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丝方尽(1 / 2)

称兄道妻 姜和 3326 字 6个月前

“世子,带我去吧!”丁仕良挎着一把大刀,嘿嘿嘿地笑,“老丁我年轻时候就在若阳剿过山匪,对那里还算熟悉,赵五谷这回去九域捉拿江氏,也没法子跟世子去了。”

甄云濯翻着天蛛上呈的本子,眉头紧蹙,似乎没听见丁仕良的话:“明知不可去啊......”

兵不血刃的夺位之路,从前不是没有合计过,他们远在京城维系兵权,本就艰难险阻,人心易变,况且这已经是十年,仅靠着从前的情分叫六州跟着他们一起翻天覆地,犹如豪赌。因而自十七岁下山,甄云濯首想的便是先将朝堂掌控手中,此番步步为营,才将局面打成如今,本也可以就这样.......

但情形已然不同,要去披荆斩棘的人已经不再是他,残命短短,帝冠之重他无法承担,若将这一滩烂局交给徐雪尽,也只会是无穷噩梦。谁知道他死后,六州会不会造反?追随甄氏的死忠臣民又会如何对他?大昭如今兵权分散,他的容与还要如何辛苦?兴,百姓苦,亡,百姓也苦,众苦临城,刺刀皆向帝位上的人。若想光明加身,须得先铲平泥泞,才能为他铺阳光大道。

“世子?你在说啥呢?”

甄云濯回过神来:“此次去,只怕不易。丁将军,你在京城日久......”

“世子是嫌老夫养出富贵病?”丁仕良垮下脸来,“这话老丁我不爱听!我虽然调职回京多年,但骨子里血性还在,别不信我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甄云濯合上本子,“丁将军,马政的事你也听了一二,若阳孙家镇守、州府富庶,尚且拿霍敏没有办法,如今国库吃紧,若不是江氏京城的财产被剿,朝廷恐怕还没有钱去打,这不亚于苦战。你戎马四十多年,功绩在这,留守京城也许有望拼个爵位。”

他话说的委婉又不委婉。

丁仕良此前在宁则手下压着,混个四品也忍了,京城的四品武将可不比外头,能熬着这个品级到荣成身退,已是不易,若阳情形这么难,且他不止要将霍敏打下来。

他还要借此机会,将中原以北连通。他此次出了京城......

胸口钝痛传来,甄云濯面色微变,以手拂面掩盖不适。他此刻很想徐雪尽。

想到外头好似下了一场雪,能看见漫天的飞白。

“世子,你......”丁仕良叹口气,大喇喇地席地而坐,“自春猎后,我这心里一直有一口气在,世子,老丁也不是个傻子。事到如今,功名于我还有何意义呢?不说我,就是城防营外头,死心塌地跟着你的人,有几个还在乎功名呢?我们上有年轻皇帝,下有肱骨朝臣,比不上从前如日中天,也能算个太平。可是你看看这太平的大昭里,竟有流匪称王,还是从洪灾里逃出来的,他们一路喊啊喊,叫啊叫,多少人听见了,多少人听进了心里?”

难御外敌是耻,子民的反叛才是辱。

春猎寒得,何止是他和余承侯的心?只怕功利如宁则,但凡还有一丝为将帅的烈性,都会动摇。六州还在苦苦防着北胡,而朝廷倒了一个何文秉,却仍旧只有一丁点银子到六州去,这个冬天熬过去了,下一个呢?

他们还要彼此攻讦多久?

“丁老。”甄云濯站起来,撩起长袍陪他坐在地上。

矜贵的世子爷就算是失礼的行径,都犹如画卷,丁仕良看着他笔直的背,心有感慨,不可惜雄鹰磋磨成笼雀,只可惜他还怜惜瓮中的同类。

“此去,归期未知。”他隔着衣襟默默拽紧胸口的定魂玉,脸上是丁仕良看不到的决意,“倘若京城有变,我的世子妃该怎么办?”

丁仕良愣住,许久后他朗声大笑,声音有岁月的沧桑:“少年情深啊,老夫明白了。”

江氏的旨意终是在芒种前下来了。

欺君罔上、勾连外族、贪污腐败、目无君上、恃宠生娇。连同前朝曾扶持过其他皇子的罪名一并被翻起,恶罪罄竹难书,朝野动荡。

而千人祭祀,竟寥寥写在最后一页。

与江氏牵连交好的都遭到了贬斥,京城江氏重罪杀头流放,轻罪没入奴籍,江栎同更是获判绞刑,以示天威。

行刑的那日,下了大雨,江栎同被捆绑着按在绞架下,浑身脏污,他在雨中嘶吼:“江妙同!你不救兄弟亲族......害了江氏你以为你能活!谁敢动我?谁敢动我!我妹妹是当今皇后,妹夫是当今皇帝!”他胡乱叫嚷,被上前捂嘴还挣扎不堪,那行刑的人高马大,钳制住江栎同本来轻而易举,但不知是不是地滑,那人还没捂住多久,就忽然滑倒,松开了手。

江栎同已然神智不明,疯癫无状,他先前咒骂皇后,此刻见人滑倒,又嚷嚷着天意。

“诸民请听!我江氏活人祭祀,乃是为大昭千秋万代!受此不白之冤,实在是天理难容!妖孽男妃祸道,诛杀不得,唯请天意!却见遭如此残害,我不服啊!”

一个人摔倒,又一个人上来,捂着江栎同的嘴将他利索地栓上绳套。监刑官听他言行不好,也吓了一身冷汗,顾不得时辰,赶紧扔了令牌行刑。

江栎同被慢慢吊起,只剩双腿在挣扎:“放开......我......我。”

那张被血污的清秀脸庞逐渐胀成青紫色,青筋暴起,难看得很。

“皇后娘娘有句话带给二公子。”

江栎同翻着白眼,看不清他身下的人,已经要消失的五感却听明白了这最后的恶鬼之声:“当日你们逼死夫人,试图败坏皇后娘娘名节,害得十三姑娘流落青楼时应该早想到今日。”

那站在绞刑架下冷酷行刑的人嘴皮微动,一切都隐在了大雨中。

“为夫人陪葬,是江氏的荣光。”

甄云濯站在高楼上,看清楚了下面的一幕,包括皇后的人用暗器击中行刑人的膝弯,叫江栎同在满城百姓面前最后大放这一回厥词,又不知说了什么,叫本还在架上的人一瞬间就失去了求生的本能。

“西陵平廊在何处?”

霆玉隐在暗处,小声答:“这几日都在府上,江氏一倒,唇亡齿寒,西陵禾汜又在锦衣卫里,这事也有功劳,此刻西陵氏夹着尾巴做人倒是情理之中,也没有多叨扰世子妃。”他犹豫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对劲,“倒是宫里常常派人来,一会儿是太后,一会儿是陛下,都是赏东西给世子妃。世子妃不堪扰,索性称病。”

“陛下?”甄云濯眉头皱起来,想不出那个本该厌恶他们夫妻二人的天子,怎么换了态度,“这事怎么不早与我说?”

“是世子妃的意思。”霆玉道,“知晓主子为备着去若阳筹划,大病初愈如此辛苦......”他声音渐弱,有些心虚,又忍不住为徐雪尽说几句,也是为自己开脱,“世子妃这些日子都在看煜威侯的产业和西陵氏的药库,只恨不得让梁弄搬着一个屋子走。”

甄云濯笑了笑,没有拆穿霆玉:“你做得很好,霆玉,他是你的主子。”只是转过来的眼很冷,“保护好他、听他命令。”

霆玉微微抬眼,看到甄云濯的眼神心中一凛,又赶紧低下头:“是,主子。”

“其余的,不必你告诉我,也不必看着他做了什么,你明白么?”

像被脱光了衣服,霆玉咬着唇,羞愧难当:“属下明白!属下只是......”

一阵风进来,甄云濯忽然掩着口鼻咳嗽了几声,颇有些撕心裂肺的架势。

“主子!”霆玉扶住他,心急如焚,“您的药呢?”

“时间不多了。”甄云濯轻轻呢喃,看着外面大雨倾盆,“我得抓紧,不能耽搁了。”

他顺了几口气,又重新站直,还是那个让所有人心生畏惧的甄云濯:“此事不必与他说,去一趟铜雀楼。”

霆玉咬咬牙,口是心非地应了一声“是”。

画邈见着甄云濯,倒是没有意外:“外头人人都传世子和煜威侯离心,闹得不相往来,原是真的么?来看奴家,都只有一个人了。”

他从顶上翻下来,却多此一举地抬了一把伞,收伞时眉眼显现,烟雨中如画一般。甄云濯目光淡淡:“你的事了了,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铜雀楼?”

画邈扔了一块毛巾给他,也不再说笑:“都行,劳烦你们还惦记着我。”

“从前就想放弃,为什么还是坚持走完?”甄云濯随意擦了擦袖口的濡湿,看着画邈沉静如水的脸,“如今已经走完了,结局也算皆大欢喜,为什么不去找她?”

画邈坐在自己的梳妆镜前,抬着一支眉笔描:“世子啊,这世上只有一个徐雪尽是傻子,能被你用恩情捆着,就心甘情愿地跟着你。但其实人人都想自己讨个活法,绝境时你帮过的人未必帮你,帮过你的人或许才是会继续帮你,你说对吗?”

“他不是傻子。”甄云濯坐在他身后,声音冷淡,“我也没有用恩情要挟。”

“是吗?”画邈嗤笑,“你要与我说两情相悦?少来了。”

甄云濯也露出浅淡微笑:“你年幼时被江夫人收养,与江妙同姊妹情深,为着江夫人的养育之恩,你替江妙同顶了罪。”

彼时江氏内部宅斗汹涌,正妻夫人膝下独女因早就定了未来皇后位,即便没生儿子地位也稳如泰山,后来收养的女儿亦是好样貌,眼看江氏家主因此和夫人日渐恩爱,妾室们只怕她再生下个嫡子,自己的儿子就没了活路。

后来有一日,江夫人出门祈福,却路遇山匪抢劫,逃了一日一夜才得救回来,未想到流言就这样起来,人人开始传言她一夜未归,只怕名节有损。

江夫人出身名门,素来良善心性,如何受得住这等流言蜚语,也不顾两个女儿年幼,便自尽在房中。

江家主为保女儿声誉,对外只说病逝,实则也嫌她丢人,马革裹尸便草草下葬,只是越发重视江妙同,因指望她入宫为后,荣耀全族。后来妾室扶正,使了不少法子戕害,才叫江妙同对母亲的死心生疑窦,她年少聪慧,很快就查到了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