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丝方尽(2 / 2)

称兄道妻 姜和 3326 字 6个月前

那继室察觉不好,就想一了百了,还是如法炮制,试图败坏江妙同名节,叫她失去皇后位,栽赃一个勾引表兄不知廉耻的罪名。此罪可大可小,大起来能去沉河,小起来,江氏又只有这一个女儿。

那时江妙同到底年轻,着了道也不自知,只是查到大概没有证据,就忍不住哭求父亲做主,将母亲是遭人所害一并说出来。结果她得到的,却是江家主剜心的嫌恶。

“少提你母亲,若还想好好嫁进皇室,你就当没这个娘。”

父亲的冷漠,家族的冷眼旁观,如刀斧劈下,而此时,继室又拉她进陷阱,想同样的法子逼死她。

走投无路,唯有一个江邈。

自江夫人死后,二人称得上一句相依为命,画邈眼见江妙同被迫害至如此境地,毅然站出来扛下这莫须有的罪名。画邈被骂着淫不知耻,被逐出了家门,卖身为奴,沉于泥土。

她准备自缢的那个夜晚,江妙同披头散发,顶着一身麻袋从江府走到铜雀楼。少女眼里都是绝望和恨意,如同大雨倾盖那一夜。

“邈儿,你能不能等等我?”她沙哑着声音,没有一个有力的证明能交给她,“我会将你接出来的,我会接你回家。”

她说她要报仇,要嫁进皇宫,要这些人,都为母亲的死陪葬。

“求你,帮帮我,等等我。”

这世间就算没有血缘亲情,也有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的线。是醒来后温柔的母亲的怀抱,是发烧的月夜江夫人彻夜不休的面容,是那个挡在她身前将欺负她的公子们揍了一顿的少女,是绝境里,带着滔天恨意来恳求她的江妙同。

“江儿。”

画邈想说,我其实不想活了。

她伸手擦掉江妙同的眼泪,仍旧笑着答应:“好,我等你来接我。”

这一等就是十年。

“我无数次,无数次想走。”画邈梳着自己的头发,眼里落泪,“那年我替她顶罪,就算是还了母亲的恩,十年来我在这里迎来送往,卖弄风情,也足够了。她的仇恨......就像正午的烈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快盛不下了。”

江妙同说要报仇,却经年不动,画邈回想从前,全然不知这些年是如何撑下来的,眼看江氏如日中天越来越好,她也会想,江妙同是不是忘记了母亲的死,已经安于享乐。

“那样也好......她能放下,好好过日子,也很好,皇帝终究是要留下后嗣的,总之没人再欺负她了,那样我也能,早点离开。”

甄云濯沉默着,递给她一块巾帕:“可她恳求你不要离开。青楼汇聚着千丝万缕的情报,她从小长在京城,不知九域的事,要凭借自己的能力知道这么多事,几乎不可能。所以,你只能留下了帮她。画邈,你亦是被恩情裹挟的傻子罢了。”

画邈低笑一声,没有接过手帕:“我不是。我只是,想被她接出去罢了。”

阁楼的纱帐随风动,甄云濯轻轻叹息:“从你知道她想要江氏阖族覆灭开始,就不可能再接你出去了。梁政祺荒唐,你不愿委身,因而挑中容与,你一直在为自己找退路,却从不往后退一步。”

“或者,我也是有恨呢?我也想看着这群蛆死得干干净净,我也是母亲的女儿。”画邈说着说着,却自嘲起来,“我......”

“你舍不下她一个人在地狱里,你还想救救她。”

画邈沉默下来,没再说话,她起身将凳子抬起来,狠狠砸向妆台。红木铜镜破碎,桌面一个大窟窿,金银首饰遍地都是。

她从裂开的木板中,扯出一张丝帛,递给甄云濯:“我在铜雀楼十年,比你们想得更有用些,这个,或许可以帮到你们。”

甄云濯摊开那方丝帛,眼睛骤然睁大。

花瓣微卷的铜雀花攒金缂丝图样,还有一方烙印在上头的印鉴。

“西陵平廊的私鉴。”甄云濯站起来,忽然理清楚了所有来龙去脉。当日刺客身上的铜雀花瓣,一直以来神秘不露面的铜雀楼主人......

此等缂丝技艺或许可仿,但西陵平廊的私章,就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前些日子我与徐雪尽来往过密,大约在这些人眼中,梁政祺追捧我,我又有意于徐雪尽,眼看是不想再留在铜雀楼,因而花神宴后,西陵平廊找到我,留我一个承诺。”

印着西陵平廊私章的丝帛,即代表她可提出一个要求。

至于为什么要留下画邈......甄云濯与徐雪尽能查到她们所谋之事,西陵平廊又如何不知?她若甩手离开,江妙同复仇便有阻碍,西陵平廊要借画邈,达成自己的目的。

“呵,好厉害。只怕九域活人祭祀,就是他传给你知道的。”甄云濯赞叹,表面上看来,江氏覆灭是江妙同一手造成,而实际西陵平廊又在里头做了多少动作?

好一个暗度陈仓。最后西陵氏干干净净,大昭唯他独大。

“你既然早就知道......”

“为什么不说,又为什么要放任他谋划得成?”画邈笑了笑,踢了一脚满地狼藉,“首先江氏死不足惜,其次,那时我们都以为,太后就是西陵氏,西陵氏就是太后。”

一旦知道了里头有西陵平廊的手笔,以江妙同的聪明忍耐,必定就会发现太后和西陵平廊的不对劲之处。她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都能算计进去,但还有秉正之心在。

“活人祭祀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皇帝却毫不在意,仍想着平衡左右。西陵平廊明明可以阻止这场屠杀,却任由发生好将江氏毁灭。这里头只有太后一个正常人,江儿说,直接让京城出兵去剿杀九域,是太后的意思。”她将头发全部挽起来:“我发觉西陵平廊不简单,恐他反悔,或事成之后杀我灭口,就将丝帛藏在木板之中,此间把消息透露给天蛛,是为了避免和你们直接来往。现在想来,他不应允我什么,要我自己提,只怕是早想到这一日,我和江儿若是还想全身而退,这就是保命符。”

原来如此,她分明可以当面说,却如此曲折,这点细腻心思,实在让人惊叹。

“可你已经求上了王府。”甄云濯冷冷道。

“是啊,所以这就又变成了催命符,一早就是毒药解药。”画邈沉下脸来,“徐雪尽认回西陵氏大公子的身份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早知我们交往过密,没有道理这么久才认回子侄。其中水深,早不是我们单纯的报仇,而且江儿在宫中多年,也不会是一无所获。”

甄云濯倒是佩服起他们二人来,孤女势弱,还能搅弄这等风云。

“太后与西陵平廊表面和睦,实则似乎与西陵氏完全生疏,二人行事完全背道,其中诡谲我们不得而知,但以此人恐怖心性,能大方在我面前亮明身份,只怕是一早就不打算我们活下来。”画邈看着甄云濯,“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站在你们这边了。”

甄云濯略微思索:“你今夜就跟我走吧。”

没想到画邈却摇了摇头:“我走了,江儿怎么办?如今江氏尘埃落定,我们就算没了用处,皇帝不废后冷待她,反而是把她曝在危险之中,但我有这份把柄,还能拉锯些日子。”

“你如此说服自己继续等她。”

画邈一愣,转身过去,看着羽蓉夫人的字画,长长叹息:“有人早就振翅高飞,有人囿于原地,生死枯荣,我就守着这点执念。”

人啊,难得糊涂罢了。

“世子,你说你没有用恩情裹挟徐雪尽,可他仍旧落叶归了你,那你是怎么做到的呢?世间没有莫名情意,算来都是因果啊。”

好比她与江妙同,恩情、亲情、知己、姐妹……追根究底,都有因果,她无数次想离开,是为了什么又留下来?

为一句承诺,死不认输。

“我会接你回家,等我。”她想要有家,有母亲,有姐姐,吃饱穿暖,共此余生。

甄云濯垂下眼,下意识做了捻动手指的动作:“我没有用恩情裹挟他。”

画邈转过来,看着他自得的扬眸,这俊美皮囊带着些莫名的病态,眼里却是万丈柔情:“我用我的命。”

他不做圣人。

就算死了,也要他爱念自己,永志不忘。被一个人用命爱过,如何还能看得上别人那一星半点情意?徐雪尽活着,他就活在他心里融为一体,长命百岁,如此,也算信守诺言。

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世子,活着要春蚕到死丝方尽,死了要把自己变成白月光,主打一个又腹黑又深情。

别太爱了QAQ

趁精神还可以赶紧把存稿发了,得休息两天,求原谅,二阳还是有点东西的。