!”
沈疾川:“沈哥你不是累赘!”
刚才被揪着领子都无动于衷的少年声音陡然一高。
他盯着沈止的脸,声音隐隐颤抖。
却还是忍着,让语气平稳下来,一字一顿道:“你不是累赘。”
“我不是累赘?”沈止注视着少年眼中打死都不改,一句劝都听不进去的固执,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你知不知道人可以坏到什么程度?沈疾川,你真的好天真,如果我们的相遇是个局,那从开始到现在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我就已经把你框死了,我他妈可以赖上你一辈子,趴在你身上吸一辈子血!”
“我才花了两个月,要是有人花费更多时间来哄你骗你,如果不发现那是个骗局,你是不是会一辈子给人当狗耍!”
沈疾川:“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谁是真的对我好。沈哥,你不用担心我被骗,我可以感受的出来。”
他脸上看不见一丝后悔和迟疑,他刚才说的每一条计划里,都做好了以后要照顾他守着他一生的准备。
“感受的出来?傻子,真心才是最难防备的。”
沈止松开他的衣领,慢慢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墙边,才像是有了支撑点一样。
算了,跟沈疾川争执没有意义。
他试图说服过去的自己也没有意义。
略显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
这期间,出租屋里的氛围一片死寂。
沈止声音变得疲惫沙哑:“你明天去正常上学,我准备搬走了,顺便找个人照顾我。总之……你不要来了,我们以后,手机联系。”
“不行。”
沈疾川想也不想地否决,“刚才说了,你请护工可能会更严重。我不走,我也不让你走。”
沈止:“小川,这是我租的房子,我是个自由人,你别无理取闹。”
沈疾川:“你没有开这间门的钥匙,沈哥。”
“……什么意思,你真想囚禁我?”沈止似嘲似讽,勾了勾唇,“想玩囚禁Play?”
沈疾川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但刚才脑海里一闪而逝的,就此把沈哥关起来不让他走的念头确实是这样的。
这很不该。
沈疾川走到沈止面前。
苍白病弱的青年倚靠着墙,大概是身体太虚弱,方才情绪激动起来,额间就出了一层细汗。
他有那么一刹,想伸手摸一摸沈哥的脸,看看是不是想象中那么冰。
“对不起沈哥,我说错话了,但是你别躲我好吗?”沈疾川握住他紧攥的右手,深吸一口气,低喃,“也别把我推开。”
“应激后遗症延迟到现在确实罕见,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会守着你,你别怕,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从方才情绪激动起来开始,沈止耳边的的耳鸣声就变得越来越尖锐,像是有一根针刺穿耳膜扎入脑髓。
他疼的听不太清沈疾川在说什么,只能靠在墙上,不让自己脱力倒下去。
眼前沈疾川的模样忽远忽近,开始模糊重影。
沈止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他右手越攥越紧,铁片割破掌心的皮肤,温热的血从掌心流出,渗出指缝。
沈疾川包裹住沈止右手的掌心感觉到了黏腻。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沈哥!”
他心神俱震,去掰沈止的手:“你手里抓了什么?松开,松开。”
沈止的右手在抽筋,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呢喃重复沈疾川的话:“永远不会丢下我……”
他看着沈疾川急疯了一样掰他手指的样子,突然就笑了。
“我好恨你。”沈止说。
他声音太轻了,沈疾川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只安抚说:“怎么都好,沈哥,你松手,你手在流血!沈哥……”
沈止嘴唇嗫嚅:“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真的恨你……”
为什么那么轻易的就承诺负担别人的一生,为什么心甘情愿的被吸血,为什么那么愚蠢,为什么跟狗一样忠诚。
为什么怎么打都不走,为什么要把自己变得那么累。
他恨十八岁时自己的真诚,恨他的韧性和坚持,恨他的单纯,恨他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极恨的反面是极爱。
他贪恋着自己所恨的。
他所有浓烈的情绪,所有的爱、恨、怨全都给了十八岁的自己,十八岁的沈疾川。
当他逆流时间回到现在,他发誓,他要带着沈疾川走上另一条路。
可如今他发现,他好像变成了比沈家还要拖累沈疾川的存在。
究竟是他来救沈疾川,还是沈疾川在救他?
两个月来,他只是给沈疾川了一个除了沈家之外可以落脚的地方,几件衣服,一些钱,一段时间的饱饭,一点温情一点关爱而已。
沈疾川给他的呢?
他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贪婪地靠近,汲取着年轻人身上的生机和活力。
他跟他所厌恶的沈家人有区别吗?不都是趴在沈疾川身上的吸血鬼。
而沈疾川却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心甘情愿地将脖子凑到他唇边,用自己的所有来供养他。
这个发现让沈止情绪崩溃。
他坐在地面,头痛欲裂,他感觉到疼,可是做不出任何反应,整个人都被剧烈的情绪抽离了现实。
沈疾川的手指擦过他的眼角,眼神哀切:“别哭,沈哥。”
“别哭……”
他哭了吗?
沈止自己感觉不到。
青年头靠在墙上,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的看着沈疾川,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下。
沈疾川掰了许久,才把沈止的手掰开,把刀片抢过来的时候,他自己的手指指腹也被割伤了,可他没有丝毫感觉。
他只是踉跄着去找了纱布,死死将沈止掌心的伤口缠住,勒紧。
沈疾川鼻尖闻着血腥气,掌心的伤口不算长,只是比较深,得去打破伤风。
手上的伤还好说,他更担心的是沈止现在的状态。
沈止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再次抚上沈止的眼角,擦去泪痕,却留下了一抹鲜艳的血痕。
“沈哥,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抗拒,我错了,我不该刚才那样说话,对不起……”
他手缓缓伸过来的时候,指腹上的几道伤口清晰映入沈止眼中。
空洞的眼神里有了波动。
沈止迟缓的抓住沈疾川的手腕。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点在沈疾川受伤的指腹上。
他沾了点血色,放在鼻尖闻了闻。
眼前的场景变换。
沈疾川躺在地上,手边一滩血,周围是停着的撞人的车辆,看热闹的人群,柏油路的味道充斥鼻尖。
而他就蹲在沈疾川面前,颤抖着将他扶在怀中。
沈疾川还很努力的对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沈哥,别担心。”
铁锈的味道像是压垮他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沈止有一瞬变得茫然无比。
他让沈疾川受伤了。
沈疾川因为他受伤了。
幻觉消失,沈疾川流血的指腹如此刺眼。
沈止哑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
“是我错了。你疼不疼?”
“很疼吧……”
沈疾川再也忍不住,将沈止抱住,他双臂收紧,下巴压在沈止肩膀上,心脏酸疼,声音哽咽而颤抖:“沈哥,你别这样,我不该刺激你。”
“沈哥,沈哥,沈哥……”
他那只没受伤的手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沈止的后背。
“我没事,我很好,你看看我,只是一点划伤而已,你不用道歉。”
“你没错,沈哥。”
“别道歉,我不想听你道歉,你到底怎么了啊……”
沈止被他抱着,侧头看向了卫生间门上的全身镜。
镜中映着他们两人的身影。
确实如他所想的一般,沈疾川的怀抱很温暖。
他想象过很多次,他跟沈疾川第一次正经的拥抱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场景。
他甚至想把这一天弄得浪漫一些,以后在一起了,可以当做纪念日过一过。
可是沈止做梦也想不到,时间逆流,十年回溯,他们的第一次相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左手轻轻落在沈疾川的后背,似是安抚似是回应这个拥抱。
“小川,不是应激延长,就跟那些民警说的一样,我是病了,早就该跟以前一样吃药的。”
他疼了十年,在无数药片和诊断书上失了健康,说得上刮骨抽髓,才从虚幻和真实之间挣扎了出来。
他不相信倒退回原点只需要一瞬间。
他抗拒着、回避着,不想承认自己再一次被过去打败,不想承认他至今还没从过去走出来,不想承认他从泥沼里爬出来之后没有变得更好,而是逐渐腐烂,不想承认那个发病时疯子一样的人是自己。
沈止眼中一片寂然,望向镜中,很无力的扯出一抹笑,带了些轻嘲。
“还以为自己好了,没想到一直没好。”
对不起。
我以为我是来救你的。
可是却伤了你。
对不起。
第35章
混乱的夜晚以这个充满着血腥气的拥抱结束。
沈止决定去看病了。
手上的伤包扎好,打了破伤风之后,他就告诉了沈疾川他的决定。
不过直到第二天,沈疾川还是这句话:
“我陪你去。”
沈止:“我约了朋友陪我过去,他今天下午就过来了。”
面对了这件他一直抗拒的事后,沈止的状态有些不一样了,比平时坦然了许多。
昨天晚上情绪爆发了一次,这段时间心口淤堵的东西被冲走,今天大脑清醒的时间也变长了。
沈疾川:“朋友?”
沈止将一件毛衣叠好,放入行李箱。
“嗯,可以信任的朋友。怎么,不信?”
“不是不是,”沈疾川回想片刻,“是那个开发学习软件的朋友?”
他还记得当时沈哥雇佣他,就是为了给他这个朋友公司的软件丰富题库。
沈止:“不是。”
沈疾川帮他收拾行李,只是他收拾的速度异常缓慢,“我真的不能跟你去吗?”
沈止笑说:“这次去可能要很久,最短也要一周。放心,等好了我就回来,这里的房租可还没到期呢,总不能浪费。”
“我真的不能跟你去吗?”
“小川。”
“……我知道了,”沈疾川说,“那我能见见你的朋友吗?”
沈止面露犹豫。
沈疾川精准捕捉:“你不会又骗我吧,其实根本没有那个朋友对不对?”
“有,但或许是个人性格或许是工作性质原因,他不喜欢跟他没关系的外人靠近,”沈止沉吟,委婉道,“所以不太合适。”
沈疾川坚持:“不行,沈哥,我总得见见他,不然我不放心。”
沈止无奈:“那我想个办法吧。”-
下午两点。
街东咖啡厅。
沈止点了两杯咖啡,坐在临窗的座位上等人。久5⒉衣溜玲⒉⒏叁
没多久,一个黑包黑帽子黑口罩黑色风衣的男人坐在了他的对面,他坐下后就摘下了口罩,压低声音对他说:“你好,沈先生,我是黑镜。”
沈止:“你好。”
虽说十年后他跟黑镜的关系不错,但十年前的黑镜他还是第一次见。
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着一双洞悉人心(看破本质去吃瓜)的眼睛,五官十分硬朗,寸头,右耳打了三个耳洞,带着黑色的细耳棍。
穿越前有一次跟黑镜聊天,他说干他们这行的,有一定危险性,所以为了保命他去学了拳击。
不知道黑镜这个时候有没有练拳击。
沈止思绪飘远。
黑镜说:“之前沈先生让我调查的1号,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2号……还需要一段时间。”
沈止:“不急,我早晨给你发的消息你都看了吧。”
黑镜认真说:“嗯,陪您去看病,这活儿好干。您发的细则也看了,您放心,我黑镜接了的单子,没有办不成的。”
沈止:“我行李都收拾好了,等会儿就出发。”
黑镜:“当然没问题,只是出发之前,有一件事我想提醒您一下,”他瞥向贴在座位右侧的手机,“有人在监控沈先生。”
他望向窗户外面,精准锁定了不远处树下正在看手机的少年,“就是那个人。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沈止:“……不用,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想见见你的人。”
黑镜沉默一会儿:“用这种方式?”
沈止喝了口咖啡:“嗯,手机摄像头听不见声音,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们刚见面,之前没有太多交集。摄像头方便他监控,我习惯了。”
黑镜再次沉默,看了眼沈止手上包扎的绷带。
他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皱着眉说:“您之前是在被他囚禁吗?”
沈止:“?”
黑镜:“您通过自杀自残等举动,才让他放您出来,想让我这个‘朋友’带您去看病,但是他还是不放过您,就算您和我的谈话他也要监控着。他囚禁你,控制你的生活,他强制你你却不愿意,誓死逃离,”他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雇主老板,“其实您根本没病,只是想逃离他而已。”
“……”沈止微笑:“不,我是真的有病,而且外面的小朋友很穷,囚禁也是需要钱来养我的吧。”
黑镜编故事脑补的能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
黑镜:“好吧,就当我开了个玩笑。”
他将咖啡喝完。
“那我们现在就走?”
沈止:“嗯,我不确定我这种清醒的状态可以保持多久,路上就辛苦你了,黑镜先生。”
“您是雇主,应该的。”
黑镜重新把口罩戴好,提着沈止的行李箱,朝着大路走去。
出租车不过这里,他们需要走过一条街。
沈止的口罩从头至尾就没有摘下来过,他低着头回消息。
沈疾川:[咖啡店的手机我收回来了,沈哥,你朋友是好人吗?一身黑。]
沈止:[虽然人有些奇怪,但他确实是好人。]
沈疾川:[你到海市需要多久,到了之后给我说一声。]
沈止:[坐飞机很快的,如果我晚上还清醒,会给你发消息。]
沈疾川看见这条消息,不由得更担心了。
他不远不近地坠在沈止后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止走到哪里了,像极了尾随。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走到了公路边,黑镜打的出租车到了。
后备厢打开,黑镜把沈止的行李放进去,还替他拉开后面的车门。
“沈先生,走了?”
沈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疾川站在距离他三四十米的位置,此时也放下了手机,远远地看着他。
虽然看不见沈疾川的眼神,但沈止就是觉得他现在很失落。
黑镜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沈疾川,似有所悟,转头朝着司机说:“师傅,我朋友去跟他朋友说会儿话,劳烦等一等行不,给您加十块钱。”
司机:“行,去吧,别说太久。”
黑镜笑眯眯说:“沈先生,别看了,有什么想说的就去。”
沈止:“多谢。”
他跨过绿化带上被踩出来的小路,朝着沈疾川走去,步伐比平时要快。
而见他过来,远处的少年毫不犹豫地跑向他。
他紧攥着手机,站在沈止面前。
沈疾川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最后却只说出两个字:“沈哥。”
沈止笑说:“又不是不回来了,果然是小孩子,这么不舍得我。”
沈疾川:“是很舍不得你。”
这也难怪,沈疾川对他一直没有开窍,恐怕是将他当成长辈依赖了。
他大了沈疾川十岁,又填充了沈疾川从小到大缺失的可以依靠的长辈角色。
恐怕至今,沈疾川都没有把他当成可恋爱的对象来看。
真是有些失败啊。
沈止摸了摸他的头:“出租屋里,卧室床头柜中,我给你留了一些钱,你随便用。”
沈疾川:“沈哥,我钱够用,你不用给我留。你去海市看病,显然更需要钱。”
“留给你买东西补身体用的,我走之后,出租屋你来住,不要回沈家了,这样你上学方便一些,钱就拿来买吃的,想吃什么买来自己做。”
“我真不用。”
“听话,替我看着出租屋。”
沈止微微垂眸。
沈疾川是比他矮一点点的,不过他之后还会再长高,不知道在营养充足的条件下健康长到二十岁,会不会比他现在要高些。
要是他来得早一点,再早一点就好了,回到四岁的时候,把那个被丢下的小孩抱回家,从小开始养,就好了。
沈疾川:“…我知道了。”
大不了那些钱他不花就是了,隔三差五回去检查一下。
沈止:“每天晚上汇报拍照,我要看看你做了什么菜,”他看出沈疾川的小心思,微笑着将他的后路堵死,“治疗很辛苦的,会没有食欲,你每天吃得好一些,拍照给我,我可能会多吃一点。”
沈疾川明明知道,这是沈哥让他没有负担花钱的套路,却还是上当了。
他闷闷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