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牵着手走在回王府的长街上,夜幕已深,但京城的街市还很热闹。徐雪尽走着走着忽然掏出西陵庭楹给的玉牌:“太后给的,但又说若我要进宫,还是得提前知会,最好不要撞见陛下。”他若有所思,“上次......她好像也对我可能会和皇帝见面这事很烦心。”
徐雪尽捂着嘴巴,一副发现大秘密的模样:“不会吧不会吧?莫不是我亲爹和皇帝血海深仇,他看见我就要杀了我?啊不对不对,那太后还是我亲爹亲妹子呢。”
甄云濯替他撩头发;“陛下只是不愿意见到西陵氏和我们走得太近。”
“哦对对对。”徐雪尽笑着,像是毫不在意,仿佛他不是去认亲,只是听了一场旁人闲话,“我腿快疼死了,明天是真的想偷懒了。”
他密切注视着徐雪尽这么久,早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甄云濯到他身前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徐雪尽一愣:“你要背我啊?”
“嗯。”
“嘿嘿,怪不好意思的。”嘴上这么说着,人已经爬了上来,“辛苦哥哥啦。”
他在甄云濯背上,走过灯火和夜色,已经恍如隔世,春夜浸着梨花香,一切复苏在此刻,四季轮回,他又重新见到满树盛放:“怀霈,还好我没有死在冬天,多谢你。”
“你会长长久久地活着。”甄云濯忽然说,“我很想去江南,那里天气比京城潮湿,春夏绵绵的雨,我也想这样背着你,挽着裤腿淌过流水......若以后有机会,你替我去看看。”
徐雪尽眨眨眼,伏在他的肩头:“太平盛世下的普通子民啊......那是你身在高处才觉得下面的人会有乐趣,其实他们生存挣扎,乐少苦多。”
甄云濯没有说话。
“怀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倘若那是你的子民和土地,你应该亲自去看。”徐雪尽语气轻缓,“不过我可以陪你去。”
甄云濯笑起来,他侧过头,轻轻擦过徐雪尽的鼻尖:“不了,你替我去。”
替我去看看,我如今才看明白的人世间。他们彼此沉默,又似乎说尽了千言万语,那条街很长很长,长到徐雪尽希望可以走一辈子,暂时放下一切,唯有此刻。
即便在西陵庭楹面前装得再淡定,徐雪尽还是受了些影响,天气渐暖,他总觉得没有胃口,甄宁熙捏他臂膀倒是硬了许多,但人却消瘦了。
“容与,你没有话想和我说吗?”甄宁熙与他盘腿坐在庭中,将拭汗的巾帕递过去,“跟我习武只是为你强身健体,并非要你有什么建树或造诣,放轻松些。”
九歌就放在他的腿上,剑柄末端坠着一颗雕刻成祥云图样的岫玉,是徐雪尽自己亲手挂上去的。
“这是......煜威侯,我、我父亲的配剑吗?”
甄宁熙看着他笑笑:“是,手中电曳九歌剑,直斩北胡万山开。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身为主将,长枪和弓弩永远比你手里这把短剑更合适。但逍遥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统帅不止要在后运筹帷幄,也要在前与兵士们一起浴血奋战,唯有一起流过血,才能得到绝对的忠诚。上下一心,百阵可列,所以九歌在边境原野,是最强的那一个。”
徐雪尽忽然觉得有些烫手,他垂头见这大碗的茶盏里,倒映出自己不那么坚毅铁血的一张脸。
真难相信,他的生父是如甄宁熙一样,活在人们心目中的战神,而他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知蝇营狗苟。徐雪尽面露颓丧,只觉惭愧。
“你不必妄自菲薄。”甄宁熙像看出他心中所想,温言道,“我敢肯定,若逍遥在世,只会为你骄傲。”
徐雪尽笑笑,并没有相信,他问道:“父亲,容与一直想问您,当日初见,您就赠了我九歌。既然如此笃定,为何迟迟不认我,也不告诉怀霈?”
“这个啊。”甄宁熙笑着给他添茶,“容与,我要对你讲一个故事。”
他似茶馆的说书人,讲一些志同道合的青年。有来自皇宫并不受重视的皇子,有将门独女,有世家大公子,有寒门老将,有快意恩仇。他们对当下不满,也对天子微词,最想做的事是将江山边界打到北胡腹地,那里的牛羊马都比中原高壮,雪原风光也好,但养出来的人却暴戾,千百年来与汉人不断纷争、杀戮、蚕食。
野心不是不臣,只是想结束,或者保住一时太平。
“我们认为应该打到他们不敢再犯,打到他们俯首为奴,逍遥却不这么想。他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北胡环境恶劣,为了存活才催生争夺与侵略,是身不由己。应该威慑,不该去摧毁。”甄宁熙笑起来,“但说这话的人,是大昭历史以来,打到北胡最深处的将军,包括我在内。那时我与怀霈的母亲都听得肃然起敬,却没想到他上了战场以后,是最凶狠的那个,这个表里不一的男人,”
徐雪尽也忍不住掩着嘴笑,只觉得少年意气:“可是多有用啊,那一战我晓得,北胡因此分裂得更厉害了,虽然没有打到俯首为奴。”
“是啊,我以前常常觉得逍遥,一半神一半魔,又善又凶。”甄云濯笑容变淡,“然后他死了。”
西陵池南的死是大昭衰败至末路的最初。他没留下衣钵,亲随将士全都变成长河一粟,他靠自己打下来的永世功勋侯爵成为纸上空谈,甄宁熙不顾当初苍同帝的忌惮,出兵北胡,大昭又有了一个不败的战神,却已然挽不回颓唐之势。他心中恨意经年累加,兄弟的死不明不白,爱妻的死痛彻心扉,他看着那龙椅,夜夜惊魂。
可惜帝位早就注定与甄宁熙无缘,苍同帝继位时他还年幼,待有了追逐之心时,他的兄长已经有了很多孩子,那是他们才有资格争夺的东西。他们所想要的崭新朝堂,不过梦一场。
但故人的死和那些人命催生了心魔,甄宁熙的不甘最终只能落到一个人身上。
“你父亲去世时,怀霈只有四岁。再后来黛云去世,我越发不知道怎么养大一个孩子,我只知他是我的希望。他承载我的恨和坚持长大,尚且年幼时就能目不斜视斩杀一头恶兽,十来岁的年纪就知道怎么玩弄人心让许多人忠诚于他。”
徐雪尽浑身一紧。
“我教导了他如何弄权,却没教会他如何用心。直到他十二岁那年,旧疾引发头疼,怀霈不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无法入睡,觉得总有亡魂在拉扯他的脚踝,掐住他的喉咙,他将我的仇恨,活成了自己的仇恨。那时,他在胡言乱语,撕心裂肺地呐喊,犹如疯子,若非释若下山搭救,只怕早就心悸而死。”甄宁熙平淡地说。
“什么!”徐雪尽腾地站起来,茶水洒了一身,“他……他还是个孩子!这一切与他有什么关系!”
徐雪尽难以置信,心像被什么拉扯撕裂。他从来不知甄云濯这样的过往,背负这样重的血海深仇。难怪最初,他们日日同床共枕,他看甄云濯仍旧雾里看花,这个人如此完美,却是假的。
“他到底是什么病?”徐雪尽颓然坐下,声音带了哭腔,“他与我说过不要紧的。”
“他是这么和你说的?”甄宁熙还是平静的神色,只是忽然有了些计较,“容与,怀霈在空见山跟着释若法师修行五年之久,才修得如今正常人模样,但他归来之际却比从前更懂得如何去经营了。我亲手将我的孩子,变成了一个不懂得感同身受的人,他也许从不懂真心交换,是什么感觉。”
而后他救回来了一个濒死的少年,那是甄云濯第一次将人带至自己的领地。
空见山五年归来,甄云濯已经不再是那个仰望着父亲成长的孩子,他山上五年没有一日闲着,不动声色地规划天罗地网。十七岁的甄云濯做成的第一件事,是将彼时城防营的统领拽下马来,而后他再不经意地游走在皇帝身边,扮猪吃老虎地拿下那个位置。
那不是京城只会插手鸡毛蒜皮的城防营。
那是甄云濯自己的军队。
“空见山五年,他学会了动心忍性、无暇伪装,却仍旧没找到真正为人的柔软。他对帝位的渴望,也许已经超过了我给他的枷锁。”甄宁熙垂眸,“抱歉容与,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我醒悟太晚,已经插手不了他的人生,所以,我利用了你。”
甄云濯因各种各样的目的救过许多人,但徐雪尽是唯一被他带回身侧的一个。天生有君主的多疑,视谨世院为他的心脉,信任的部下可以随意出入,亲生的父亲却不行。甄宁熙旁观着他为救人折腾得鸡飞狗跳,甚至几次病犯,险些命悬一线,都没有插手,只期盼这份特殊不是昙花一现。
他早与自己说过徐家庶子,说其堪为大才,要收在羽下,日后必定如虎添翼,一定是良臣猛将。
“容与,我问他,那你是不是打算等徐雪尽科举高中,再帮他在朝中立稳脚跟,然后揽入麾下?这听起来,是不是比较正常?”甄宁熙眼里扬起些笑意,“可你猜我这位惯会玩弄人心的儿子与我说了什么?”
徐雪尽心跳得极快:“他说......”
“他说,他想和你成亲。”
甄宁熙站起来,轻轻拍他的肩膀:“容与,我只是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知道,以计谋取之,永远比不上以真心换之。认出你是故人之子后,我自私地选择了沉默,是想看看你们有着这样注定对立的背景,他会做什么选择?自然,你不必担心,他若仍然没有丝毫醒悟,我会毫不犹豫动手。我已从心魔里走出来,这世上不需要一个没有人情的主君。”
原来如此......甄云濯不懂落絮为什么肯为何文秉去死,不明白这世间有这样超出“忠”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